大约几个时辰后，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秦祭道，“你出来罢。”
我颤巍巍地从马车里爬了出来，一怔。这是我第二次来乱坟岗。我看了看四周，浑身不舒服，这地方阴深深的，凄厉得很。我不禁佩服起自己来了，当初被丢到这儿竟还有胆量走出去。我疑惑道，“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秦祭不说话，突然点了点头，一个人影突然冒了出来。那人像鬼魅似的飘到秦祭面前，我被吓得不轻，“你……小小刀？”
聂小刀点头道，“大少奶奶。”
我道，“你的伤好了么？”
聂小刀细声道，“有曾大夫在，不想好都难。”
我不解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聂小刀淡淡道，“马车底。”
我一惊，“你为何不坐马车？”
聂小刀道，“为了大少奶奶的安全。”
我恍然大悟，暗道，好你个秦祭，心思竟这般缜密，若刚才有人动手脚，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罢。偷偷地瞄了一眼聂小刀，不禁心惊，看他面色平静得很，躲在马车底如此之久居然还面不改色，功夫底子想必非比一般，忍耐力也非同小可罢。
我的舌头有些不利索，“秦祭，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秦祭淡淡道，“找人。”
我不解，“找谁？”
秦祭道，“死人。”
我一惊，“与我有关？”
秦祭笑了笑，“莫家大小姐。”
我差点咬到舌头，“你说莫家小姐？她怎会在这里？”
秦祭挑眉道，“你问我我问谁？”
我怔住，“她不是绵城人么？怎会在卿州？你又怎知她的墓在哪儿？”
秦祭淡淡道，“小刀，你到尽头去看看。”
聂小刀点了点头，瞬间便消失了。我讶然道，“这个小刀想必来头不小。”
秦祭饶有趣味地盯着我，“你对他感兴趣？”
我老实道，“是，非常感兴趣。”
秦祭轻声道，“是么？是对他的杀人手法感兴趣……还是对他的人儿？”他说话的样子异常阴柔，邪气得很。
我后退一步，“我总觉得他不是普通人。”
秦祭笑了笑，突然道，“你若再往后退……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一愣，赶紧扭头往后看，这一看非同小可。我的脸变成了一张白纸，浑身颤抖。一个死人骨头，一个骷髅头骨。我顿时傻了眼，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心道，想吓我不是？我偏不上你的当。我故作鄙夷，为了显示我的胆量，竟伸手捡起那个骷髅骨头道，“不就是块骨头么？你说，这人有什么意思，到头来还不是一堆烂泥，什么都得不到，也什么都不是。”
秦祭显然被我的动作吓着了，愣了阵儿，“你不怕么？”眼神复杂。
我挑了挑眉，故意挑衅道，“怕什么？”
秦祭说不出话来，眸子深处难掩惊讶，似乎震慑于我那种看透一切的坦然。生生死死，名利争斗，得到又如何？失去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一堆黄土？
我把骨头丢一边，不露痕迹地拍了拍手，再拍，浑身像被蚂蚁爬过似的。心道，下回打死我也不会逞强了。
不一会儿，聂小刀道，“主，找到了。”
我们赶紧向坟堆的尽头走去。一座凄然孤独的残墓萧瑟地立在风中，残败不堪，似饱经风霜。秦祭伸手把杂草拨开，残缺的墓碑上隐隐还留着莫灵二字。我皱眉道，“这莫灵就是莫家小姐的名儿么？”
秦祭点头道，“正是。”
我道，“莫宅就只有莫灵一个小姐么？”
秦祭道，“莫灵是莫府唯一的千金。”
我疑惑道，“如此一来，她难道在莫府被灭门时早就死了？”
秦祭淡淡道，“问题就出在这儿。”
我心有不忍，“你真打算开棺验尸？”
秦祭挑了挑眉，“有何不可？”说着示意小刀动手。
我赶紧躲到秦祭身后，一副惧怕的样子。秦祭好笑道，“大嫂这是害怕么？”
我强笑道，“我不忍心。”
秦祭一副理解的模样，并未揭穿我。
好半会儿，一股木头的腐烂味儿充斥着我的鼻子。我紧紧地抓住秦祭的手臂，想看，却又不敢。聂小刀细声道，“主，是她。”
秦祭微微皱眉，“是六趾么？”
聂小刀点头道，“是。”说着又挑出旁边还未腐烂的金丝锦帕道，“这上边有莫灵的名字。”
秦祭点了点头，突然一把抓住我，把我拉到远远的。我睁开眼，看到小刀在刨土。“是莫小姐么？”
秦祭道，“是。”
我不解道，“她不是绵城人么？她的家在绵城，怎会葬在这儿？”
秦祭道，“其中的原由……恐怕就只有她知道了。”
我脱口道，“是‘普陀寺’那个人么？”
秦祭道，“走罢，去‘普陀寺’。”
现在已确定我不是莫小姐了，我自是松了口气。难怪那时秦祭会盯着我的脚看，原来这莫小姐是六趾。不过，我的好奇心是有的，那莫小姐怎会葬在这里？难道其中又有什么秘密？
我们又匆忙赶回‘普陀寺’。在‘普陀寺’的后院儿，一个小和尚领着我们进了一间名为‘静心阁’的小房间。‘静心阁’是由两间屋组成的，待我们在外面那间屋坐定后，小和尚便退下了。秦祭对聂小刀使了个眼色，聂小刀不动声色地退出房，把门关上，在外面守着。
我有些心急了，实在想看看这个跟莫家有牵连的人。良久，秦祭道，“龙婆在么？”
内屋里传出一些声响，一个苍老的声音，“我要的人你带来了么？”
秦祭道，“带来了。”
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婆走了出来。老太婆奇丑无比，驼背，缺嘴。一张脸像风干的豆腐皮似的爬满了皱纹。发如杂草，手如同鸡爪子般，干枯得可怕。那双眼睛早已浑浊得不分是非。她无疑是个老人，一个很老的老人。
龙婆道，“你带的人呢？”
秦祭道，“就在你面前。”
龙婆盯着我，奇异的是那双原本浑浊的眸子突然变得异常清澈，她欣喜道，“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么？”
我大惊，我又不认识她，她怎会？秦祭似乎已看出我的想法，淡淡道，“你能告诉我她是谁么？”
龙婆不理他，向我走了过来。我莫名地害怕，她是谁？她是谁？她怎么认识我？秦祭突然挡在我身前，低声道，“你不能碰她。”
龙婆一怔，“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为何不能？”
秦祭眯起眼，还是不让。龙婆又道，“她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阻止我？”
秦祭浑身一颤，僵硬，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狼狈。是呵，她是他什么人？他凭什么护着她？凭什么呵？
龙婆突然握住我的手，喃喃道，“小姐，你还好么？”
我害怕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龙婆苦笑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抽回手，有些受不了，厉声道，“我是夏茉儿，我不是你的小姐。”
龙婆一怔，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眼神黯然，又浑浊起来，喃喃道，“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我的小姐，她呢？她到哪里去了？”她突然盯着秦祭，恨声道，“我要的人呢？我要的人在哪里？”
秦祭一怔，对于这种突然的转变有些难以掌控。这龙婆的变化也太快了些，刚才明明口口声声说认识我，现在又突然不认识了，这中间似乎有点蹊跷。这些我已看了出来，秦祭没理由没看出来。龙婆突然端正地坐在凳子上，神情竟安然得很，她的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很久，很久。
龙婆道，“我是莫府的老妈子，我本以为我一辈子都会在莫府渡过。”
我好奇道，“那后来呢？”
龙婆盯着我，目光竟变得温柔起来，“在几年前，莫府突然发生了些事儿。莫灵小姐突然染上了怪病，而且还有传染，于是莫老爷便吩咐我把小姐带走。”
我道，“于是你就把莫小姐带到了卿州？”
龙婆道，“是，我把小姐带到了卿州，只可惜，小姐的病情日夜加重，没过多久便走了。”龙婆低着头，似乎回到了过去。
我能感受到她的那种悲伤，不忍打断她。但秦祭不是女人，也没有这般心思。“莫府二百零三口人全遭灭口，但这二百零三口人中却包括了你和莫灵，你作何解释？”
龙婆淡淡道，“莫小姐的事几乎没几人知道，更何况，我是在莫府被灭的前几年就离开了那里。”
秦祭追问道，“那多出的两人又是怎么回事？”
龙婆道，“许是又添的家丁罢了。”她的话不无可能。
秦祭道，“那这几年你又在哪里？”
龙婆道，“在我娘家。”
秦祭眯起眼，“据我调查所知，你的娘家在绵城，但你却一直隐藏在卿州城。”
龙婆一怔，叹了口气，“是，我一直都在卿州城。”
秦祭冷声道，“在卿州城的目的呢？”
龙婆沉默了阵，“照顾一个人儿。”
秦祭追问道，“谁？”
龙婆盯着自己的手，“一个莫家人，又不是。”
我微微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秦祭显然也不明白，“这人也与莫府有瓜葛么？”
龙婆淡淡道，“是，因为她的身上背着一项可怕的秘密。”她的脸色突然变得诡异。
秦祭平静道，“如此一来，那莫老爷恐怕早就预知到莫府的灾难了罢。”
龙婆道，“我也不清楚，当初老爷把那人托付与我，要我好生照顾，却怎知……我却把她弄丢了。”
我和秦祭一惊，一个大活人怎会丢掉？秦祭道，“什么时候丢的？”
龙婆道，“她都失踪快两年了。”
我暗自一惊，快两年？我出现在莫府的时间……难道是巧合？我不动声色道，“那后来呢？”
龙婆黯然道，“我也不知她是生是死。”她说这话时怪异得很，似乎还偷偷地瞄了一眼我的手腕。
秦祭突然道，“她叫什么名字？”
龙婆盯着我，“她叫……”
空气中似乎划过一道细微的厉光，很轻，就像一根丝线落入地上那般轻微。静止了，一切都静止了，终结了，一切都终结了。
龙婆的面色诡异，似带着奇特的欣慰，后面的话她恐怕永远都说不出了，死人是无法说话的。那个秘密永远都留在了她的嘴边，没有人知道她口中的那个‘她’到底是谁，因为，除了‘她’以外，莫府的所有人都死了，所有人。
但龙婆怎会突然死去？凶手呢？凶手在哪里？谁又敢在秦祭的眼皮下动手？
正当秦祭准备起身向内屋冲去时，外面的聂小刀突然破门而入，身法之快，简直令人难以至信。他冲入内屋……
没有声音，没有打斗的声音。
静，似乎连心跳的声音都没有了。聂小刀突然慢慢地退了出来，他的神情怪异，像被狠狠地咬了一口似的。他的脸上写着不可思议，有惊讶，不解，还有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的，是恐惧，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我与秦祭怔住，聂小刀怎会这样？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凶手是谁？内屋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