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听雨小筑”，老夫人就道，“傅先生也来了？”
傅先生行了行礼，“晚辈不请自来，还望老夫人见谅。”
老夫人笑道，“傅先生来得好，正好评评我这琴音如何。”
傅先生道，“有幸听老夫人弹奏，是晚辈的耳福。”
我把琴小心地放好，扶老夫人坐下。她娴熟地调了调琴音，顿了顿，枯瘦的指尖开始在琴弦上跳跃。
悠扬悦耳的琴声响起，带着一抹遥远的飘忽。似天边隐约的笑声，又似埋藏在沧桑中低沉的呼唤，意味无穷。我陶醉了，陶醉在这种虚渺的境界里。正当我迷醉之时，曲子音调突然轻灵，似在轻声低述，又似绵雨般断续的呢喃，轻柔婉转。渐渐地，声音似乎淡了下来。一瞬间，音调回转，仿若清风拂过湖水时掀起的微波，颤颤扬扬，给人无限的温柔遐想。
曲毕，余音缭绕，我还没回过神儿，似乎还站在湖边望着一池春水发怔。一阵掌声惊醒了我。我道，“呀，就完了么？”
老夫人道，“你这丫头，神游到哪儿去了。”
我捏了捏脸，惊叹道，“啊呀，老夫人，丫头的魂儿都被您勾去了呢，怎就没了？”
老夫人一乐，“你这丫头，就会拍马屁。”
我噘嘴道，“丫头说的可是实话呢，傅先生，您评评理儿。”
傅先生道，“老夫人实在是高人，今有幸倾听，难掩激动，您的琴技晚辈佩服。”
老夫人又道，“苏丫头，你说呢。”
大小姐道，“祖母的技艺精湛纯熟，又深韵曲调之轻重，音节把握有度。如此乐声，非人间所有。”
老夫人摆了摆手，道，“茉丫头，你来评评。”
我转了转眼珠子，评琴？这不是为难我么，就我肚里那点墨水能吐出什么好东西。心想，若我再说些溜须拍马的话儿老夫人定不乐意，不如换种方式。
我清了清喉咙，左走三步右走三步，然后再左走三步，我这一动作引起了旁边丫头们的轻笑。正待老夫人疑惑之际我开口道，“老夫人，容茉丫头举三例。”
老夫人似乎来了兴趣，“你说罢。”
我道，“第一例，我听老夫人弹曲子的第一种感觉就是我好像飞了起来。天上有很多云，而我就迷迷糊糊地睡在云堆里，懒洋洋地，抛弃了所有红尘杂事，任它随风飘浮去。”
老夫人激动道，“好，茉丫头，也亏你想得出。”
我又道，“第二例，我感觉我就是初出生的婴孩，而我的娘亲在我身边温柔低述，唱着儿时的曲子哄我入眠。”
傅先生突然道，“那第三例呢？”
我笑了笑，“这第三例嘛，我当然是胡思乱想，尽想着全世界最美好的事儿。”
傅先生盯着我，眸子里难掩欣赏。老夫人道，“你这丫头，尽胡扯，脑子里不知尽想些什么。”
我故意露出一副谄媚的表情，“奴婢呀尽想着怎样讨好老夫人您呢。”众人儿一乐。
我在苏府呆了几个月，虽是丫头，到也开怀得很。我喜欢府里的人儿，这家子和和气气，令人心暖。老夫人更把我当做宝贝来宠，这令我更加感激。不过，苏老爷只有一房太太倒也令人惊奇，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还有个二太太，据说二太太是个病美人儿，难产死了。而苏密则是苏府上下的心肝宝贝，苏老爷老来得子自是宠溺得很。
稍待些时日，我才知道苏府是做茶叶和陶瓷生意的，专出售给邻国小镇。这苏老爷也精明得很，知异国对这东西感兴趣，故扩大市场完全垄断，做独霸龙头。听说骊岚国的皇室就只收苏府的陶瓷。
我与苏大小姐很少接触，但她最近似乎对我很感兴趣，总叫我去陪她解闷儿。老夫人是极为疼爱苏小姐的，故吩咐我在苏小姐那儿多陪几日。我心中苦笑，我这不成了流动人口了么，哪里有求我必应。
我去了“千源阁”，小凝带着我朝后院走去。苏小姐正和傅先生在长亭里琢磨着画儿呢。小凝道，“小姐，茉丫头来了。”
我行了行礼，“大小姐好，先生好。”
苏大小姐道，“小凝，你先下去吧。”待小凝退下后又道，“茉丫头，你来给我想个法儿。”
我走上去看到她手中拿着一幅画儿，是画的鸟儿，活灵活现，野趣儿横生。我不明所以，“小姐，这画儿可不错呀，线条流畅细致，色彩丰韵，实在难得。”
苏小姐笑道，“你这丫头，就会哄人。爹爹说这些样板儿太普通，要我想些新奇玩意儿。”
我一脸狐疑，“小姐说的是什么样板儿？”
苏小姐道，“我们家的陶瓷上所有的绘彩都是出自我和先生之手。这不，爹爹说要笼络市场就得创新才是，我与先生正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新花样儿来。”
我恍然大悟，难怪这傅先生跟苏小姐走得如此之近，原来他不只是苏密的老师，还是苏老爷请的设计师呢。不过这苏小姐不是为难我么，我又不会作画，如何想新花样儿？
傅先生看我皱眉的样子露出浅浅的笑容，“茉丫头又有什么鬼主意？”
我一惊，“啊？什么主意？我连笔都不会拿……”
傅先生若有所思，“不会拿笔？可你懂画……”
我突然灵光一现，“等等，我有法子了。”
苏小姐喜道，“什么法子？”
我想了想，“有没有没绘过彩的陶瓷？”我的话刚说完傅先生就递了一个给我。
我仔细端详这干净的陶瓷，喃喃道，“我们不用画的。”
傅先生奇道，“那用什么？”
我敲了敲脑袋，不说话，东张西望一阵儿。这院儿里种了些紫薇花、兰花、蛇目菊、一串红、千日红等，琳琅满藉。现在是夏天，这些花儿的花季也正是夏天，故显得千姿百态。我道，“大小姐可是爱花之人呢。”
苏小姐道，“也不尽是，只是随便弄了些丢在后院懒得打理罢了。”
我抱着陶瓷罐跳进那些香艳的世界里准备拈花惹草。我随手拔了几朱艳丽的蛇目菊道，“用这个就行了。”
苏小姐道，“这有何用？”
我笑道，“丫头既不会拿笔又不会作画，但实物比画儿实在得多，您说是不是。”
傅先生惊讶道，“你想把这蛇目菊弄到陶瓷上去？”
我道，“有何不可？”他们同时惊异地望着我，这招儿确实新奇。但如何弄呢？
我认真思索了会儿，把蛇目菊隔着纸平摊在光洁的石桌上，然后找来一鹅卵石小心地将它们的茎叶锤平。良久，我把蛇目菊平放在纸上，那株原本有立体感的植物就变成了平面物。傅先生道，“好一个妙招儿。”
我摇头，“这东西若风干了色彩就褪了，所以必须从新染色。”
苏小姐道，“这个我来做便是。”于是，我们把每一种花草都找来做实验。
现下天儿热，那些被锤平的植物很快就干燥了，由于水分蒸发，有些的颜色变得死板枯燥。苏小姐找来傅先生专门配的颜料，依据它们本身的颜色浸染。许是苏小姐浸染的技艺高超，那些浸色的花草似乎在瞬间便复活了，栩栩如生。我惊叹道，“呀，傅先生，您瞧那些花儿都活了，小姐的手还真神了。”
苏小姐笑道，“你这丫头哩，莫要说笑了，若不是你这点子，我的浸染技术再高明也没用。”
我吐了吐舌头，“这事儿才成一半，成不成都还没底儿呢。”
苏小姐笑了笑，用棉纱轻柔地点了点多余的颜料，“只要丫头你想得出，我呀，还真就做得出。”
我激动道，“小姐可要说话算话。”
苏小姐道，“那当然。”
待苏小姐把所有植物都浸染烤干后我道，“现在我们得把这些花草贴在陶瓷罐上。”
傅先生道，“贴上？如何贴？”
我笑道，“这得看大小姐了。”
苏小姐愣住，“看我？这陶瓷如此光洁，若用一般的油蜡浇上恐怕不行。”
傅先生摸了摸下颚，“这油蜡色泽比较浑浊，若浇上定会影响到花儿的色彩及轮廓。”
苏小姐突然神秘道，“那还得找爹爹了，他最近新研制出一种玻璃蜡。”
我奇道，“何谓玻璃蜡？”
苏小姐道，“我也不是很清楚，爹说那种蜡无色无味儿，清泽透明，若浇在陶瓷上既可保护陶瓷不易破碎，又光洁雅观。更重要的是那东西还具有粘性。”
我喜道，“呀，就是玻璃蜡了。小姐，若老爷的新东西被我们如此完美地用上，定会大吃一惊。”
苏小姐乐道，“那敢情好呀，晚上爹爹回来我找他要去。”眼见大功告成，我们不禁喜上眉梢。
果然，第二日苏小姐就弄到了玻璃蜡。这玻璃蜡跟胶水有些相似，但细看又不大像。我们把昨天弄的那些植物摆放在陶瓷上，该弯的弯，该直的直，尽显自然。待一切就续后苏小姐就把陶瓷放到另一间屋里去浇蜡。我心道，这浇蜡技术想必也是独门密术吧。一想到成品的样子不禁好奇起来，说不定是举世之作呢。心中渐渐有些得意起来，这种虚荣都表现在我的眉毛上。
傅先生突然道，“茉丫头怎会想到用实物作样板儿的呢？”
我一惊，面儿红，刚刚得意的神情恐怕已落入他眼里。干笑两声，“奴婢没读过几天书，随性而为罢了。”
傅先生没打算放过我，“看丫头的样儿，不像没读过书的。”
我微微窘迫，脑子转得飞快。这家伙分明就是故意的，总喜欢死缠烂打。正想着如何回他的话儿，却不知他几时把头靠过来近距离地盯着我，“怎么？找不到理由了？”他的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慌。
我一抬头，额角碰到他的下颚。脸儿晕红，赶紧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傅先生误解了，奴婢只是儿时在学堂外偷听了几回罢了。”
傅先生望着我，眼中有抹戏谑。“真不知你这丫头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我调皮道，“胡思乱想呀。”
傅先生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茉丫头，你恐怕不是这儿的人罢。”他说‘这儿’时故意加重语气。
我心道，想试探我？装傻得了。“是呀，茉丫头是外地人儿呢。”
傅先生淡淡道，“你的‘惊喜’可真够多的。”
我偏过头，看到苏小姐故意转移话题，“呀，小姐出来了。小姐，完事儿了么？”
苏小姐擦了擦手道，“完事儿了，明儿就能见到结果了。”我暗自松了口气，最好别单独跟傅先生呆一起才是。他这人儿，令人心慌得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