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阿姨说着说着,泪就淌了下来。我的眼睛也都湿润了。但是我总觉得,她说的话里,有些句子在不断的闪光,吸引着我往真相走去。可是远处的真相,是更加朦胧、更加混乱、更加未知的谜团。
我对阿姨又重复了一次,李关是几岁进的孤儿院?
这回她没有答非所问,她说关关三岁就被人遗弃在孤儿院门口。那是个春天湿暖的早晨。发现关关的时候,她怀里还揣着百来块钱,那些钱,在当时也足够关关在院里生活几年了。
我问她,那就是说李关的父母还活着?
她摇着头说,死了。她身上还有字条呢!字条的下方,盖了个章。那印章是河南一个村子的村支部。字条上写的具体我也不清楚了。意思就是关关的父母一生下她就双双暴病死了,村里养了她三年,可是现在村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连续三年的灾害。上面说养不起这孩子,养着都觉得是个祸害。后来就送我们院来了。后来关关也问起过自己的身世,我就如实说了。她也没什么大的反应。她一直都很懂事,从来不让我们忧心。这么好的一个女儿死了,我做妈妈的真伤心啊!我做过几百个孩子的妈妈,也有先逝的,却从未有这次这么伤心。
然后,她又哭起来,哭个没停。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说不定哪一天也去那边,就可以见到关关了。她还又说,她把关关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她说自己的女儿在关关进来那年就得了重感冒,后来发高烧给烧死了。
顿时,两鬓斑白的她老泪横流。三月末的风徐徐地吹来,打散她鬓边的白发,更显凄凉。我都忍不住同情她了。
我有点尴尬地问她,我能留着这个戒指吗?我说这是我能想起李关的唯一的东西了。
她点了点头,喜欢就留着。
我谢了她。
自从见到她、与她谈话然后分离并且永不再见,不到两个小时。但是我还是记下了那张脸,一张慈眉善目的老母亲的脸。
葬礼散去之前,我找到瓶子和莫一山。我悄悄地说我们给李关道个别吧,纪念我们在密室里的蹉跎岁月。瓶子和莫一山都敏感地瞪着我,一言不发。我觉得这气氛很不正常,我说。我问他们,到底怎么啦?
瓶子叹了口气,就朝李关的坟墓说,李关,你走好,别惦记着我们。
莫一山见他这么说,也开玩笑似的跟着他说,李关,你走好,别惦记着我们。
我沉默不语,闭上了眼,心中默默念着,李关,你走好,别惦记着我们。
第三章:诅咒
1
陵园回来的路上,我的泪水盼望着浸染整个世界。李关的坟墓在那片稀疏而偏僻的树林里,犹如一个皱瘪的烟头躺在熙熙攘攘的闹市的某一个冷清角落的旮旯里。她的墓碑上没有累赘的文字,也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人世间的感情。站在墓碑前回头眺望时,还可以看见错落有秩的城市以及城市上空黑压压的云彩。那个时候我就想,长眠于此吧,李关,你已经死在了杜飞的二十岁的记忆之中。
当我漫无目的地抵达竹山公园时,阳光正好穿过园中长长的林荫走道。清晨或者傍晚,这里却是阴沉沉的。穿过公园长长的走道,便是了望台。从这里就可以看见宛如一小片天空的湖面。了望台上往往有鸽子聚集,即使行人来往,它们也是不畏惧的。我晃了一眼,恰巧有个女生背对着我在那洒面包屑。临近中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更紧。我从她右边滑了过去,站在了湖岸。我又忽然感觉困乏如一束臃懒的阳光,急急地想找到一扇窗户来倚靠。我便坐下了,双脚悬空着,在似急似缓的漾漾碧波之上。我想躺下,于是就躺下。双眼仰望着天空,那如梦如幻的湛蓝色天空。我的泪终于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流湿了鬓发,在耳朵与脸颊之间浅短的肌肤上徘徊。许多年了,我就想大哭一场。即使不是因为李关以及李关的死,也会因为其他人其他事而痛哭一场。我眯上眼睛,多么希望这一刻就这样永存下去。
我发现,原来我还可以是一个诗人。我口中呢喃着。
耳边渐渐有了诡异的动静,风从额头拂过的丝丝的声音,湖水拍打岸边的细细的声音,鸽子从地上扬起的啪嗒啪嗒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鞋子交替触接在地上的声音。没错,是那个女孩的步履声。紧接着,就有细碎的东西洒在我的脸上。
喂,诗人!
我连忙睁开眼。正要向她发一肚子的闷气,可眼睛一看到她,嘴巴就昧着良心开始保持压抑的沉默。我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孔,她的刘海、她的眉毛、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嘴巴和笑容,都是叶芮的。她就是叶芮。
我的心刚才还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闲看羊群走过,现在已经扑着一块破木板飘荡在浪汹潮涌之中,一上一下忐忑不安。很久以来,我多么期待这一刻。可它到来时,我却六神无主了。我长久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悬在空中的眼睛,在垂发和透过垂发的阳光之间,晶莹透亮。在一次闲侃中,韦良曾说,当男人深情地盯着女人看得长久的时候,那个女人就会彻底地爱上他。我相信韦良,我更相信我的眼睛。
喂,你真是诗人吗?
为什么不呢?我简单地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