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国公府邸。
入夜，灯火摇曳。窦雪童细致的拆解锦缎，果然有封高颖的亲笔书函。高颖坦言，此女却是伪名入宫。秦绿萝已离开长安。此女名唤牧草，同为江南女子，样貌酷似张丽华。此举实为平息干戈。复又哀恳李渊夫妇保守秘密。末了，附赠了秦绿萝的亲笔名讳。以此为证绿萝平安无事。李渊夫妇唏嘘良久，却也乐得就此罢手。唯盼那牧草姑娘督促晋王，勤勉为政，开阔心胸，为苍生造福。
了却此事。窦雪童搬了另一桩事端上来，却让李渊忧心忡忡。原来，杨坚为了炫耀战功，同时，也想抚慰少年远嫁的公主，竟然赠送了南陈王朝的华丽屏风给大义公主。公主睹物浮思联翩，念起旧时繁华，悲戚不能自已。题笔作了一首诗，赠与患难与共的表妹窦雪童。诗云：“盛衰等朝露，也道若浮萍。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余本皇家子，漂流入虏廷。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惟有《昭君曲》，偏伤远嫁情。”
诗作暗合怀念故国前周的情景，窦雪童自是深有同感。她自幼天姿过人，甚得宇文扈的疼爱，常嬉闹玩耍于舅父膝头。对前朝的感情自是浓郁芬芳。此刻，窦雪童叹息声起，幽幽道：“夫君，舅父待我情深意长，儿时一句戏言，舅父却仿了军国大事一般对待。那日，我见舅父又不开心。便相询缘由，舅父闷声提起皇后令他不快。哎！”言语间轻轻叹息一声，直叫李渊拥紧了怀中的人儿，心下也是凄苦万状。只听窦雪童絮絮又讲了起来，“舅父素来不喜皇后舅母，舅母本来自突厥，姻缘包裹着许多纠纷和冲突，几经挣扎才因朝廷国家被迫结合。成亲后，舅父自是将满腔的仇怨对上了皇后。我那舅母也是出身高贵，受不得一星半点的委屈。舅父横着给个脸色，她便横着还回去。日子久了，两人也就生分了。怒目相向，口角相伐，便是司空见贯的事情了。舅父也不以为意。那日，我可是恼了他这般糊涂，没个轻重。便直说了，当日联姻为何，不就是要安抚牵制突厥么？如今，又使性子虐待人家的公主，彼日，突厥兵临城下，慌了手脚，那时就只能抹脖子上吊了。舅父先是气得哆哆嗦嗦，后来却明白了我说的也是有个道理的，便改了那不好的脾气，对舅母温存起来。哎，想起来，舅父是个好皇帝。怪只怪我那些表兄弟们没有一个争气的。”
李渊笑道：“若你那些表兄弟有个把如你一般，那杨坚想改朝换代，恐怕就是做梦了。”窦雪童知他调侃自己，噗哧一笑，便不再多言，只是寻了烛火将那大义公主的书稿烧了个干净。李渊叹道：“表姐也是个苦命的人啊。顶着这大义的名号，五内俱焚！”窦雪童扑到李渊怀中，竟嘤嘤的哭泣起来。想来，这大义公主却也是凄苦，她原是宇文扈堂弟赵王的女儿，少年时便嫁了。身在荒蛮，好歹有个家国支撑，聊可慰己。却不想祸起萧墙，杨坚改了朝堂，故国不再。原本想要讨个公道，便跟丈夫起兵反隋，却导致了草原的分裂，只有妥协了去扑灭后方的火焰。杨坚也乐得顺水推舟，收了她为养女，赐姓杨，给了个大义的封号。如今，也难免情绪生澜，吟了这暧昧的诗句，买下了葬身的祸端。
晋王的婚事，倒也华丽。席间，杨勇出言不逊，兄弟两人争执渐起，杨坚大为震怒。群臣噤若寒蝉，酒宴始料未及的风流云散。
杨坚不知从何处得知大义公主所题写的诗句，颇有深意的询问李渊观感，李渊黯然不语。杨坚知他与前朝的姻亲关系甚为密切，怒火中烧，却又无计可施。这周隋两朝原就是一脉沿袭，自己也曾经是周帝的亲眷。纵然血洗江山，也割不断这千丝万缕的纠结。叹息一声，竟觉百结成网，不得呼吸，终究还是作茧自缚。
数月后，杨坚遣李渊出使突厥，名目是索要钦命要犯杨钦。杨钦所犯的是通敌叛国之罪。据高颖所言，杨钦与某臣僚之子密谋勾结突厥，兵伐长安。案情曙光微露时，杨钦却越狱逃亡了。西出长安，遁入漠北。李渊啼笑皆非，这不过是杨坚要斩杀大义公主的幌子罢了。皇朝的冠冕堂皇在于道貌岸然。
窦雪童将要临盆了。她的第一个孩子，李建成将要出生。李渊却也顾不得这些，只身远赴突厥。
秋高气爽，天蓝蓝，草青青。暖绿的馨香扑面而来。一片片白皑的羊群，一声声嘹亮的牧歌，飒爽凛冽的草原族人，自由磅礴的呼吸，热切鼓胀起来。李渊催马前行，高声放歌。
却见天空深处，雕鹏展翅。李渊朗声大笑，引弓便射。却忽然发现一双雕儿笔直的倾泻下来，想是给人射中了。李渊微惊，一箭双雕，何人如此高超的技艺？放眼处，却见长孙晟纵马而来，大张怀抱。“淑德，老弟，想死大哥了。”李渊热泪上涌，两人跃马而下，紧紧相拥。许久，长孙晟粗声道：“兄弟，你怎得也来了草原？莫不是长安出事了？”李渊笑道：“有你长孙兄一天，突厥就不敢跃马长城，长安稳如泰山。”长孙晟竟是红了脸庞，喃喃道：“愧煞愚兄了。愚兄已接到皇上的密函，说是彭国公跟西河公主要造大隋的反，他们的密使杨钦已经到了突厥。他奶奶的，今这个造反，明天那个造反。兀自那杨坚不也是蹿来得江山么？如今羽翼丰实了，便要挨个斩杀先朝宗族了。这刘昶倒是个老实人，没事撑得造反啊，荒唐！”长孙晟骂骂咧咧，李渊径自笑了，他素来知道长孙晟脾性耿直，谈吐率性。然此人可不是有勇无谋之辈。长孙晟在战事谋略上纵横捭阖，瓶颈处却又心细如发，却是难得一见的将才。只因他与李渊相交多年，彼此肝胆相照，说话没了顾忌。
李渊悄悄留意长孙晟左手所提的一对清白大雕，羽翅间竟然横贯一箭。当即抚掌笑道，“长孙兄，一箭双雕。佩服，佩服啊。小弟却是不行了。”长孙晟低头道：“寻常把戏罢了。嘿，只是唬住了那帮蛮人啊。当年，我随同公主和亲的队伍来到草原，民风强悍的突厥人十分瞧不起咱们。我便耍了个技艺给他们瞧了。那帮龟孙子，横得就是欺软怕硬的主儿，一见我这架势，立马服帖了。那可汗还哀恳于我，让我常留草原，愿拜为师傅，传授他们技艺。我也乐得卖个人情，笼个人脉，便传了几招给他们。”
两人却不急于去见都蓝可汗与大义公主。纵马驰骋草原，把酒临风，甚为兴高采烈。李渊道：“听说二夫人新添了儿子。”长孙晟笑道：“是啊，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听你老弟的话，但盼他有个出头的时日。哎，都是些小子们，要是有个乖巧的女孩子就好了。”李渊轻笑，想着雪童也该生产了吧，不知是儿子还是女儿？思及此处，笑道：“长孙兄，我那内人也要生产了，若是女孩家，当许给无忌做妻子。若是儿子么，那就做兄弟。”张孙晟双目放光，朗声道：“若是儿子，做兄弟是自然。咱们还得立个规矩，若是他日确有儿女般配，你可不能嫌弃愚兄粗鲁，定要结门亲事。”李渊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击掌为诺！”长孙晟欣然同意。而人忽又放声大笑，只听长孙晟道：“贤弟，这世间终会出现一位伟岸的男儿，统一华夏，草原也会纳入中原的版图之中。那时，这皇帝便是大草原和天下兄弟姐妹们的天可汗。那时不再有血腥战乱，同族操戈，只有和平与繁荣，亲爱与友谊。贤弟，你说会有这一天么？”李渊默然不语，他也在希冀这天下真的平静了。可是在这之前恐怕还要有太多的争斗和杀戮，有些恐怕是异常残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