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绿衣玉树照后庭
李渊不由得升起一股怒气,这女子也太狂纵,“姑娘,又是你。张丽华,我是护定了。”绿衣女子冷哼一声,“想不到长孙晟口中鼎鼎有名的李渊,竟是如此糊涂透顶的蠢人。也罢,那就刀剑里见功夫吧。”李渊一惊,秦淮初见,心里已有几分旧识的感觉,忽闻女子提起长孙晟,猛然醒悟,这女子莫非,正思忖间,张丽华却甩开他的手臂,凛然而立。
“秦绿萝,你这话讲得却也没有道理。枉你自负聪敏,南陈真的亡于妇人么?若张丽华,举手之间可以颠倒乾坤,煽了一地山河变色。如此,我即刻血溅青冥,想来也是须眉一场。”张丽华竟无丝毫惧色,挺起胸膛对上了秦绿萝的剑锋。
李渊不禁侧目瞧了瞧张丽华,暗叹,若表弟以此人为妻,恐瞬间便与皇权背道而驰了。此女虽然算个人物,可惜太过偏执。想来,既然表弟无心继承朝堂,与爱人相携一世也到乐得逍遥。却为何这秦绿萝如此的为难他们呢?
“秦姑娘,既然识得长孙晟,那必知晋王的意念。如此,也少去许多不必要的厮杀争斗,岂不正合了高丞相的心思么?姑娘何以坚持斩杀张丽华呢?”李渊倒也直率。秦绿萝却忽得笑了,轻轻摇头,“李渊,若不是你太做作,便是城府太深,我自不必与你纠缠下去,张丽华,我是一定要带了去的。”
李渊黯然道,“看来,有些事情终不可阻挡。”说罢,提了腰间的软剑,看来今日定要浴血一战,忽又觉好笑,为得竟是这恶名昭著的张丽华。无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随他去吧,人生想得多了,却是烦恼。
“淑德贤弟,且慢动手!”一声呼喊,来人翻身下马,铠甲覆身,一身戎装,却正是秦绿萝口中的长孙晟,隋帝杨坚的骁卫将军。此人褐面短须,圆目阔口,煞是威严。李渊如蒙大赦,欢呼道,“长孙兄来得甚好,这秦姑娘莫不就是高丞相的义女,这要是伤了她,小弟如何担当?”长孙晟嘿嘿两声,转身回看张丽华。
“淑德,莫不是为了这女人么?雪童若是知晓,还不翻了你的天地。”一句话竟说得李渊面红耳赤,喃喃道,“这个,这个,却也不是,小弟,实在是有难言的苦衷。”李渊暗忖,若再次抬了晋王出来说话,倒也十分的难堪。堂堂一朝的郡王,竟为了亡国之女大动干戈,恐会遗笑后世。一时,竟讷讷不能言语。
长孙晟狠拍了李渊的肩头,笑道,“罢了,少年人总是多情,我且替你守了这秘密。只是,丞相有令,张丽华,定斩不赦。”说罢,便欲横刀。
却见张丽华纵声狂笑,“想不到,我张丽华竟有今日,悔不该身入候门。凭栏漫倚红袖,那才是多姿的岁月。什么帝王将相,全是污秽的男儿。这红尘中,清洁的女子能有几人?可叹,你们这些,公子王侯,山河乱了,不去励国图志,只知道为难几衫霓裳。倒是真的滑稽。死便死了,又怕了什么。”素手纤纤,忽然饮了秦绿萝悬空的长剑,青锋穿胸而过。血,从后挺的尖端滴落,滑入清溪,绵绵的荡开,竟有几尾鱼翩翩而来。吹起几缕软烟,鼓起沫泡,忽又散开了,殷红再也没有痕迹。张丽华平静的微笑,最后望了一眼秦绿萝,气若游丝,“妹妹,我入南朝,全是为了你。”秦绿萝呆呆的望着血丝斑斑的长剑,忽得跪了下去。
李渊与长孙晟,面面相观,竟不能发一言。
秦绿萝将一息尚存的张丽华抱入怀中,慌乱的伸手,想要阻了那血水的奔流,珠泪如决堤的江河,湿透了张丽华血染的前襟。“绿萝,我,我终于,终于随了你的心愿,干净的离开了。再也,再,再也不用受那他人的摆布。妹妹,还记得堂前的桂花树么?其实,我,我真的好想你再叫我一声姐姐---”张丽华手掌内俱是鲜血,颤抖的抬起,艰难的抚上秦绿萝的面庞,“绿萝,绿萝,我,我---”秦绿萝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哽咽不成声调。
李渊心头一阵伤感,这骂名传扬天下,艳冠秦淮的女子,竟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过往,到了此时,他的心头约略知道了个轮廓。这秦绿萝与张丽华想必是嫡亲的姊妹。因为道路不同,而生分了起来,以致刀来剑往。
秦绿萝一言不发,带着张丽华的尸体走了。长孙晟却也泪水点点。李渊有些困惑,这长孙将军素来刚硬的很,怎得忽然如此多情了。他虽心思转到了此处,却没有说破。不想,长孙晟忽得哇哇恸哭,道教李渊手足无措起来。
“淑德,你可知道,绿萝的故事?”长孙晟呜呜咽咽的絮絮说起。直说得李渊目瞪口呆。
原来,秦绿萝跟张丽华原本是一母同胞的姊妹。因为家道中落,为了抚育绿萝成人,姐姐不得不坠入风尘,另唤张丽华。后来不知何故,秦绿萝欲奉诏入宫。张丽华久历风尘,自然明白其中的险恶,便代了妹妹前去。不想,平步青云,更成了南陈贵不可言的张贵妃。而后,太多的变故,南陈每况日下,江南百姓怨声载道。秦氏原本是江南望族,世袭官爵,纵使女子亦有报国忠贞之志。是以绿萝苦苦规劝姐姐,不要歌舞欺世。可惜,这张丽华早已泯灭了良知,只顾自己享乐,根本不思为南陈拨云见日。所以,绿萝才要替天行道,大义灭亲。
听到此处,李渊冷笑一声,“长孙兄,你也如此认为么?绿萝是女子,见识短薄,也就算了。兄长,七尺男儿,怎得也如此狭隘,道教小弟为兄羞愧了。”长孙晟原本鲁直,被他一击,腾的胀红了脖颈,粗声道,“我怎得狭隘了?”李渊幽幽道,“南陈本就是个劫数,南陈的灭亡跟任何女子无关。此次南征,如果陈淑宝稍有丈夫气概,我辈又怎能朝夕间便入了朱雀门。古来的男子们,却太也拘泥了。单知道逐鹿天下,倚了热血驰骋。殊不知,守得天下却更是大大的难题。非是几个女子败落了王朝,最不堪的是我们自己,挥霍了江山,还要将罪责丢给一干弱女承受?这等行径,长孙兄以为,是丈夫所为么?”长孙晟愕然半晌,讪讪不能言。
李渊心头也是乱如麻草。张丽华结果了性命,道教自己没法子跟杨广交待了。这还是小事,若是杨广明白了斩杀张丽华是高颖的主意。此番干戈将起,恐怕高颖的仕途就此黯淡了。高颖这人也端得太倚老卖老了。叹息一声。
“长孙兄,听说夫人将要临盆了。”李渊强打精神问道。长孙晟哈哈大笑,“是啊,再有月余。还要烦请淑德给取个名号才好。我等粗人,做不来这等风雅事情。”李渊微微一笑,心头也些许宽慰,他与长孙晟相交多年,亲若手足,此番兄长有后,自然喜上眉梢,脱口道,“无忌如何,长孙无忌,盼他做人通达圆润,不似你这般迂腐顽固,灵巧了些,将来有一番成就,不若你我这般庸庸碌碌。若是生了千金,便唤作无澜,女子平静了些终是好的。”长孙晟大喜过望,抱住李渊,狂喊道,“贤弟,贤弟阿,长孙无忌好啊,那无澜也妙得很,我欢喜得紧。但不知,贤弟,何时娶了窦家妹子,也生得一双儿女,咱们两兄弟也可攀个姻亲。”李渊大乐,道,“如此甚好,若他年我们的儿女年龄相仿,当做门亲事,也不枉咱们生死兄弟一场!”说罢,两人相拥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