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88年,隋帝杨坚定城誓师,结兵五十余万,东濒海堤,西临巴蜀,旌旗漫卷,舟楫罗布,长江北岸,绵亘数千里,陈都建康危若累卵。
暮色四合,烟水微笼,秦淮河畔,浆声灯影里,一位青衣少年,焦急的催促着,“表弟,此地危机四隐,咱们还是从速离去的好。”边说边揪扯着,另一位素白衣衫的少年,卯足了劲头往人群里边挤。白衣少年不由自主地跟着踉跄前行,嘴里嘀咕着,频频回眸,想是留恋着某个软红的温柔面庞吧。
“表哥,你放了我去,我是定要见识那张丽华的。”白衣少年挺起胸膛,凛然道,“李渊,这次南征,谁是主帅?贺若将军尚且对本王唯命是从,你怎得如此蛮横。今日,定要偿了夙愿,你且独自归去吧。”被唤作李渊的少年大惊失色,抬手阻住少年的言语,拉住他一径狂奔。远远望去,两个俊美的少年,仓皇的在人群里拥挤闯荡,确有几分诡异,引得旁人纷纷驻足。
人流如川河,忽然改了方向,李渊两人也给拨了回来。华丽的宫辗,珠帘遮掩,馨香徐徐,笙笛和鸣。李渊脸色瞬时惨白,狠狠跺了脚,“也罢,今日且随你荒唐一把,人不风流枉年少!”白衣少年抚掌大笑,揽住李渊的肩头,向着馨香的源头奋力前涌。
夜色渐浓,千万张高擎的勃颈,伸展成各异的弧度,都在希冀着一睹张丽华的倾城之姿。南陈帝王陈淑宝,素来喜好携皇妃张丽华同游,或曰与民同乐。江南的民众虽然痛恨这张美人的祸国殃民,却也颇多好奇者,想着亲见张丽华的庐山真面。但却是十分困难的事情。皇帝出游,必是刀剑林立,护卫得水泄不通。此次随行的便是骠骑将军萧摩诃。
李渊两人,终于挤了进来。李渊抬手擦拭白衣少年的额头,那里已有层层的细汗渗出,少年却浑然不觉,目不转睛的盯着即将展颜的张丽华。李渊不禁轻声低笑,忽得想起了窦家姑娘,临别时殷殷相嘱,待战事终了,即刻返乡。少年男女的思念总是甜美的,李渊竟似有些痴了。随着一声惊呼,他才回过神来。目光所及处,绚烂一片,那是怎样的面庞,或许只有江南的春天知道,纵是百花齐绽,恐也及不得这张丽华分毫的美艳。白衣少年早已如醉如梦,身体僵直,李渊长叹一声,狠狠撞了白衣少年的下腹。
“表哥,我若不得此人为妻,此生算是白活了!”白衣少年呓语喃喃。李渊一惊,慌乱的伸手,再次阻了白衣少年的言语。这是杀头的大罪,在这偏安一隅的南陈,虽说此刻杨坚已经兵临长江。自然,敢如此说话的也不是寻常人。这位白衣少年便是杨坚的次子晋王杨广,南征的最高统帅。一场烽烟顷刻即发,可怜,那陈淑宝还在兴高采烈的夜夜笙歌。思及此处李渊幽幽叹息,自古红颜多祸国,幸好杨广表弟不是将来的帝王,否则,李渊竟有些许的怅惘。
一道狠辣的目光硬生生袭来,迫得李渊不得不侧看。身旁的女子一袭黑衣,面罩重纱,却还是可以分辨一双特别的眼睛。恍惚哪里曾经见过。女子冷哼了一声,朝着李渊挥挥手里的短剑。忽然飞身而起,直刺张丽华。呼声漫天,兵将奔忙,张丽华仓皇落下帐帷,陈淑宝惨呼救驾。李渊也呆了,变起仓促,他下意识的拉住杨广,却着了空。举目一望,杨广已经跟适才的女子刀来剑往的争斗起来。李渊来不及细想,解了杨广的围才是最重要的。他刚要出手,却给一柄长刀拦住了去路。李渊暗道不好,这柄长刀的主人,正是南陈赫赫有名的萧摩诃将军。
李渊慢慢的后退,并不确定他是不是萧摩诃的对手。萧将军却没有要进攻的意思,只是迫得李渊无法出手。这位老将军一面呼喊着护驾,一面渐渐远离张丽华的宫辗,拥着陈淑宝缓慢退步。黑衣女子并不恋战,抽身离去,剑锋环绕张丽华的宫辗。杨广给甩了出来,李渊急忙拉住他,再也不肯放手。
张丽华忽然从宫辗里走了出来,亭亭玉立,从容道,“绿萝,不必再杀人了,你要得无非是我的命。我早已不想苟活了!动手吧!”黑衣女子竟然硬生生的停了下来,眼眶里满是泪水,身子也开始轻颤。对峙了许久,终是弃了剑去。萧摩诃长叹一声,“冤孽啊!”陈淑宝三步并作一步,赶到张丽华身旁,抱得美人,忽得竟放声恸哭。张丽华却推开了他,径自走到杨广面前,深施一礼,“多谢公子舍身相救,本宫铭感于心。”陈淑宝挪动略胖的身体,孩童一般叫嚷,“来人,重重有赏!”张丽华款步轻移,随着陈王去了,也带走了杨广多情的心房。
数日后,晋王杨广表奏朝廷,战事已经准备停当,只等挥师渡江,建康城必破,生擒陈淑宝,指日可待。
公元589年,晋王杨广六合起兵;秦王杨俊出襄阳沿江东进,清合公杨素永安誓师,荆州刺吏刘思仁自江陵挥师东进,蕲州刺吏王世绩起兵蕲春,庐州总管韩擒虎,吴州总管贺若弼,合兵一处。九月,隋军依次渡江,建康城破。韩擒虎进了朱雀门。李渊作为杨广的特使也一并进来。杨广给了他一个特殊的任务,寻到张丽华,秘密护送至长安。
数日的搜寻,都不见陈王的踪迹,韩擒虎有些恼火。李渊也落落寡欢。天已经有些微寒,兵士们也渐渐的失去了热情。或许,老天有意,他们最后发现了一口枯井,深深的黑漆漆不见底。兵士有些兴奋,大约觉得有趣,便纷纷朝着井底呼喊,除却回音袅袅,终不见一丝人语。韩擒虎怒道,“那井端得怪异,休管他,且将磨盘大石劈头盖脸的砸上一通,也算出口鸟气!”说罢,仰天大笑。井底却再也不得宁静,呼求哀饶之声不绝于耳。韩擒虎也愣住了,命人将井中人提了上来。几个兵士累得大汗淋漓,韩擒虎笑道,“想来,帝王总是不同凡人,身子重了些也是常事!”
却见,陈淑宝与张丽华紧紧相拥,一并给提了上来。韩擒虎抚掌大笑,“有趣,真是有趣。临得生死关头,犹自抱了老婆一起。”他不由得仔细瞧了瞧张丽华,呸得一口唾沫,飞溅起来,悉数落在张丽华的裙摆上。“祸国殃民,还是斩了干净!”张丽华淡淡一笑,目光悠远,定格在远处模糊的一点。陈王犹自瑟瑟发抖,不停的讨饶。韩擒虎命人捆了他,自顾自的离去了。
李渊轻叹一声,“张姑娘,请随我走吧!”
夕阳斜落,一片云霞,火红火红的。清溪水畔,绿衣少女长身而立,拦住了李渊的去路。“李渊,你可以走,张丽华要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