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主教大人专用的马车,罗尼斯很快赶到了镜月湖畔。
尽管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整洁大方的车厢依然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派,路上的行人远远就会停下来,向那两匹神骏的雪白高雄马所拉着的马车致以注目礼,吉普斯坐在车驾上,不必挥舞皮鞭,马车就毫无阻碍地一阵风般前进。
马车在青藤缠绕的漂亮院墙外停下,见到是尊敬的主教大人的座驾,站在门口的贝卢克管家连忙让手下通知主人,同时急步迎接上来。当吉普斯打开车门,罗尼斯主教的权仗刚刚落地,欧纳德先生已经亲自出来迎接。
雷·欧纳德先生今年四十九岁了,他有着一副臃肿的身材和一个大肚皮,满脸油光,总是带着很喜悦的欢笑,看上去就是一个心宽体胖,童叟无欺的厚道中年,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明白,那笑容背后掩盖着多少贪婪的念头。
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名身材雄壮的男子,留着短须,双手背在后面,尽管只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青色外套,但是却比身边珠光宝气的胖子更显得气派十足,他就是湖田城的城主,兰瑟罗伯爵大人。
欧纳德满脸堆笑地迎着罗尼斯主教走上前去,嘴里说道:“尊敬的主教大人,您的光临,真是让我感到寒舍都变得富丽堂皇起来,相信一定会让整个晚宴都充满光芒,笼罩在伟大神明的恩宠之下!”
罗尼斯微微一笑:“光明的众神,不会遗弃任何一个信仰他的子民!祝贺你,欧纳德先生!”
欧纳德笑得合不拢嘴:“谢谢主教大人,谢谢谢谢!这都是慷慨神明的恩赐,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罗尼斯微微点头,和旁边的兰瑟罗打了个招呼,尽管二人并无深交,但是作为湖田城的两位重量级人物,足够的礼节还是非常必要的。
在雷家上下的簇拥下,罗尼斯进入了大厅,当然受到了客人们的再一次致敬。
坐在首席上,和兰瑟罗并列的罗尼斯,看着大堂下灯红酒绿,热闹喧嚣的场面,心中暗暗不齿,光是去年冬天,湖田城就有上百名饿死冻伤的穷人,却从来没有看到富裕的欧纳德先生拿出半个铜板来救助,现在,仅仅为了一个新生的婴儿,就摆下了如此的排场。这一次宴席,足够普通的人家生活一年都不止了。在湖田城富裕丰足的背后,是残酷的压榨和不可避免的贫富差距。
如果能够把这次宴会的钱拿出来,城西的贫民窟就能够再多十几间宽敞明亮的房子吧。不,甚至不用全部,只是一半,就足够让好几家人熬过这个冬天了。但是,这一切现在却正在被人肆无忌惮地挥霍着。
罗尼斯突然感觉到屋子里的空气很憋闷,他找个借口溜出了大厅,在花园里缓缓踱着步。
雷宅是典型的富豪之家,它拥有一个正面的五层主楼和三层纵深的后院,在主楼的两侧,还有三层的厢楼,呈U型环护着中间一大片广阔的花园。一条足以通过四辆马车的大道将花园一分为二,直通到正面主楼的大门前。花园正中有一个直径十丈的喷水池,中间矗立着费纳希雅女神的雕像,清澈的水从女神肩头的水瓶中汩汩流淌而出。
从喷水池两侧,又延伸出两条略窄一些的道路,通往东西侧楼。花圃由修建得整整齐齐的低矮的灌木丛围绕着,显得井井有条,十分整洁。罗尼斯现在就端着一杯酒,站在喷水池旁边,看着水池中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费纳希雅女神像,有些发楞。
在传说中,费纳希雅女神,是光明神的小女儿,掌管着财富、丰收和幸运,她总是无忧无虑,给人们带来幸福美满的生活。当年的光辉战役之中,人类一度被邪恶的亡灵和恶魔压迫到贫瘠的艾拉西亚,正是她的赐福,将寸草不生的荒漠变成肥沃的土地,让荒芜的艾拉西亚成为人间天堂,居然养活了几乎整个奇尼斯大陆的人类,最后终于绝地大反击,将恶魔赶回了地狱之中。
神明是如此的强大,如此的不可阻挡,但是,生性耿直的罗尼斯主教大人,却总是忍不住冒出些古怪的念头,特别是在他进入教会,担任了地方的教堂主持之后,这些念头更是经常闪现。
有的时候,罗尼斯不禁要怀疑,究竟神灵是不是真的有灵,为什么人与人并不完全相等?为什么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不公平的事情?远的不说,就说现在,眼前,四十九岁的欧纳德先生的新生儿,凭什么这个狡诈吝啬的家伙……哦,这么想太过恶毒了,无论如何,生命都是值得赞美的。
罗尼斯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厅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声浪,仿佛要掀翻屋顶似的。罗尼斯看了一眼随侍过来的吉普斯,他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匆匆赶来的贝卢克管家解释了他们的疑惑,原来是欧纳德先生的新生幼子,被抱到了堂前,接受诸位大人的祝福。
这种场面自然少不了主教大人,罗尼斯跟着贝卢克返回了大厅。
当看到孩子的第一眼,罗尼斯就浑身一震,脸上流露出不能置信的惊诧表情来,这也让那些静静地等候着主教大人发言的观众们都十分奇怪,不明白他究竟看出了些什么。
罗尼斯大步上前,将手掌放在新生婴儿的头顶上,闭起眼睛,陷入了冥想之中。这奇怪的失礼举动,出现在一向以沉稳著称的主教身上,更增添了几分怪异。大家议论纷纷,却都尽量压低了声音,只听见四下里嗡嗡地响成一片,谁都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中间,最心急的当然是此间的主人欧纳德先生,只是罗尼斯没有开口,他一时却也不知道是否合适打断。倒是旁边的兰瑟罗城主,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说道:“主教大人刚才的表情,并没有惊惶或者忧虑,亲翁大可放心好了。”欧纳德先生本人就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只是所谓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此时听到兰瑟罗一说,这才松了口气。
罗尼斯依然闭着眼睛,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他没有开口,谁都不敢出声。没有人知道,主教大人此时心里比往常的任何时刻,都更加虔诚地相信着神明。
当一开始看到欧纳德的幼子时,见识广博的罗尼斯就觉得这孩子身具异相,只是一时还不能确定,现在他却基本上可以肯定,这个婴儿居然是难得一见的“圣魔之体”!
据说,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天生就注定了不平凡的命运。传颂奇尼斯大陆的九英雄之一,游侠黄绫,传说中就是圣魔之体,这让他能够轻易地掌握各系魔法,包括属于众神的最圣洁的光明魔法,同时又不影响他的剑法武技,可谓是魔武双修的绝世高手,在诸神之黄昏中,至少有一位魔界的公主和三位魔界的郡主是直接丧命在他的手下,至于在黄绫的金蛇剑下授首的魔女和凶兽,更是不胜枚举。光明与黑暗的较量之中,黄绫立下了赫赫战功,他的威名位居九英雄前列,仅次于最伟大的艾恩法斯特骑士。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盖世的英雄,他的一生却是颠沛流离,命运坎坷。自幼父母双亡的黄绫,是在埃里的森林外面,被一位好心的半精灵所收养,获得了珍贵的精灵魔法学习机会。结果不久,半精灵就被仇人发现行踪,遭受围殴之下身受重伤,支撑到把黄绫交给自己的妹妹后,就一命呜呼。而这位半精灵的妹妹,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女疯子,她居然具有恋童癖的特殊爱好,让幼小的黄绫吃尽苦头。尽管如此,那位女精灵却又是一位技艺高超的精灵法师,黄绫也算是学到了不少本领。当他真正强大起来之后,施展出她所传授的木系法术“爱情之藤蔓”,将狠毒变态的美丽女精灵活活勒死,终于洗刷了多年的耻辱,却又被埃里那些不明真相的精灵们追杀,不得不浪迹天涯。长大之后凭着刻苦努力,加上周游天下才学得一身本领,黄绫终于扬眉吐气,返回精灵森林,洗脱了自己的罪名,受封为游侠职业,成为埃里最著名的英雄之一,他那媲美吟游诗人的清亮歌喉,能够让埃里最美丽的精灵神魂颠倒,无法自拔,但是幼年的遭遇,让黄绫对美女精灵产生了无边的恐惧,他不敢面对漂亮女精灵的求爱,竟然离开埃里逃避,结果却却又不幸地爱上了号称冰山女神的大魔法师克里斯蒂娜,以至于在诸神大战后,心甘情愿地放弃了一切,跟随她前往布拉卡达,向世人传授魔法技能。克里斯蒂娜耗费毕生精力所建筑起来的云霄之城,至少有一半的功劳应当归于黄绫。
遗憾的是,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克里斯蒂娜也没有接受黄绫的爱,让他不得不孤独地终老一生……
简单地说,所谓的圣魔之体,另一个意思相当于“天煞孤星”,即使做不到见谁克谁,却也不会有什么好事情,至少家庭破败是不可避免的。
神明果然是公平的,作为杰出的商人富豪,欧纳德先生的孩子,注定了不会平凡。但是,他的贪婪和吝啬,不择手段的敛财方式,终于也触怒了众神,为他带来了一个家破人亡的隐患……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罗尼斯主教大人是不会宣之于口的,在心中暗暗赞美神明的同时,他宣布欧纳德家的幼子是难得一见的魔法奇才,所拥有的魔法元素环绕,自己生平仅见,因此,自己不但愿意担任孩子的教父,还愿无偿传授高尚的光明魔法给他。
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魔法师永远是一个受到尊敬的职业。或许,这样也能够弥补一下自己对于身份的遗憾吧,欧纳德先生在众人的恭贺声中眉开眼笑,乐不可支。高兴的人自然也是慷慨的,欧纳德也不例外,罗尼斯听到他许诺下的一千枚金币后,总算感到自己的一番做作没有白费,这个冬天,湖田城的贫民窟应该会好过一点了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主教大人的话似的,欧纳德先生家的幼子,雷·加隆,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一岁就开始学习识字,两岁就开始看书,而且看的都是一些被普通人敬而远之的学术著作,到了三岁,小加隆已经成为湖田城远近闻名的神童,当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外面玩泥巴的时候,雷家的小儿子居然已经开始研究起恩洛斯帝国历史了。
天才、神童……一系列辉煌的光环都不要命地往加隆的身上套,不可否认这其中有身份的因素,作为湖田城首富的独生子,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但是,即使抛开身份的考虑,单纯从加隆表现出来的优异行为来看,他也无愧于自己显赫的名声。欧纳德先生自然是大喜过望,请来所有能请到的最好的老师教授儿子,他甚至不惜花费重金,从京城请到了一位高级礼仪教师,为小加隆指点贵族的各种行为礼节和仪式规矩。加隆的表现也没有让任何人失望,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位教学多年的礼仪师,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的知识。尽管还有些生疏,单从举止上来说,加隆甚至能够做得比她还要标准,毕竟有的动作,五十多岁的麦当娜夫人无法像年青的时候那样顺利完成,而对于小孩子的柔软体质来说却是轻而易举。
这种神奇一直持续到加隆五岁的时候,罗尼斯主教履行承诺开始传授他魔法。
让所有人惊诧万分的事情发生了,除了微不足道的光明系魔法元素,神奇的小天才加隆居然无法凝聚起其他的任何一系魔法元素!
这一次,连博学多才的罗尼斯也百思不得其解了,圣魔之体是学习魔法的最好体质,这无可置疑,而且已经被历史多次用事实所证明,可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圣魔之体”的实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使用哪怕最简单的火球术和风刃,真是让人不能置信。
或许,是因为孩子太小,还需要再长大一点,成熟一些之后,才能够开始学习魔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