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云和立秋巧妙地替我遮掩过去了，于是连着几日，我都憋足了劲钻出去玩。其他宫女就觉得奇怪了，说皇后娘娘最近贪睡了，白天晚上的都憋在房里，要不要请御医来瞧瞧。红云连忙阻止，说我从小就这样，夏日犯困。
有时候，在外边转悠久了便不想回去了，长安的气势和繁华就是需要人来欣赏的嘛！
我一身纨绔子弟的装扮回了暖绿阁，却被刘妈撞了个正着。她眉开眼笑地拉着我：“哟，小公子！怎么往后门进来了？找哪个相好的啊？”
我傻眼了，连忙摇头说：“没、我没相好的……”
“那好，我们头牌玉如姑娘正在前厅表演，公子何不去捧个场？”
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她推推搡搡到了前厅。罢了，既然来了就随遇而安吧，总比让我去开房的好。看看这大厅还真热闹，座无虚席，大概都是奔这玉如的名头来的吧。坐席按赏钱分置，我在一角上，视野不算开阔，勉强能看到舞池。
只听见一片喝彩声，一女子盛妆打扮盈盈走来，后面跟着若干舞女。不过十五六岁，没韵味，有什么好看的，我嗤之以鼻，还不如立秋长的俏。真没兴趣看下去，我打算偷偷溜走，但曲子已经响起，我只好暂时耐着性子听听看。
歌声响起，如袅袅青烟，绕而不绝，我赞了声“妙”！看来头牌确实不负盛名。再看她那双媚眼暗送了多少秋波，连我都不放过，浑身起鸡皮疙瘩。乍看舞姿也算妖娆，只是动作实在乏味，我自顾自地饮起茶来。歌听不懂，只觉得空有副好嗓子，感情却实在空洞。
一曲终了，众人如痴如醉，纷纷掏钱邀玉如姑娘喝酒唠嗑。刘妈谄媚地讨来赏钱，大声宣布谁赏的多玉如就归谁。我不动声色地分文不给，刘妈势利地瞥了我一眼，便走开了。
一圈过后，她乐颠颠地宣布：“今夜玉如就归这位刘公子！”席间唏嘘不已。
我听罢正欲起身离开，见上座珠帘拉开，那气质冷峻的刘公子正眯着细长的眼睛打量满脸羞涩的玉如。我心底一阵慌乱，他？怎么在这里？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表情，我方寸大乱，立刻粗着嗓子大声喊道：“慢着！”
所有的人皆看向我。而他，漠然一笑，不屑问道：“你是何人？”
我有些生气，以为他心心念念记着王雅，没想到也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我气呼呼地大步走到厅中央，理直气壮地掏出身上最值钱的玉佩，傲慢地说道：“这是先秦古玉，色泽通透，质地光润，价值连城！不知玉如姑娘愿不愿意与在下共度良宵？”
我见他剑眉紧锁，目光凌厉地盯着我，眼底仿佛透着疑问，却又强力掩饰。我知道他认不出，张姨的化妆术可谓登峰造极，连刘妈都没看出我是女子。
“哎哟！这位小公子，玉如就归你啦！”刘妈立马朝我奔来，迫不及待地夺去玉佩。
“慢！”他一声慵懒的嗓音，不紧不慢地也掏出一块玉佩，乍看之下与我的不相上下，“刘妈，你好生斟酌，看是收谁的赏？”
“啊？这……”刘妈可犯难了，以她的见识，还真分不出哪个更值钱。
可娇媚的玉如姑娘可聪明的很，娇声娇气地说道：“那简单，两位公子若不介意，可一同欣赏玉如的表演，轮流着点曲。”
我汗，真不害臊，一女侍二夫？我有些想撤，没料到那位刘公子却一口应了下来，还朝我冷笑。完了，我倒吸口冷气。他大概是想打探我的身份。下面的看客都面露鄙夷之色，议论纷纷。
“哪家的公子哥？出手如此大方”
“大户人家吧，年纪轻轻就出入风流场，真是……”
“这么小就纵情声色，唉……”
听起来他们都是正人君子似的，我硬着头皮上前，玉如一手挽过我，娇声道：“公子，定要经常来捧场喔！”我一哆嗦，见那刘公子一甩手，径直朝里走去。
酒菜上齐了，所有人都退下，唯有我们三人和两名乐师。房里一片粉色，像极了传说的“芙蓉帐暖”，此刻我却浑身冒冷汗。
“佳人曲！”他丢出这三个字，却生生砸在了我的心上！原来他还记得……
我有些愧疚地饮起酒来，荷花清香，酒不醉人。
他在一旁的案边也自斟自饮，我不习惯看这样的场景，索性转眼看玉如的秋波。她好似发现我对她并不感兴趣，所以频频向刘公子发情。我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盘算着该怎么逃出去……
眼见着玉如往他身上靠了去，玉手一抬酒杯，发嗲似的说：“刘公子，奴家敬你一杯。”
不料，他信手一推，玉如狠狠地摔在地上，他冷言道：“舞的不好，出去！”
我大惊失色，也太狠了吧！毕竟她是女子！
玉如泪水涟涟地跑了出去，他又呵道：“都出去！关门！”
我心虚地站起来，刚要离开，哪知他命令道：“留下来喝酒，钱可不能白花了！”
喝了不少，我头有些晕了。于是嘻嘻哈哈地陪着笑脸，说：“我还有些事，改日再聊！”
他一挑眉，面上带着几分醉意厉声道：“你是谁？那玉佩是皇家之物，你如何得之？”
啊？我脑筋一转，好像是太皇太后赏给我的……糟了，这下怎么自圆其说。
他又冷笑两声：“近两年，宫中频频失窃，朝廷一直在追捕，你身上的香味出卖了你！花蝶！”
啊？我仔细闻了闻，哪里有香味？花蝶是夏盈啊，不关我的事！我紧张地朝后退了两步。心下想，朝廷通缉的是女子啊，于是大胆说道：“我堂堂男儿，身上哪来的香气？”
他猖狂地大笑道：“那我们就来看看你到底是男是女！？”说着一只爪子就朝我伸了过来！我跑！我逃！那只罪恶的爪子就是不放过我！
我冲向门外，可就差一点点！头发生生被他揪住了！
“啊——好疼啊！”我带着哭腔地恳求道，“你松开啊……”
只觉得他手中一松，回头见他怔怔的眼神，我意识刚才那娇气的声音露馅了！
他的手顺着我的发滑下，发髻被抓散了，披了一肩。衬着一袭白衣，青丝如瀑，他傻傻地愣在那里，目光呆滞，猛然间往后退了好几步，指着我问：“你……是人……还是鬼？”
我见他惶恐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想着他软禁我这么久，定要逗逗他，于是俏皮说道：“堂堂天子还怕鬼不成？小雅怕皇上惦记，便抽空回来看看您！”说着，我便装势扑了过去。
他躲闪了好几下，惊魂未定道：“小雅，朕想你是真的，但你也不用为朕放弃重新投胎的机会，若你打算投哪户人家，先告知我一声！来世必定享尽荣华富贵！”
我鄙夷地瞪着他：“我不！我就要跟着你！不然你出来寻欢作乐，都忘了我！”
“不是！我来看看歌舞的！小雅！朕怎看得上那些庸脂俗粉？朕惦记你的舞姿、你的歌声……”
我一怔，随即装作泪水涟涟道：“那小雅愿永远跟随皇上左右……”
“啊……你想清楚，人鬼殊途……”他面色煞白，我乐不可支地在他面前幽幽地转着。
我见天色已晚，也该收场：“那好吧……皇上既然要赶我走，那小雅真的走了……”说完故作伤心状走去开门。
门“吱呀”一开，没料到他一个健步冲了上来，门又闭上了。他将门结结实实挡在身后，伸手按住我的双肩，没一会，竟潸然泪下，哽咽地说道：“鬼是不会开门的……”
我忍住笑地看着他，小声唤道：“皇上！”
他紧紧地抱着我，泪水渐渐打湿了我的头发。
“小雅，你居然还活着！朕太高兴了！”
我心头一热，很久没有觉得这么温暖了，就任他一直那么抱着。腿都站酸了，他眼泪还没流够，于是我没好气地说：“皇上，箕子，男人不能哭的！”
他醒了醒鼻子，认真地点点头，说：“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哭了。朕觉得好孤单，你走了之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小雅，你到底去哪里了？”
“呃……”我冥思苦想，得编个谎话，若让他知道我就是王苋，谁知道会不会在这把我正法了？“一言难尽，我目前是在这暖绿阁干杂活的小丫头，以后慢慢与你说罢！”
他也不计较，咧开嘴笑着说：“那好，小雅，我们继续喝酒！”
我忙摇头：“不了，已经喝得头晕了。”
“那我们去床上躺会？”
啊？“我们”？我紧张地看着他，难不成他想在这宠幸我？
还在想着，已被他扶在床边。来不及思考，我晕乎乎地躺下了。他也躺了下来，一只胳膊紧紧地揽住我，我便扯谎说：“我只是低等宫女，配不起皇上，更别说立我为后了……后来我便被赶出宫，在这干干杂活混日子……”
“你受苦了，今后朕经常来看你。”
朦胧中，我喃喃道：“天晚了。我还得回去呢，你也是……”
他带着几分醉意说：“今日不回了。”
抬头看他，已经昏昏入睡了，我松了口气。想起他又哭又笑的样子，不禁偷偷笑了起来，真是个孩子！有一年不见，他面相成熟了许多，眉目间还是那股凌厉，嘴角依然冷峻。这样的皇上，会专心对我吗？枕在他肩头，感觉回到了从前在洛阳同床的那一晚，内心如此安宁。兜兜转转，还是碰到一起，也许，缘分真的是天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