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我第二次结婚,不、应该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2006年,2007年我离婚了。
第二次是跟甄寻,我逃婚了。
这次是第三次,我要嫁给皇上!
虽然有经验,但这次不一样。从前沈娘教我的东西基本上用不上了,因为这不是民间的婚礼,而是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按照老宫女教我的规矩,这个结婚的过程相当漫长。从宫廷送的东西一拨一拨地往府里搬;父亲给的嫁妆又一箱一箱地往院子里堆。皇帝娶媳妇,司马嫁女儿,场面上当然不能马虎。
那件喜服,不仅仅是喜服,还是后服。
令人赏心悦目的红,烛光下闪耀着金灿灿的光彩。这衣服华贵得让我不敢穿,我怕穿了它会承受不住那重量。看久了,我会有种想烧了它的冲动,不知是它红还是烛火红。
旁边是凤冠,也是后冠。若以后每日要带着这个金帽子,还不知脑袋要疼成什么样。难怪皇后也没几个长命的。冠下放置着所有首饰,一件一件倒是精美,只是怎么看都觉得是累赘,我不认为戴上它们我会变美,反而会因为表情痛苦而扭曲容颜。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盖着喜帕,我的喜悲别人看不见。
十三岁,本应该上初中了吧。这些人,糊涂到早婚若此。想想如果我不是我,是一个古代的女孩子,该被这场面吓成什么样?
“小姐,我好像睡着了。”红云从案上猛然抬起头了。
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睡着了还说是好像,我指了指她的鼻子,以示责怪。
“哎呀,就天亮了,小姐一夜都没休息呢?”
“我激动,睡不着。”我冷冷地说。
“嘿嘿……我也激动,小姐,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今天的长安不知要美成什么样子呢?”
“我又看不到……”我郁闷无比,自己结婚,居然什么都不能看。
“呃……我去加火。”红云觉得她说错话了。
一群人围着我绕来绕去涂涂抹抹弄了一上午,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上次结婚也这样,不过手续简单多了。
红云给我照镜子,我就瞧了一眼,那根本不像我。红色的喜帕便从天而降,将我的可视范围局限于双脚了。喜娘唠唠叨叨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进去,我关心的,只是皇上看见我以后会如何处置。
我记得今天是二月二十,我在古代的结婚纪念日。
接着一片热热闹闹的音乐响了起来,我被人搀着走出了府,上了大轿。太沉了,压得我喘不过气,还好不是夏天,不然该中暑了。
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一道护卫皇帝的御轿到达司马府外,所谓的御轿,其实是空的,皇上不可能亲自来迎亲,因为他是皇上,所有传统礼教在他面前都崩溃。于是那上面就坐着我一个人。我可以想象出这场大婚的盛况空前,御林军夹道警戒,三公九卿送亲迎亲。听着四周的欢呼,大概可以用万人空巷来形容吧。我没福气,否则应该要亲眼看一看这世间最惊心动魄的荣华富贵。
大轿抬得四平八稳,怎么说我也是个皇后了。但是这红色实在晃得我头晕眼花,还有喧嚣的奏乐和人声鼎沸。这凤冠不好戴,我感觉太阳穴被压得生疼,由此可见,皇后的位子并不好坐。
我手上握着一道圣旨,赐封皇后的圣旨;我腰上还藏了卷圣旨,是免罪的圣旨。我偷偷地笑了两声,若皇上一挑帕子,龙颜大怒,我便赶紧掏出来保命;若皇上见到我悲喜交加,那我便可以安然在宫里过日子了。据我对箕子的了解,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他虽是皇上,但毕竟还是个孩子。他虽恨我父亲,但更喜欢我。
我好像有点自恃过头了。
轿子终于停下了,婚礼在长乐宫举行。按照预定的程序都过了一遍,我与我的新郎基本没有交流,我感觉不到我身边有另一个男人。始终只是被红云搀着,她走哪儿我走哪儿。
傍晚时分结束了,我迈进了长信宫。据说太皇太后在这度过了将近一生的时光,因不愿缅怀旧事才迁至长秋宫。皇上为我将此处修葺一新,乌黑的大理石地面闪着微弱的光,四周的柱子都裹满了金。装修得倒挺精致,只是为何这屋子里光线昏暗。今天可是大婚,不是应该点满堂的蜡烛么……
我很想好好看看这屋子,也很想叫人多点几个蜡烛,可是嗓子忽然干得厉害。主要是,昨晚一直没睡,今天也没吃东西,饿的慌。加上一身沉重的装备,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一等,便等到了天黑。
良久,远处的奏乐声和歌舞声渐渐消停了。我紧张地握住了圣旨。不一会,果然传来太监的通报,皇上已经进屋了,屏退了左右。我大气不敢出,心里寻思着他见了我该是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他的脚步在我不远处停下了,然后陷入寂静。
我心里在打鼓,不知他要做什么。我真想亲手将喜帕拽下来,问他倒底想怎么样?忽然,蜡烛被吹灭了,我心里愣了一下。他不会是想那个什么吧……他才多大……太皇太后跟我说过,现在不用圆房,等我及笄才行,可如今……
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缩了缩。接着,他走过来了,只是在我跟前顿了一下,一挥手,我只觉得眼前一闪,喜帕已经落在膝上了。
月色下,我只能看见他的轮廓,比从前更加清晰、棱角分明。我微微一笑,便听得他慢条斯理地说:“皇后好生休息罢,这长信宫可是朕特意为你修的,也可谓是金屋藏娇啊!”
多傲慢的声音,他还没认出我。本想起身谢恩,他却一把将我按住,冷言道:“不必多礼,今后你要谢朕的日子长着呢!哈哈……”
他突然间狂笑起来,毛骨悚然。我唤“皇上”的声音也湮没在他的笑声中,然后他就那样笑着走了出去。我急匆匆地跟了过去,只见月色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几重门后,最后宫门一闭,重重的声音在这间金碧辉煌的长信宫内回响。
我感到恐惧,四周一片黑暗。我不敢私自开门,外面有些动静,于是将耳朵贴上。
“从今日起,皇后禁足长信宫!没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离开!没朕的允许,谁也不准放人进去!除了宫中侍婢,每日只有御膳厨房的人可以进出三次、浣衣局的人可以进出一次。听明白了吗?”
“是!”众侍卫呐喊齐天。
我蓦的跪坐在地上,浑身血液冰凉。
他在报复,他在向我父亲报复,因为他母亲也是这样被禁足。
门悠悠地开了,红云见我失魂落魄地坐在门边,心痛得无以复言。
我自顾自抚平了心情,强颜笑道:“红云,皇上连你也没认出来么?”
“我们低着头跪了一地,他哪里会朝地上看。倒是小姐……”
我苦笑了一声,我心里不清楚,因为月色太暗。但他的确是恨我入骨,他要向我讨回王家欠卫太后的债。难道我的余生,也被关在了这座冷宫里?
“小姐,皇后!”红云唤着我,“快吃些东西罢,先不想了……”说着说着,她落下泪来了。我帮她擦擦,娇嗔道:“哭什么?这样挺好的,我们在这可以过安稳的日子,没人打搅也落得清净!”
红云用力点点头。
“快点端杯水给我喝,渴死我了。立秋,你快点帮我把头上的凤冠取下来,它怎么这么沉,压得我头疼。”
红云急急忙忙端了杯水来,我一口气喝下:“再去倒一杯,看看有没有可以吃的东西,我想应该还有点心吧。多拿些过来,想必你们也饿了渴了,不必拘束,吃喝随便。还有这宫里所有的丫头,都过来吃罢!忙了一天了……”
说着,坐到案前取下凤冠,镜中看得见额头已压出一道隐约的血痕。
丫鬟们都过来谢我,我便教她们不用客气。我看她们倒也不客气,毕竟刚刚那幕都看见了,我这个皇后空有名号而已。
摘下沉沉的凤冠,散了一肩的长发,我一连喝下几杯水,又吃了点点心,便没力气再去想什么,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连身上的喜服都没脱。
这一夜睡得真是累,头还是晕晕的,昨日的血痕仍清晰可见,镜中那张脸看起来满布迷茫之色,甚为憔悴。我脱掉衣服,整个泡进温热的水中,眼皮仍在打架,迷迷糊糊任由丫鬟帮我梳洗。
我叹了口气。
这时红云在后低声说:“小姐,放宽心吧。现在的场面可以欺君要强多了!”
我知道,这个结果是折中的,但心里有一股强烈的失落感。也许我期盼得太高了,虽然嘴上一直说怕治罪,其实心里还是相信皇上给我的感觉。又错了,我又错了。
笑一笑,将错就错,命还在,没受伤,还有什么值得烦恼呢?
后宫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