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入冬了,父亲说冬天便要我在家歇着,待开春再入学。那么今天便是最后一天了,我欣喜若狂地上马车,学生古今都一样,上学的时候盼放假,无聊的时候又盼上学。我对太学的新鲜劲也过去了,到现在我还不会写字,只会找根细棍蘸些墨水当钢笔用,写些他们都看不懂的符号。而且去太学最烦的是看见那个人,他与大小姐的婚事也近了,我怎么就看他那么不顺眼呢,每日跟他瞪眼,都乏的厉害了。幸好还有小乔陪陪我,他见识广,人又老实敦厚,跟他在一起,心情舒坦。
太皇太后也要我今日进宫陪她,说入冬了以后便少有机会见面。看来,这里的冬天一定很冷,出门都得小心。
我的衣裳都加厚了,还披着棉布斗篷,坐在马车里还是觉得凉意袭人。我们上课的厅堂更是四面透风,我坐在那瑟瑟发抖,不免怀念起南方的冬天。自从天凉以后,到达太学,我桌上都备好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甄寻把时间还算的真准,既没打扰我自讨没趣,又把殷勤献到位了。对于四面八方的殷勤我是照单全收的,长安城都知道,安汉公已经回绝了司徒府甄公子与二小姐的婚事。于是,想巴结上我家的人纷然而至,尤其是太学内各方公子,原本他们上太学的目的也是想入朝为官,出人头地。
我伸出手捧着那杯子,一股暖流从手心传遍全身。这一段时间,我都不敢正对甄寻,害怕四目相对时又从他眼里看出某种我不想触及的情感。水汽渐渐漫上脸颊,当初我庆幸上天赐给我一个童龄的身躯,好让我不急于谈婚论嫁,再享受一次青春。但是天意弄人,哪里晓得古代人早婚早成这样,而且,我的心绪又渐渐不安分起来。曾经,我把两个人当作整个世界,当失去爱情的时候,世界都成了黑白。现在,我要坚持的就是避免重蹈覆辙,避免动心,避免沉沦。
再次入长乐宫,心里居然有一种亲切的感觉,虽然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但与太皇太后融洽的相处让我怡然自得。我见太皇太后斜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于是悄悄走过去,在她跟前喊道:“苋儿给太皇太后请安!”
她并没有我想像中那般惊醒,而是慢慢地张开眼对我微微一笑,我心下寻思,这女人还深不可测。
“听闻你近日每日忙碌,哀家不便打扰,所以今日才召见。”
“娘娘哪里的话,是苋儿叨扰您休息了!”
“呵呵……我跟你聊天,心里欢喜呢,也只有你能让哀家开心了。”
“是么?苋儿讲的也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娘娘爱听?”
“哀家听国家大事听了一辈子,如今也就爱听有趣的事了。”
“那是山珍海味吃多了,也想吃点白菜萝卜!”
“是了是了!呵呵……这段时日可有趣闻那?”
**前都准备好了,于是将一些听来的奇闻异事和身边的小事说给她听了,她也时不时放声大笑。可原先准备的都说完了,我也说累了,便冷场了。
“苋儿,今日你神情与上次不同啊,是不是心中有何郁结?”
“娘娘多虑了,苋儿年纪轻轻,哪儿有什么郁结?”我莞尔一笑。
太皇太后又眯起眼睛打量着我,不知道犯什么心思了,虽然她和蔼可亲,但她似乎总怀着极大的好奇心不断地揣摩我,难道她真认为我是神灵附体?
我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反问道:“老是苋儿一人在说,娘娘不觉得无趣吗?娘娘也讲些故事给我听吧?”
她又高深莫测地笑着说:“哀家不觉得无趣,只怕是苋儿把肚子都掏空了,呵呵……”
“是了是了,随便娘娘怎么说,苋儿肚里本就没多少学识。”我娇气地靠在床榻边沿上,席地而坐。
“哀家没给人讲过故事,不知如何开始啊。”
“那从您进宫开始吧!”我饶有兴趣地想打探神秘后宫的故事,说不定以后还能成文出版。
“我进宫?那都多久了啊……那时候我年方十八。”
“娘娘十八才嫁人,那苋儿也可以了,叫父亲别那么着急订我的婚事。”
“呵呵,我进宫前先后许了两户人家,但还未过门,新郎便猝死。”
“啊?”我吃惊地看着她,难道这是所谓的克夫?
“偶遇一名道士替我算卦,说我是大富贵的命,会飞上枝头变凤凰。于是家父拖人替我打点,事隔两年便应先入宫,当时元帝还是太子,因痛失爱妃悲伤不已,无心选妃,但在宣帝和皇后的催促下,他便胡乱指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那便是我了。”
“哦,看来娘娘真是天生的富贵命啊!”
“是富贵还是悲辛,只有哀家自己知道……”
她闭上眼睛,面露痛苦的神色,轻声道:“自大婚当日,他临幸我一次之后,再未踏入我宫门半步……我身为太子妃、后来当上皇后,却独守空帏直到元帝驾崩,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寡妇。”
我愕然,一个丝毫不得宠的太子妃,即使登上后座,又如何能孑然一身在孤立无援的深宫中保住地位?
“很多时候,我宁愿从未入宫,在家乡与夫婿过着平淡的日子;又或者,早早地猝死宫中,也免得遭受永久的孤独……”她忽然睁开眼,注视我道,“这些话,我只讲与你听。”说完,紧紧地拉住我的手。
我点头道:“娘娘放心吧,苋儿是自家人。”
她放心地松开手,叹气道:“天意弄人,只那一次,我便怀上了皇室的骨肉,即便想逃也逃不掉命运的安排啊!”
我略懂了些,母凭子贵,这个道理亘古不变。即使皇后再不得宠,只要有长子在手,除非遭奸人陷害,否则地位就稳如磐石。
我咧开嘴笑笑:“既然是命,那就听命呗!如今娘娘功成身退了,便好生休养,无须再为杂事烦忧。”
她满意地点点头,嘴边带着一抹诡异的笑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所以不要跟命运去抗争,要学会明哲保身。”
我迷惑地看看她,反问道:“娘娘是在说苋儿吗?”
“苋儿,甄寻实则不错,你为何不愿嫁他?”
我眉头一皱,赌气道:“说他做什么?我是不会做人小妾的!”
“可……如果我能让你做正室呢?”
我惊讶地张大嘴:“为什么呀?他和大小姐就快成亲了呀!”
“哀家……不愿意看你走一条错误的路,苋儿,上天其实给了你选择,如果你选错,就不能怨天尤人了。”
我站起身来忿忿道:“但我不愿意嫁一个三心二意的人!”
“总比哀家守一辈子寡强吧!”她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平安是福!你并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你心里故意在抵触,为什么?”
“我还太小了,不想这么早就定了终身,希望娘娘能够体谅。”我心里明白,那种模糊的情感没有明了以前,我不能这么快把自己交到婚姻的坟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