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和夏盈走了,甄琅说他们人马众多,若真要劫人易如反掌。
红云站在江边远远望着他们远去的尘土,我轻声说:“辛苦你了。”
她眼睫一颤,泪光点点:“小姐……我不该引他们来,我不知他们居然带了江湖人马。”
昔日活泼开朗的红云,也为情所困。
我安抚了她一阵,看天气逐渐转晴,唤道:“红云,收拾东西,我们今日启程。”
红云坚毅地点点头。
向北渡了江再行七日,到了豫州。因为四处宗室起兵反抗,这里成了东西往来热闹之地。
在街边听说,在王莽军的镇压之下,翟义的起义军失败了。可刚把东南边这股反抗的烈火给他扑灭,西北方向又烧起来了。三辅之一右扶风槐里县的赵明、霍鸿,看见京师的精锐部队全都调往东方去抵挡翟义,这边有机可乘,就也起了兵,也弄到十万人左右,直逼京师长安。从茂陵往西一直到汧县,席卷二十三县。他们自称将军,攻烧官府衙门,那火光,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未央宫前殿都依稀可见。
“小姐,我们还是找偏僻的村落住下吧?”
甄琅担心道:“快入冬了,在村里取暖不方便,娘娘和太子身体要紧。还是住客栈吧?”
“我们不是怕被人找吗?不宜大张旗鼓。”
我想了想说:“可以分开住几个相近的客栈。”
刘婴忽然钻了出来,直指着前方一个热闹的场地:“娘!去那里玩!”
我们也感到好奇,便过去了。原来是说书的,许多人拍手叫好。
“话说,摄皇帝三下五除二便拿下翟义!喝声震天:‘大胆逆贼!还不束手就擒?!’那翟义抖如筛糠,连连求饶……”
我与甄琅相视一笑。
“没想到百姓对他如此爱戴。”
“顺应民心,大概就是如此吧。”
“将军,依你看,赵明和霍鸿可有胜算?”
他摇摇头,郑重道:“乌合之众,一路烧杀抢掠,天下人皆不服。镇压西北的大将军甄邯是我堂叔,战无不胜;东征的将军孙建也是摄皇帝的得力助手。”
“这麽说,长安无恙?我们不是白白逃了这么久么?”我笑了。
他怔怔地盯着我说:“不,起码这半年来你一直笑着,这比什么都好。”
我笑而不答。泪已经流尽,只剩下笑了。
刘婴四岁了。我问他要什么礼物,他只是兴高采烈地说要看我唱歌跳舞。于是在客栈的小房间里,众人满席,我弄来一把廉价的琵琶,撩拨起来为他贺寿。
低眉信手续续弹,轻拢慢捻抹复挑,我兴之所至,为他弹了首《渔舟唱晚》。在座的将士意犹未尽,我复又弹了整曲《寒鸦戏水》。
归席后,见甄琅刚毅的面容上凸显几分柔和的线条,款款向我举杯敬酒。我回敬。
散了之后,我躲在回廊尽头看清冷的夜色。他大步走来在我身边坐下,“这渔舟唱晚迟来了些,该在鄱阳湖边弹奏。”
我笑答:“是啊,当时没想起来。”
他一眼瞥见我头上的珠钗。我一惊,正想偏身隐藏,却被他一手摘下。
“当时迷惑我的就是这个了?”他拿起在鼻下细细一闻。
我面露难堪之色,过了这么长时间,以为他早忘记了。不料他干笑两声,又将钗插上我发髻,定定地看着。月光下,他的五官备显冷峻,一看就是历经沙场任由风沙打磨过的。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藏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既然他说要好好做我的鱼,我便信他。
甄琅忽然颤了一下,将我揽入怀里。正纳闷呢,四面八方围过一圈人,个个江湖的打扮。
而离我们最近的拐角,居然站着刘秀!
他显然也有些惊慌失措,转身呵道:“谁让你们跟来的?”
“我!”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我见过的,他堂兄刘演。几年不见,也颇有才俊之气。
“大哥,你这是为何?”刘秀有些恼怒。
“一个月前你就可以抓他们回去,拖了这么久,我不放心!”刘演向我一鞠躬,理直气壮道,“太后娘娘,别怪在下无礼。谁让你好好的二小姐不当,偏偏跑去当皇后?”
他双手一挥,那些人都涌了上来。
看的出来不是官兵,无非是夏盈的那帮小飞贼。但个个身手了得,出招无声无息,一场打斗居然安静若此,闭上眼都能睡的着。
我见夏盈躲在最后的角落里,气得大喊道:“盈贼!你给我出来!你口口声声说怕与朝廷扯上关系,如今却依附皇族,帮着他们来欺负我?”
红云从房中赶出来,大惊失色,连连叫道:“夏盈!刘秀!怎么回事!?”
隐隐约约,夏盈就晃到跟前,将红云带出了包围圈。
重色轻友的家伙,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在甄琅的保护下转身跑进房抱起刘婴。已经毫无退路了,双方打斗也未见损伤,只是步步紧逼。
刘秀急切地冲了进来:“让开!怎么一来就动手?大哥!别伤害她。”
刘演骄横地瞪他一眼:“儿女情长,难成大事!”
刘婴被这场面吓得脸色煞白,眼里噙着泪。
“哟,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刘演在我们面前踱来踱去,眼神还不断瞟向刘秀,“刘秀,还不抓起来?”
他稍稍调整气息,上前道:“不能抓,他们不是敌人。太后她不帮王莽,只保太子。”
刘演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我,“她是王莽的女儿!难不成她会帮你?”
我摇摇头,正色道:“我们非敌非友,互不相干。若你抓了我们,便成了敌人;若你放了我们,打消起兵反抗的念头,虽成不了朋友,但我欠你的人情总是会还的。”
刘演大笑道:“有你和太子在手,王莽只好退让。我只是利用你的凤印号令天下。至于你和太子的安危,我可以担保你们毫发无伤!”
我淡淡一笑:“一场血雨腥风,不是我不信你,而世事难料。”
话音刚落,夏盈的一个探子的飞鸽传书,刚好落在刘秀手中。展开一看,面不改色,但眼神有一丝慌乱。他本身沉稳的声音竟显得飘逸起来。
“大哥,所有战乱已被王莽大军平息了。”
我和甄琅松了口气,才发觉他一直紧紧地挡在我和刘婴身前。我充满谢意对他笑了起来,刹那间一阵寒风吹开了窗,雪花飘落。
“为何如此……”刘演魂不守舍地盯着那布条,“老天为何不给我机会?”
我淡淡说道:“所谓时势造英雄,如今动乱已过,你们且等下一次罢。”
“不!”刘演怒斥道,“王莽大军东征西讨已经受挫,正是我起义的大好时机!”
“呵呵……你知道他胜在何处?是众望所归!经过这几次镇压的胜利,他的军队斗志昂扬,士气高涨。”我冷笑道,“而且以他的心思,又何尝不知这背后还有你们兄弟俩,刘演和刘秀。只苦于无凭无据,师出无名。也许他倒是希望你们也起兵,到时便可一网打尽。”
刘演陷入沉思,他手中无一兵一卒,全是夏盈的人。起义需要耗费大量的财力,他也没有。若号召起义后,无人响应,孤军奋战,他便要背上犯上作乱的罪名。
刘秀发言:“大哥,事已至此,我们先折回南阳。太后说的对,王莽的确是众望所归,无论是地主阶级、农民阶级和豪强贵族,都将王莽当成救世主。毕竟他的决策一直在维护各方利益,此时发难,无异于引火自焚。”
刘演愤然一拳砸在柱子上,“可恨政权又落在外戚手上!”他以一种复杂的神情看了我许久,苦笑道,“你还真拿他当儿子了,那就有劳娘娘尽职尽责抚养未来的大汉天子!”
说完,他重重朝我跪下了,我惊愕道:“不必如此!他本就是我儿子!你们还是快回去吧,这么大队人马窜来窜去难保不被朝廷看出端倪。”
夏盈终于懒懒地发了句话:“放心吧,都是江湖中人,聚的快、散的也快!”
我横了他一眼。红云窘迫地从他身边逃了回来,抱过愣愣的刘婴,朝夏盈啐道:“都是你干的好事!把我们太子都吓坏了!”
眼见刘演众人一会便退了出去,客栈又恢复了空旷。夏盈死皮赖脸不走了,与刘秀暂别。
我远远看了他一眼,未来的帝王,若以后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他还会放过我吗?
疲惫过后的睡眠特别踏实,我感觉轻松了许多,如今天下太平,可以回朝了。昨晚下了整夜的雪,今早的豫州已是天地白茫茫。我偷偷跑去甄琅房里,见他还安睡着,于是披了他的裘皮大衣溜到江边。
天还是阴沉,远远看去只觉得压抑,水面上却一片白皑皑,看来欣喜。我蹑手蹑脚上了岸边一叶停泊的孤舟,双桨都被冻住了,用力一掰,其中一个破了冰。我兴致勃勃地扛起来在冰面上砸了一个洞,随手拿起鱼竿来钓鱼,没有饵。
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天地都是静的,久了以后,感觉自己也被冻住了,成了这雪景画卷的一部分。
“冰天雪地,你怎在这坐着?”
身后传来甄琅硬冷的声音,我轻快一笑:“钓鱼呢。”
他低着头目光在船上摸索一阵,恼怒地说:“鱼饵都没有,你钓什么鱼?走,回去暖暖。”说着,他便来牵我的手,只觉得一阵暖流袭来,我贪恋地任他握着,顽皮一笑,“谁说没饵就钓不来鱼?”
他一皱眉,“你的手都快结冰了!”见我笑,他表情又柔和下来,“鱼钓到了,那你也该回去了。”
我笑盈盈站起来,只觉得双脚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开。他无奈道:“定是冻坏了,我背你罢。”
一路沉默回到客栈,小二笑着招呼我们用早饭,还羡慕道:“二位真有雅兴,大清早赏雪!”
我想起了一句诗,随口念叨:“独钓寒江雪。”
小二一愣,马上改正我说:“明明成双成对怎是独?”
我笑而不语,小二更来劲了,在甄琅耳边殷勤道:“大哥好福气,娶得如此佳人。”
甄琅脸一红,扭头看风景,我也自顾自地喝起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