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风太野、雨太急,仿佛一日之间就萧条了起来。我的梦靥重复着一次又一次,废后、灾荒、战乱、亡国,脑子里出现的面孔一个比一个熟悉,图大哥、小乔、甄寻、父亲,为什么没有刘箕子?为什么?转身回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箕子,你在哪里?!
在一阵剧烈的心绞痛中,我睁开眼,泪湿了枕头,湿了发际。止不住的抽泣,恐惧侵袭而来,竟浑然不知旁边有一个人,正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潸然泪下。
渐渐缓过神来,手里一阵湿热。转眼看他,眼角眉梢全是刻骨的痛意。“箕子!”我哭着扑到了他怀里,“你没事就好!我好害怕!”
真的好怕,我怕这又是一场梦,皇上怎会亲自到监牢里来?他双臂紧紧抱着我,泪水湿了我的颈,我不要醒来,宁愿就这样永远抱着哭着,也不要醒来!
“小雅,我们回家!”他柔声在我耳边呢喃道。
我满脸泪痕痴痴地盯着他,灿烂地笑着:“好,回家!”
浑身无力,我挣扎着站起来,却又跌了下去。箕子扶着我瘦弱的身体,一阵心酸道:“朕让你受苦了……”说完横着一抱,向狱门走去,一路上都是低头跪着的侍卫,直到走出大门,一阵阳光猛烈刺来。我用手挡了挡眼睛,地上一片落叶飘来,本是素净无声,却听见一片雷声般的此起彼伏叫喊:“拜见皇后娘娘——拜见皇后娘娘——拜见皇后娘娘——”
不是梦,我看见前方模糊的场景,满庭侍卫,满朝大臣,满街百姓,都在拜我!箕子直接抱着我上了金根车,手指轻轻拭去眼角的热泪,再点在舌尖。我怔怔地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幸福的角度:“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泪有多苦。”
我感动得一塌糊涂,不顾一切躲在他怀里哭了起来。不再求完整的结局,只想要这样继续贪图幸福,就算日后是绝路,也决定要陪他走下去。
我被送回了未央宫,衣衫褴褛。他直接抱我进了豹浣池,那是大汉天子沐浴的地方。
“小雅,你安心洗着,我就在外边等你。”他轻轻吻了我的额头,转身便换了副面孔,冷冷说道,“好好伺候皇后娘娘!”
池子里烟雾缭绕,驱散了恐惧和不安,涓涓热水从一只金色的蟾蜍嘴里冒出来,我倚着暖暖的玉石靠背,任别人给我梳洗头发,揉捏肩膀。若是换了从前,我肯定大呼小叫地喊痒痒,可现在我累了,闻着浴池里阵阵菊花清香,酣然入睡。
在一阵湿热中醒了,摸摸额头,全是汗水。这才发现箕子就睡在身边,我仔细端详着他的侧面,眼角口鼻的弧度都那么好看,奇怪从前怎么没发现。他也沐浴了,亵衣熨帖着身体,有胸肌……花痴地笑了一个。还是那么热,我向外看了看,原来身处浴池边上一个小殿。大概是刚才睡着了,临时让我在这躺着。
那谁把我弄上来的呢?
我警觉起来,发现自己裸身被裹在被子里。糟了……我看箕子还没醒,赶紧抓起旁边的衣服胡乱穿起来。蓦然发现床单上有一点猩红。“啊!”我失声惨叫。
箕子睡眼朦胧地看着我,喃喃道:“小雅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到底怎么了?却说:“没、没什么……”觉得脸上一阵燥热,不敢直视他。
“你醒了,那我们回去。”他慢悠悠地爬了起来,冲我笑笑,眼角余光也瞟到了那抹红,大惊失色地抓住我的胳膊问:“你流血了?你怎么流血了?”
呃……这叫我怎么回答?我怎么流血了?这个他应该比我清楚吧……只好红着脸说:“我睡得太死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叫声引来了这里管事的宫女,看起来与红云岁数差不多。她看了一眼便心中有数,在箕子耳边低声说什么,只见箕子的表情一会惊讶地斜看我,一会诡异地朝我笑着,弄得我不知所措。
不一会,他去穿戴,那个宫女便上前来笑着说:“娘娘信期最近准吗?”
呼……我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隔了有两个月,在狱中一直不见来。”
“大概是太阴冷,没关系,奴婢去告诉皇上,请太医给娘娘瞧瞧。”
“恩。”我微微点头。
一路回去,他总是若有若无地笑着,弄得我一阵一阵的脸红。我看了看路,这不是去麒麟殿。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拉过我的手说:“小雅,长信宫太远,你身子不便,按规矩,朕这几日不能与你同住。所以你暂住在合欢殿。”
“合欢殿?”我瞪着眼睛反问一句,好暧昧的名字,让我住进去什么意思?
见他又诡异地笑着,我使劲掐他胳膊问道:“刚才那姑姑与你说什么了?让你一直笑到现在?”
“痛啊……小雅,你怎舍得掐我?”
我没好气地说:“有何舍不得?”
耳后一阵热气,我一躲,他却死死地按住,耳语道:“你很想被朕宠幸吧?”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气鼓鼓地嚷道:“你才想被我宠幸呢!”
悠然一阵冷风飘过,旁边的侍卫抖啊抖。
他铁青的脸色斜了我一眼,正襟危坐。我得意地笑着,小样,看谁脸皮厚!
远远看见一队骑兵下马候在前方,我好奇地探了探,发现立在最前方的是父亲!心中一阵欣喜,竟然有大半年没见了。马车靠近停住,父亲向我们跪拜。我郁闷地瞄了眼箕子,好不容易见次父亲,难道还要以君臣之礼相待?
他不动声色,马车又缓缓前行。我一直盯着父亲灿烂地笑着,还回头冲他挤眉弄眼,最后来了个飞吻。箕子皱了皱眉,一手揽过我低声道:“给朕老实点!”
一般他用“朕”这个字的时候,就是皇上的身份了。我老老实实地坐着。他又开口了:“朕会安排王司马与你相见,等你身子好些罢。”
哦?皇帝心软了,我嘿嘿地笑着:“臣妾谢过皇上!”
他轻佻地看了我一眼,看似漫不经心道:“你既是朕的臣妾,朕自然不会冷落你,放心吧!临幸你的日子不远了……”
我真想吐血,厚颜无耻!这种浪漫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无趣。哼!动不动就以为我巴巴地盼着被宠幸,我倒底做了些什么让他误会了?
初冬,空气有些凝结,我一直都怕冷,不敢出门。
关于我一人分饰两角欺君一案,判决关了我七天禁闭。有些人觉得欺君要重罚,有些人碍于父亲的权威不敢作声,还有些觉得我太任性太乖张不适合当皇后……但这次父亲和箕子终于意见统一了,既然他俩发话了,其他的都成了废话。
信期加上禁闭大概过了半个月,我一个人呆在合欢殿里都快发霉了。自从禁闭前箕子来过一次,我才发觉七天原来是如此漫长,好像比一年还长。
因为是戴罪之身,连个火炉都不发给我,害得我天天裹着棉被晃来晃去。饭菜虽是特别准备的,但也难以下咽,每日还要喝调理身子的汤药。我好想红云、立秋、001到008。
终于熬到最后一日,天降大雪,我正醒着鼻涕,瞥见一行人向这走来。前面黑色的身影神情紧张,脚步飞快地走了进来。
我委屈地望着他眨巴着眼睛,紧跟着后面的人送进来几个大火炉,棉被、绸缎、衣物、首饰。我好笑地走近他低声说:“我还是戴罪之身呢,怎能就赏东西?”
他面不改色道:“朕说了算,最后这天就免了!”
那些宫女太监都退了下去,他一改常态,急忙把我抱住,声音酸酸的:“天寒地冻,我不能不管你。小雅,我不觉得你错了,是他们非说要责罚的,你别怪我!”
“恩!箕子,我知道!我不怪你!”
他咧开嘴笑了,我勾了一下他的鼻子:“你怎么跟小孩似的?”
“不,我堂堂男儿,既娶了妻就是大人了!”
娶妻……我心中一片暖意。
“你别回长信宫了,就在这住吧!”
“啊?那我的丫头还都在那……”
“朕把她们调过来便是!你住那么远,实在不便。”
“可那是皇上为我修的金屋子啊!”
“那里还是为你留着,现在可不放你走,我要天天见到你!跟你聊天,听你唱歌!”
他乐不可支地笑着,我也笑起来,快乐得像一对小老鼠,幸福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