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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我是谁』 ·洗尘草树
第1卷:·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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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金星那天就有种放纵的感觉,他认为,其实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只要自己喜欢,什么事都未尝不可以办,哈,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想到这,牛金星的兴致就高了很多,他得意的笑了一声,就用一种学生们都明白的手势,向他们招了一下手,说:“字已经写好了,今天老师心情高兴,你们把这些字随便的挑一点,拿走吧。”

    学生们从来没见先生这样大方,自是欣喜不已,急忙的瓜分了那些字,乐颠颠的跑了。

    牛金星看着学生们兴致勃勃的背影,心里就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字已经全部送出去了,牛金星相信,在未来的日子里,七星岭的边边落落里,将出现一大批有他题写的门楼匾额。“家和万事兴”、“家兴财源旺”、“清贤雅居”,哈哈,“紫气东来”。想到“紫气东来”的时候,牛金星的心不由缩了一缩,天呀!忘了一件事,那幅“紫气东来”的字该怎样处理?

    牛金星的脑子立刻炸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花,红红艳艳的。

    怎么办?怎么办?

    牛金星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深深的叹了口气,这字写的是好,但是未免太好了,好的让他不忍心送出去!

    可是还要送出去啊,在叹气的同时,牛金星忽然想起了他的妻子——莲花,对啊,为什么不让莲花把这幅字剪出来,以便留着,即使这一辈子这幅字自己永远见不到了,但以莲花的手艺,应该可以把原汁原味留下来的。

    牛金星静静的思考了一回,一种全面胜利的笑容便涌向了他的脸庞。

    想起莲花,牛金星不由地就摇了摇头,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少不更事,但由于家庭条件宽裕,且个人又能够勤奋苦读,很快就在县里闯出了名声,加上家里又是里里外外的打点了一下,很顺利的就通过了县里州里推荐,到京师国子监学习。

    这是莫大的荣誉,对七星岭的乡民来说,无疑是一颗炸雷,轰轰隆隆的在七星岭的天空滚了一圈,响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民们头昏眼花,只有竖大拇指的份。牛金星的父亲就有些不知所以,经常得端着酒盅,昂然矗立在出岭的路口,一杯接一杯的痛饮,常常喝的找不到回家的路,牛金星的娘就颠着三寸金莲,率着一群丫鬟前呼后拥的来接他,他就拿出一种太师爷的气派,左摇右晃的在人群中穿游,且嘴里不住的嘟囔着:“我儿子去京城学习了,我们家祖坟冒清烟了!”

    这曾经成为七星岭的一景,如果哪一天不见他,那些下地回来的山民就会相互打听:“牛老太爷今天怎没来这喝酒?”“谁知道,也许他老人家在家里就喝的找不着蛋子了,出不来了。”众人就嘿嘿的笑成一片,削减了一天的疲惫。

    其实牛金星在京城并没有学到什么太成用的本事,只是《西厢记》、《桃花扇》等等的一些闲书都看了不少,这些书刺激了他的少年情怀,从而让他对圣人的一句话产生了怀疑,这句话是:“女人无才便是德”。他觉得这纯粹是古人日弄现代人的话,所谓“女人无才便是德”云云,是圣人的无奈,那时候可能是因为家里普遍贫穷,只能供男孩子上学,而顾不得女人,所以他们就找来了这句话,为自己找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罢了。如果一个满腹经纶的男人不能找一个能够同样识文断字的女人,和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天天面对着一个树墩一样,有什么意思。所以他就立志要娶一个识字的女人。

    但往往事与愿违,牛金星从京师回家没几天,父亲就给他定了亲,据说女方是七星岭百里内数得着的漂亮女人,至于识字不识字,就打听不出来了。而且他的父亲听说他在打听女方识不识字的时候,竟然亲自跑到了他的书房,没说三七二十一,就照着他的脸来了两个耳光,说:“小兔崽子,我给你找的是媳妇,是能生娃养仔、居家过日子的人,不是给你找赔读的书童。打听、打听,瞎打听啥,你给我好好读你的书,别的事不用你管。”

    牛金星捂着被父亲抽的火辣辣痛的脸,对没过门的媳妇更生出一份怨恨来。

    结婚那天,牛金星怀着一份不情愿的心情,尽心的应付着,叫上马就上马,叫下马就下马,叫跳火盆就跳,叫拜堂就拜,一切反正不如人意了,在乎也没有用,不如干脆听之任之。

    拜过堂后,随喜的宾客把新人送入新房,嘻嘻哈哈的闹了一回,大醉而去,牛金星的父母见大事已毕,也怀着一份喜悦的心情,安然的躺倒在床上,去等待一场抱孙子的美梦。

    等客人都走光了,父母也睡下后,牛金星都没有去揭开蒙在新人头上的红纱,而是独自的走出门,直奔书房而去。

    夜静静的,新人莲花坐在新床上,像坐在一片静寂的旋涡中,远处近处传来一片蟋蟀的鸣叫,起起浮浮、短短长长。她轻轻的撩开红纱的一角,向居里扫去,红色的灯罩怀抱着火红的蜡烛,散发着一片暧昧的光,蜡烛像一个调皮的孩子,一跳一跳的,而屋里却一个人也没有。

    牛金星出去的时候,莲花也听见了,但她没想到他会去那么长时间,估计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回来?

    莲花就有些沉下住气,但她记得,临上轿的时候母亲曾千叮嘱万嘱咐的告诉她,千万要记着让牛金星把红盖头给掀开,自己万万不能掀。

    莲花只能等待着,忍耐着。时间又过去快一个时辰了,而牛金星还没回来。

    莲花终于忍不住了!漂亮的女人往往自尊心特别强,而且由于长的美,在家中父母都要把她们当做娇娃娃来养,这很必然就养成了任性的性格。同时,在莲花的内心里,还有一丝丝委屈的感觉。

    其实最早到莲花家提亲的不是牛金星的父亲,而是牛乐山的父亲,牛乐山的父亲去的很气派,他带去了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肩上都满满挑了东西,绫罗绸缎、金银饰品、吃的用的,满满当当的,放满了莲花家的院子。邻居们都纷纷的跑来,看景似的啧啧称赞。

    而这门亲事却没有成,因为不几天牛金星的父亲也去提亲了。牛金星是七星岭的名人,他是上过京师、上过太学的人,是识文断字的人,莲花的心中就想找一个这样的男人。莲花的父母拗不过她,只好应了牛金星一家,而现在倒好,人家把她一个大活人扔在这里不管了!

    莲花的泪扑簌扑簌的掉了下来。她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下红盖头,拿在手里就跑了出去。

    牛金星端正的站在书案前,手里的一只中毫毛笔正在如意的运转着,一首李太白的《侠客行》正在接近尾声,“海客缦胡缨,吴钩霜月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字体刚正有力,仿佛多日来的浊气正随着笔画的流动而慢慢的消失。

    这时门“嘎”的一声开了。牛金星的字正写得接近尾声,也顾不得回头,继续挥毫泼墨。

    莲花本想找到牛金星和他大闹一番的,但看到牛金星笔下的字后不由也痴了,站在牛金星的背后,静静的看了起来。过了一回,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就取过牛金星放在案头的剪刀,把攥在手里的红盖头折叠了一下,剪了起来。刹时,红色的碎屑纷纷的落在了她的脚下,像一片片饱满的花瓣,散落在她的脚下。

    牛金星把字写完,得意的放下笔,抱着肩端祥起字来。然后又满意的拍了拍手,转回身来。

    转回身后的牛金星看到了莲花,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就被莲花的美所震惊了。莲花穿着一身火红的新娘装,白晰的脸上尚挂着晶莹的泪,如雨后的梨花,乍然的就开放在了他的面前。莲花见他惊异的望着自己,不由羞羞的一笑,将剪好的东西轻轻的舒展了开来。

    那是一幅牛金星刚刚写好的字,尽管字体要小了许多,但一笔一画,一丝一毫,无不尽显书法中的真谛!且那字在烛光的映照下,晶莹透亮,凸显着一份别样的美!

    牛金星轻轻的叹了口气,一把把莲花搂在了怀中。莲花在牛金星的怀中挣扎了几下,就软成了泥,摊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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