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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我是谁』 ·洗尘草树
第1卷:·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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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金星坐在紫荆花下的石凳上,拿起茶来呷了一口,然后把目光停留在刚刚写完的那幅字上,那是一幅写着“紫气东来”的匾文。这四个字飘逸洒脱,有一种穿云而出欲乘风而起的灵秀之气。

    牛金星的心情就特别的好。

    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能出一点成绩,就总会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无论你是写字的画画的或者石匠、泥瓦匠,都几乎一而概之。

    但心情并不是可以任意而定的东西,感觉好了就可以一直好下去,感觉坏了,就一直坏下去,任何人都不会是这样,牛金星更不是。放下茶碗的同时,牛金星就觉的心里有一种东西浮了上来,像心里卡了一片石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牛金星明白,写字的人一辈子找到感觉的时候并不多,而一旦找到了感觉,写出的东西就将是自己这一生当中再难重现的。他将字轻轻的捧在手中,像捧起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不由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幅字必须送出去,而且不会很长时间,也就再过半个时辰,留着两缕山羊胡子的牛明远就会从他的大门里蹦进来,而且不会说什么客套话,就要把这幅字拿走。牛明远是牛乐山的管家。

    说起牛乐山来,算是牛金星的半个东家,他是七星岭私塾馆的学董,而牛金星是七星岭私熟的先生。尽管牛金星在七星岭也算个人物,但比起牛乐山来,他只能算个屁,只要牛乐山愿意,他随便发一句话,牛金星教书先生的饭碗就保不住。牛金星倒不在乎当不当这个先生,但他丢不起这个人。

    让牛金星更不情愿的是,要来拿字的人居然会是牛明远,那是一个瞎字不识得货,除了让下面那根见不得人的东西在七星岭张狂外,好像就没有什么别的本事。这货不只对跟着牛乐山打长工的女人动手,而且牛金星还发现他对自己的婆娘莲花也心怀不轨。这更让他气不过,牛明远,什么东西。让他来拿走自己得意的作品,这简直可以说是莫大的耻辱,字一旦沾了这种人的手,就别想再有什么灵性。

    所以,从心里,牛金星也有些连带着骂起牛乐山来。对牛乐山,他也是很瞧不上眼的,除了有几个臭钱外,还有什么?你看平时走在大街上那趾高气扬的样,简直是一个装满了铜钱的麻袋,淅沥哗啦,淅沥哗啦,就走到街上来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好东西也罢,坏东西也罢,牛金星活了四十多年,也还是懂得一些人情事故的,他知道,牛乐山盖门楼,能让他写这一块门楼的匾额,还是十足给他面子的,这说明牛乐山的眼里是有他的,如果牛乐山抛下他去找别人来提字,说不定心情不愉快的更是他了。

    这真是一个两难的事。想到这,牛金星的嘴里就充满了茶的苦涩,像含了一嘴的苦丁,吐都吐不出来,他不由使劲的撮了撮牙花子。

    这时,一群孩子从门口里走了进来,走在头里的就是他的小儿子牛奔。也许是天下的爷娘疼小儿的原故吧,牛金星特别喜欢他这个小儿子,尤其是他的名字——牛奔。他觉得这特别符合他的人生追求,也符合圣人提出的中庸之道。如果马奔,就有些急功近利的味道,如果是驴奔,也就俗了,惟有这牛奔,才真是得其所哉!

    牛奔他们走到他的跟前,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就嘎然而止了。这是他的规矩,孩子们都是他的学生,学生们见了尊长,就应该有点学生的样。

    牛奔说:“爷,牛明远让我问您,那个匾写完了没有,他说他一回就过来拿,牛员外家的大门楼还等着您的字呢!”

    牛金星就庄重的咳了一声,把眼光瞄向放在石桌上的字,说:“告诉他,急什么,写字又不是鸡下蛋,总得写个好的再说吧。你去告诉他一声,叫他别急,其它的人都留下给我研墨。”

    牛奔答应一声,就向门外跑去,其它的孩子见先生有事吩咐,也都活泛了起来,找墨的找墨,找砚的找砚,找水的找水,一下子铺开了摊子。

    牛金星把眼睛盯在一片紫荆花的树叶上,出起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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