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暑假很快过去了。因为我执意要求，阿姨才同意让我自己交学费，我想即使住在了他们家，金钱上的关系还是要处理好的，我不想欠他们太多。现在的我好迷惘，我知道这决不是长久之计，可我喜欢小志，我想留在他身边，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和小志一起玩电脑游戏，一起逛街，一起手牵手，旁若无人地在大街上接吻，虽然只是普通的约会，可有小志在身边，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幸福。老天是否要将十七年来剥夺掉的幸福都还给我？

    这样平静的生活并没有过多久，邵连死了。

    那是我第三次去看他，可我没有见到他，以后也不会了。以前看到的他，都是躺在病床上的，他有一张白净的脸，他也曾是一个生机勃勃，，充满朝气的少年，可直到死，他还是没有恢复意识，还是在那张躺了近十年的床上。听说是一个护士在配药时加多了量，即使只有一点，对于邵连脆弱的身体，也是承受不住的。

    我见到了邵连的母亲，她的神色很平静，也许早在十年前，她就做好接受这个事实的心理准备了，可一旦变成现实，她还是需要冷静的。她告诉我她准备办完邵连的后事，就去在温哥华定居的父母那儿。她让我不要被这件事再牵绊，让我忘记过去，重新做一个全新的自己。“要我做一个没有回忆的人吗？阿姨，你有爱过邵连的父亲吗？”我不知为何，这个问题就脱口而出。

    “有，但那只是为人妻应尽的职责。我们的婚姻并不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要不然他也不会……我想他也许是真的爱你的母亲吧！”

    “什么？”我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出来的，“你不恨我母亲吗？她毁了你的家庭！”

    “说一点也不恨是骗人的，虽然我是受害者，可即使对她有再大的怨恨又能怎样呢？同样是女人，我能理解她，其实她也很可怜，再怎么说她还是你的母亲啊。你一直寄钱给我们，虽然数目不大，但也是你的一份心，所以我才收下的，可你不能把这当成赎罪，别恨你的母亲，也别对我有所愧疚，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

    到最后，反而成了她劝导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医院门口，我还站在原地，想着她的话。

    邵连死了，我应该是减轻了一个包袱，可我却一点也未感到轻松。我是个好女孩。我是个好女孩？好女孩？不，不是！我不是为了母亲赎罪，当初因为我的失踪，法院才没判决我应给他们母子多少补偿费，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即使我再不愿意，我和他们的血缘关系却永远也改变不了。

    我看望邵连，接近他们母子，只是为了把这些告诉母亲，让她不要忘了这对母子的存在，我要让他们成为她最不愿意想起的噩梦，最难堪的伤疤。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每次看到母亲惊恐的脸，我有开心过吗？我为什么这么恨她？因为她，使我连一个哪怕是用暴力维持起来的家庭也没了，使我四处流浪，可如果我还在那个家庭里，我却连起码的自由都没有，是她使我解脱了，她帮了我吗？我迷惑了。

    “流苏，你怎么了，精神恍惚的，身体不舒服吗？流苏，流苏！”小志推了推我。

    “嗯？什么事啊？”我回过了神。

    “你没事吧，怎么心不在焉的？”小志还紧张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笑着拿开了他的手，“没事，瞧你紧张的！”

    “真没事？”

    “真的。”

    “咳咳！你们小两口啊，要恩爱也得等两个人的时候啊，竟在我的眼皮底下卿卿我我，想气死我啊！”苏哲不知何时进来了。“就是，真是羡煞旁人哦-”王嫂看着苏哲，故意拖长了尾调。“行了，您就别刺激他了。”小志在一旁打趣。

    小志知道苏哲对我的感情，“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要的，只要我有，什么都能给他，但只有你不行，你是我一个人的。”当时，他是这么说的。从苏哲眼里，我没再看到他那受伤的眼神，他是真的释怀了，抑或……我不愿想。

    “对了，苏宛怎么没来？”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

    “她，最近不知怎么了，总一个人待着，我去看她，她一个劲地问你的事，可叫她来吧，她又不肯。”

    “哦，是吗？”我眼前又浮现了苏宛寂寞的眼神，孤单的身影“我改天去看看她吧！”

    “好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孩，过着普通的生活，但我可以忘记过去吗？我转过头，苏宛正在泡咖啡，她比上次见面时，清瘦得多。刚才见到我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眼神似乎充满了幽怨。她一个人住在这儿，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即使有，我想苏宛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倾诉吧，包括苏哲，只有对我，她才能卸下身上的负担，可除了安慰，我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她静静地调着咖啡，姿势还是那么优雅：“流苏，和我刚见到你时相比，你变了很多。”

    “是吗？”

    “刚见到你时，你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自己该往哪儿走。”

    “可我现在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道路啊！”

    “但至少有爱情的滋润，你脸上还写着幸福呢！”

    “是吗？”原来我已经变了这么多，我都不能相信当初那个对男人恨之入骨的人，是我。爱情，它对我原来是个奢侈品，可我却拥有了它，我现在的确很幸福，但这种幸福能长久吗？我好怕有天自己会遭天谴。

    见我不语，苏宛放下了手中的咖啡，走到我面前，她忽然紧紧地抱住了我：“你能跟我在一起吗？”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我的肌肤感受到了她滚烫的泪水，原来她……不等我开口，她的嘴唇已经迎了上来，和我的嘴唇粘在了一起，我下意识地推开了她。

    她定定地望着我，等我的回答，我闪过她的目光：“苏宛，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我们是同一世界的，我们是同一类人，你和小志才不是。”

    “别这样，苏宛，你……”

    “你知道雨凝吗？小志他……”

    “我知道，但我相信小志喜欢的是我，白流苏。”

    “你，你不喜欢我吗？你不是说过你憎恨男人吗？”

    “这是两码事，我……”我无力反驳，我又何曾不担心小志哪一天会离开我，可我宁愿只抓住眼前的幸福，我不想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流苏，我一个人真的很寂寞，我不想一个人。”苏宛拉着我的手，她的语气已近乎是在求我，我甩开了她的手，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