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尾声
教授的葬礼过后,素汶长江秀兰陈仔义,还有贺副市长以及从夏威夷飞来的老夫子,还有静静站在远处的徐医生,他们都要最后再看教授一眼。
素汶含泪把那件带横格的T恤衫和一方红烧肉放在教授的墓碑旁,红烧肉是教授最爱吃的,T恤衫是给教授的生日礼物,教授还没来得及穿。
墓碑是老夫子用一夜时间亲刻的,上面是“生生同在”,只不过后面的“生”字是倒着刻上去的,落款是“挚友老夫子敬铭”。老夫子在碑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后,同大家点了点头就转身先走了。
素汶看到老夫子比以前瘦多了,脸色也很苍白。想到他同教授那种说不清的恩怨,不禁摇了摇头。长江问,那个“生”字为什么倒过来写呢?她不暇思索地说,“他就爱那样”。
秀兰站到墓前,低声说:“我们找到了林华大厦事故原因,现在,地基加固正在进行。林华大厦保住了。教授,您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贺副市长先是深深三躬鞠,然后对墓碑说:“苏市长去省里开会还没回来,让我代他捎给您两句话。一是告诉您原来的市长被调走了,究竟去了哪里没谁知道,让您放心,不要再挂念这边什么了。二是南山市远景规划任务下来了,很遗憾您不再能帮他,他真希望再和您合作一次。苏市长的话说完了。教授,我还有几句心里话想跟您说。我对高楼事故认定严重失查,这个错误给您们带来难以想象的磨难。苏市长曾经要向您们公开道歉,却没能做到。其实要道歉的应该是我。现在说这件事,只能是警惕今后不再犯类似的错误。现在市民们都清楚了,您和南山院是无辜的,您们为坚持真理所作的一切也都被市民们称颂。但谁也忘不了给您们带来磨难的是什么?您已经远离了这个城市,而活着的人还在这城市里,人们还要继续思考,还要为这个城市的发展、为人类社会的发展而奋斗。您生前不是要求做一次工程复验吗?现在市检测中心的复测报告已经否定了南山院的设计事故。我们还要继续对这件事进行调查和处理。这就是我们活着的人必须做的事情。我们是为这个城市为这个世界的美丽而活着,为人类的文明发展而活着!教授,您放心地走好吧。”
刚才在追悼会上也是贺副市长致的悼词,素汶觉得悼词对教授的生平给予很高的评价,就是悲痛的气氛太浓,让人直想哭,哪象现在说的都是心窝里的话,她感到这才是他的真情流露。
贺副市长退下后,其余的人都到教授墓前最后三鞠躬,大家便依依不舍地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素汶还在想着贺副市长的话,就对长江说:“你不觉得刚才他的话有些象你那句‘醒世恒言’吗?”
长江一愣,问:“你说什么?”
素汶笑了笑说:“你忘记了。在你回南山院的当晚,我们在花坛那儿,看着山下流光闪烁,整个城市都披上了五彩霞带,那时候你说什么来?”
长江想起来了,那时候他想到大鱼(实际上已经搞清不是大鱼)向自己进攻,想到自己劫后余生,正在感受生的快乐,就情不自禁地说了内心的感慨。原来素汶把那些话都记在心里了。
“什么‘醒世恒言’?”陈仔义凑过来问,他对这类语言有特殊的偏爱,自己也常常说出这样的话来,有时竟能惊得听客目瞪口呆。
长江说:“我是小巫见大巫。还是说说你最近有什么新想法吧。”
素汶也说:“仔义办公司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是怕别人以为自己只会说空话。不过你确实干得不错,你能把队伍带得那样训练有素,真叫我羡慕。”
“咳,这样羡慕下去,可就把我毁啦,”仔义长叹一声说。
“人家是替你高兴,怎么还唉声叹气的!”秀兰也加入他们的谈话里。
“我可没你那么有本事。我是‘辛苦’公司的经理,这次昼夜兼程赶来,差点把骨头都颠散了,”仔义脸上犹带痛苦地说。
“你要赚钱,就得付出辛苦。哪有舒舒服服赚钱的道理呀?这的确不比作‘近未来派’的鼓吹者来得轻松,”秀兰反唇相谐道。
“你还是那样辛辣!”仔义说。
“你还是那样夸张!”秀兰说。
贺副市长笑了笑,说,“你们谈吧。我得先走了。”他边走边想,这些年轻人!好象把刚才的葬礼给忘了。怎么这样?
素汶站到他们中间,乱摆着双手说:“今天不谈公司。谈公司我和长江也不懂。还是让仔义讲讲他的新想法吧。”
秀兰笑笑说:“好,那我就当一回听客。有提议,有随从,我也不好反对了。”
素汶听出秀兰把自己称为“随从”,脸一红,可心里却感到很舒服。
仔义说:“我这次回去,再充实整理一下书稿,争取年底把书写出来。赚的钱也够出几本书的了。我不想再这样干下去。刘学君陆清的死,一直让我寝食难安,我是他们生前最信任的朋友,我不能就这样看着他们悄悄的死掉。还有教授,他的死虽然壮烈,但死的意义不够明确。”
教授死的意义不明确?这个问题可是别人没有想到的。长江素汶秀兰都惊讶地看着仔义。
仔义说:“所以我要写一部咨政方面的书,是严格意义上的咨政,从人们自身的发展和社会的发展揭示刘学君陆清和教授的死因。”
素汶问:“你这样说,我不懂,能不能换个说法?”
仔义说:“好。那我来问你:教授是为什么而死?”
“是为保住高楼啊。”
仔义问:“是杜为想炸掉高楼。那么杜为为什么要炸掉高楼呢?”
“这也是我一直想要弄清的问题。”
仔义说:“这就是我们需要深入挖掘的社会现象。这种社会现象的表露,离不开人们自身的发展,离不开社会的发展。”
“这样说,我有点懂了,”素汶沉思地说。
“更明确地说,我们不仅要看到教授死得壮烈,还要看到教授死的意义。”仔义断然说。
长江点点头,说,“你说得很好。没有谁希望人类和人类社会倒退,所以我们需要知道应该怎样活着。”他想到几天前教授发自肺腑的一席话,心情沉重地接着说,“仔义,教授说过,他能管得住自己的良心,却不能适应周围环境的变化。他感到无力与来自人,来自精神方面,来自社会发展的必然之中的力量抗争。我想,这就是你曾说过的‘排斥与反抗的力量’之争吧?”
“正是。”仔义说,“用‘近未来’观点看现在,发展的现状令人鼓舞。国家已经采取了强有力的举措,许多方面已经取得成效,而且规范了人们和社会的行为。这件事做起来很难,首先得深刻理解我们的生存现状,深刻理解存在于生存现状之中的排斥与反抗的力量,还得深刻理解什么是排斥的力量,什么是反抗的力量。这还不够……”
秀兰忍不住笑道:“这么多‘深刻理解’,恐怕也只有你才能写出‘严格意义’的咨政文章。”
素汶想,仔义的话听起来同苏市长那天在林华大厦说的‘规则就是生命’差不多。
长江想,仔义就是与众不同,教授早在校园里就给他的“近未来”理论定义为“把他那些奇特想法中的时空定格在不远的未来”,这早已不是建筑学的理论了。
“这还不够,为了人类的生存和发展,就必须明确现代人肩负的重任。现代人有责任对一切现象作出合理的解释,有责任用科学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指导自己怎样去做。我们生存在充满活力的时间和空间里,我们的任务就是借鉴、利用这种活力,发展自己促进人类进步。”仔义充满感情地说。
素汶想,这话又象苏市长讲的“人类的永生”了,只是仔义没看到那么远罢了。
长江说:“这的确值得好好想一想。”
秀兰不再说话,她看到玉生走过来。玉生怯怯地说:
“我想……,我想补充一点,无论是人还是社会,发展并不一定非要出现悲剧,象你们说的教授杜为刘学君什么的。人类应当自觉给自己减赋。”
“减赋?”秀兰诧异地问。
“是的。人不能太累了。”徐玉生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江薇把杜为送到昆嵛山医院去了,我的诊断是患了精神分裂症。很严重,连带患有心脏功能等多种疾病,人怕不行了。”
大家一下沉默起来。听说江薇被麻脸和刘明厚揭发出许多罪行,公安部门已经把她收审,她送杜为去精神病医院估计也有警察陪着。哎,这一家子就算完了。
这时一辆轿车驶来,车停后斯捷潘老人从后座抱起厚厚一叠蓝图。长江迎上去,老人说:
“图纸刚从明斯克邮来,林华让我把它送给你们。她说你们或许还用得着。”
素汶秀兰他们也迎过来。素汶忙从老人怀里接过图纸,心想:为这份图纸她曾受过多少惊怕和烦恼,教授也为它伤透了脑筋。显然这是业主留用的那份图纸,看来林华的哥哥终于转变过来了。
斯捷潘老人说,因为忙于林华大厦交接来不及参加葬礼,他必须代林华跟教授作最后的告别。
长江搀扶着老人去烈士陵墓。秀兰要回公司去,她已快两个月没理会自己的公司了。仔义也要走,他不在工地,怕属下不听马刚的指挥,林华大厦地基加固,这么复杂的工程可不能出现一点儿毗漏哇。徐医生自然要跟秀兰走。素汶说,等一会儿跟长江和斯捷潘告个别再走吧。秀兰笑道:
“也不是不见面了,告什么别?不过你可要当心那位外国老人,他可是会把长江抢走的!”
“放心吧!林华姐说过,连你也不会把长江从我这抢走的,”素汶实实在在地说。
“这话算你说对啦。”秀兰说着进了轿车,仔义和徐医生跟着也进了车里。仔义临上车对素汶说:“刚才忘了,你告诉长江,那天我在北京机场说的那句话应验了。”说完朝素汶摆摆手,车就开走了。
斯捷潘在教授墓前伫立许久,长江怕老人累着,就说我们回去吧。老人说:“我曾骗过教授。教授是个诚实的人,相信了你那封信。”
长江奇怪地问:“我的什么信?”
“是我假冒你写给教授的,为的是开结婚登记介绍信。”老人说,“欺骗教授这样的好人,我心里很不安。……教授不该去世得这样早啊!”说完深深对墓碑鞠了一躬。
“你怪我吗?”老人在回来的路上这样问。
长江想,林华的信里提过这事,只是没说用他的名义骗了教授。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为他好,被伤害的最后还是林华。教授也为这事大发脾气,想到林华现在的处境,他难过地说:
“我怎么会怪您呢。我很为林华担心,她现在还好吗?”
老人望着迎面走近的素汶说:
“林华希望你们结婚后到明斯克去玩。她说给你们做辣辣的热面条吃。”
长江这些天动不动就回忆起跟晓华相识的那段日子。听老人说到“辣辣的热面条”,自然想到晓华掉进石磬的事,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素汶却高兴地说:“为什么吃辣辣的热面条呢?好吧,不管吃什么,能见到林华姐就行。我真的好想她啊!”
长江说:“请船长转告林华,我们一定去。”
老人点点头,说:“一言为定。我们明斯克见!”
长江久久注视着老人,好像又从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又看到了让他说不清的怅惘。直到老人的车没了踪影,他才回过神来。
素汶说:
“后天是教授的生日,我们再来吧。”
长江点点头。
素汶又说:
“刚才仔义让我告诉你,那句在北京机场说的什么话已经应验了。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长江想了想,那天仔义底确说过他的预感,他说自己生活和爱情会有戏剧性的变化。还真让他说对了。只是谁也没料到教授会这么快离开他们。
长江回过头,看了看教授的陵墓。他沉重的呼出一口气,这让自己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