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海底洞库
长江赶到涡涡湾已是深夜。这里除了秀兰和安叔又多了一个人。秀兰给长江介绍说,那人叫斯捷潘,是潜水器的驾驶员。一个潜水器,一个黄头发的外国驾驶员,让长江童心大发。他拉着秀兰跑向海滩,非要看看潜水器不可,一边跑一边问,“为什么是个老头外国人?”秀兰说,“斯是老船长了,经验丰富。”“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潜水器?原来你说的急事就是这个!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能安心养病吗?”“我哪儿来的病?”“人家都关心你嘛。”“你说素汶?”“还有林华。”“林华是谁?教授还说我要跟她结婚,你说可笑不?”“你不认识她?”“我怎么会认识她呢,连名字也是刚听你们说过。”
秀兰站住脚,她用手抚了抚胸口,等气喘匀了才又说:
“长江,你得诚实。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认识就是认识,不能装不认识。这是做人的根本。”
长江也只好站住,见秀兰这样说,又是一脸的严肃,很是奇怪。他用力拍着胸脯说:
“我干嘛骗你?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们怎么都不信?好了,那就让林华来吧,见了面,看她怎么说!”
虽然长江说得坚决,可秀兰心里还是纳闷:不对呀。林华凭什么送潜水器来?尽管斯捷潘讲了一些理由,但林华跟长江没有特殊一层关系,决不会千难万阻把潜水器送来。至于长江说的结婚,她更感莫名其妙。这里肯定大有文章。按理说,林华是应该跟长江见一面,可林华为什么不肯见长江呢?--秀兰再聪明,也理不清这个头绪。
见秀兰沉思不语,长江陪着笑脸说,“秀兰,我还有什么话不能跟你说呢?”秀兰看了他一眼,暗暗想道,这话里透出的意思她懂,长江也是有情有义的人,若不是自己不想嫁他,他也不再会和素汶好。长江又说,“等探到洞库,我去找林华,看她是不是错认了人。”秀兰想,这种事还有错认的?也好,等办完眼前这件事,一定找林华问问清楚。真若象长江说的那样,她就把买潜水器的钱还给林华。她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赠赐。
她不想再这样把话说下去,遂岔开话头说:
“我们俩只管跑到这里来,也没跟安叔他们说一声。”
长江说,年轻人的事他们不会介意。到了海滩,长江看到一个非常漂亮的家伙停靠在海边,明亮的月光照在它通体透明的外壳上,那样子真象放大了的水晶球。长江要跳进海里到近处看看这个水晶球,秀兰劝阻了他。是呀,深夜游到潜水器那儿总有些不安全,况且到了那也上不去,舱门是锁着的。长江只能失望地对着水晶球摇了一阵头。
身后有脚步声。两人回头一看,竟是安叔和斯捷潘,还拖来一辆满载的小车。长江跑去,见车上装着充气筏,还有一个打气筒。斯捷潘笑着说:“知道你要亲近它,我一定得满足你这个愿望。”安叔也笑着说:“斯一定要来。我是翻译,不得不来呀。”长江看到斯捷潘褐色的眼睛里露出慈祥的目光,连忙说“谢谢您,船长。我的确很想看看水晶球!”长江刚才想着斯捷潘曾经是船长,也想着潜水器很象一个水晶球,加上心里十分欢喜,不觉顺口就说了出来。安叔看看停在海边的潜水器,觉得“水晶球”这个字眼很适合它的样子,就照长江的原话给斯捷潘翻译了。斯捷潘听了显得非常高兴,拉起长江的手说了几句中国话:“我很荣幸你叫我船长,也很高兴你叫它水晶球。希望你就这样叫下去。你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很热情、很聪明。华没看错……”后面的话,斯捷潘说了一半又吞了回去。
长江用打气筒把气筏充满气,又把气筏拖到海里。大家上了气筏,摆桨划到潜水器旁。安叔打开舱门,长江跃上潜水器,把斯捷潘小心拉上来,随后秀兰也上了来。
斯捷潘让长江坐到驾驶员位置后说:“这是最新型的‘水晶球’,能潜到水下20公里深,能抵抗鱼雷弹的直接打击。它能安全地游遍海底世界。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感到自豪吗?”
长江笑道:“是的,船长。我感到自豪。”
斯捷潘接着讲解了潜水器的性能和操作方法。说到兴致浓烈之时,斯捷潘竟要开动潜水器演示一番。亏得安叔提醒现在已是深夜,外面还系着大家赖以上岸的充气筏,斯捷潘这才摊开双手,遗憾地对长江摇了摇头。
安叔把准备好的方案还有秀兰画的测绘图拿出来,仔细讲解明天的行动计划。
这是充满未知的计划。长江感到,越接近事情的尾声,心情就越紧张。好在已经亲历过那个海底岩洞,领略过潜流的淫威,心里不再那样恐惧。即便如此,怎样发现林华大厦下面的空腔,怎样探明林华大厦晃来晃去的“鱼漂效应”,还有许多谜。斯捷潘对每个细节都很关心,不时要求重复翻译那些听不太懂的问题。探查方案讨论完,斯捷潘说:“我们的水晶球明天要被林华大厦亲吻。那是一个盛大的节日!我们怎样祝贺呢?”
大家被斯捷潘幽默乐观的话逗笑了。秀兰第一个说,我们再造一个水晶球,安放在林华大厦前面,作为永久的记念。斯捷潘说,很好,记念它的贡献,也记念我们的友谊。说罢斯捷潘看着长江,问:“你说应该怎样祝贺呢?”
长江想了想,说:“既是盛大节日,林华大厦的业主怎么可以不来呢?我想见见林华。”
斯捷潘问:“你仅仅想见作为业主的林华?”
看到斯捷潘有些失望的眼神,长江又说:“林华为南山市做了好事,她是个非常好的人。我们不会忘记……”长江仅是从素汶那听到有关林华的片言只语,实在不知道怎样说才能让老人满意。
斯捷潘难过得几乎流下泪来,脸上带着明显失望的神情。大家上了岸,秀兰小声跟长江说,“船长对你的话不满意。”“我也感觉到了。可我该怎么回答呢?”长江带着歉意说。
秀兰也不明白斯捷潘何以如此失望,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林华大有来历。“船长很风趣,是个随和的老人,不会在意这件事。”她又问:“明天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再仔细想想?”
长江说,“安叔和你想的都很细致了。有些事只能到了那里才能明白。看明天的情况吧。”他还想着斯捷潘失望的样子,“秀兰,船长的样子有点怪。你没看见他瞅我的眼神吗?”
“什么眼神?”秀兰问。
“我说不清。好象我是做错了事的孩子?”长江疑惑地说,他想到老人那双褐色的眼睛。
第二天,水晶球载着他们一行四人向涡涡湾进发了。斯捷潘有说有笑驾驶着水晶球。秀兰说得对,老人的确随和亲切。长江心里慢慢不再想昨天的事情了。安叔坐在舷窗旁(位置在斯捷潘稍后)记录航行数据和海洋资料(尽管电脑会自动记录)。秀兰怀抱摄像机不停地拍摄水晶球周围的景象。
长江坐在副驾驶位置既紧张又新奇地看着海洋世界。这同潜游大不一样。水晶球里感觉不到海水的冰冷和冲击,不用担心随时发生危险。它轻盈地穿越时而平缓时而陡峭的海沟,有时竟与怪石嵯峨的岩壁擦肩而过,有时静止不动悬在海水里,有时高速掠过海底。更奇妙的是,成排的舷窗随水晶球外壳任意变换位置,里面的人安然不动,却能看到任何方向的景物。显然斯捷潘是在弥补昨夜的遗憾,水晶球演示着各种美妙姿态,老人滑稽地朝长江剔起黄色的眉毛,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长江看到老人做了个手势,接着水晶球向上浮去。海里10米深是最美妙的地方。这里阳光十分柔和,透过洁净的海水可以看到海面的波涛,海水里却相对寂静,所有活动的物种都自由自在地复去往来,使这里充满生机与希望。长江看到几爿巨大的海蛰朝逶迤游动的海蛇飘去。海蛇曾经咬伤过自己和安叔,长江狠透了它,希望海蛰能吃掉海蛇,尽管他不知道巨大的海蛰是否能办得到。令他遗憾的是海蛰从那几条小小海蛇身边飘过,没有发生他所期望的事情。这又令他感到一点莫名的欣慰,毕竟他不忍看到那个残酷的场面。
北方的海里没有那么多色彩绚烂的海洋生物,但一色的海礁和海草(以及赘生其间的各种贝类)给人一种冷峻庄严的感觉。斯捷潘对长江说,他好象又回到了年轻时代,这里的景物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都是北方的海嘛。在一处深不可测的海沟上面水晶球停下来。长江认得这里是发现沉船的地方,不远处那个险峻的两山夹空曾经卡住了“卡捷琳娜号”巨大的躯体。那天为搬动一个柜子,“卡捷琳娜号”的残骸跌入下面潜流。想到当时的情景,长江心里一阵紧缩。斯捷潘对安叔说了几句什么,安叔翻译说:“现在要进行潜水器性能试验,也是演练进洞后大家需要注意的事项,每个人都要进入各自角色。”这是计划中的一个程序,为的是确保进洞后的安全和探查顺利成功。
水晶球开始缓缓下沉,长江看到淡蓝色深度表的数字不断上升,15,20,25……,再往下就会遇到潜流了。长江完全没有想到,已经潜入30米深,水晶球内却没有一点儿进入潜流的感觉。他看看安叔,想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安叔示意他耐心等待,一边聚精会神观察外面的景象。两侧峡谷慢慢变窄,在水晶球射出的强烈灯光下,目所能及的地方没有任何生物,看到的只是失去棱角的岩石。偶尔迎面飞速袭来一团看不清的什么东西,这时候才感到海水的流速相当大。继续下沉到了50米,水晶球开始颤抖,流速表显示出红色数字。斯捷潘说过,仪表盘上任何一部表的数字显示红色,都说明水晶球已经进入非常状态,此时需要做相应的调整和防范;如果黄灯亮了,那就说明情况相当危机,那时需要做的只能是设法逃生了。长江眼睛紧紧盯着红色数字,惟恐它变成黄色。他偷眼看秀兰,见她仍在不停地拍摄,怀抱摄像机一会儿跑到左舷一会儿跑到右舷,浑然不觉已经发生的潜在危险。斯捷潘凝神思索,正襟危坐,不时用俄语同安叔说着什么,脸上早已没了刚才那开心的笑容。安叔说:“斯要打开潜水器的喷管,可能会引起震动。这不要紧。过一会就会好。”安叔刚说完,长江感到水晶球猛烈地跳了几下,接着,他的视野里充满了白色泡沫。秀兰被外面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得张口结舌,连忙跑进驾驶舱。长江见她狼狈不堪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心里直想笑。可他没笑出声来,现在是不能笑的,那样斯捷潘会分散精力。果然如安叔所说,只一会儿功夫,外面白色泡沫没有了,水晶球也不再颤抖。长江看到舷窗外出现许多游弋的海洋生物,两侧岩石棱角分明,上面赘生着片片浑黄的植物。安叔告诉他和秀兰,现在他们已在潜流下方,等一会水晶球还要进入潜流的核心逆行,刚才看到的那些泡沫是喷管里残存空气形成的,再打开喷管就不会有那种现象了。长江问,喷管在哪里?安叔笑道,“就在你头上,脚下,在潜水器的四周。”秀兰咋了咋舌说“真是想不到!”安叔继续说道,“每个喷管都由计算机自动控制,只要我们指明方向,所有喷管都会按我们的意愿工作,喷管甚至可以喷出旋转的曲线运动水流。”长江听着安叔的话,想象着水晶球在大施淫威的潜流里顽强地溯流而上,那是多么壮观的场景啊。“但是,”安叔又轻声说,“一切都取决于我们的意愿。如果操作稍有失误,比如我们指令方向有误,那计算机就要帮倒忙了。”长江秀兰心里都一揪:就是说,不管在不在潜流里,水晶球都会以两倍以上的流速冲过去!想到这,两人不约而同朝斯捷潘看去。斯捷潘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仍是正襟危坐凝神思索。过了一会,水晶球开始颤抖,长江知道已经进入了潜流,这一次感觉不到喷管是否开动,只看到仪表盘上多处显示出红色的数字。长江不由得抓住秀兰的手,大概是紧张的关系,他的手在抖。秀兰看了他一眼,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
这以后长江唯一的感觉就是仪表盘上的颜色。水晶球周围千篇一律的浑黄,他只能从数字的颜色变化想象刚才出现在脑海里的壮观场景:那是力的抗争、是人力与自然力的抗争,也是人类与自然界的痛苦磨合,为了达到某种默契的痛苦磨合。不知怎么一下又想起陈仔义那句“排斥与反抗”的话来,他想这大概就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不管愿意不愿意,人类总是要这样走下去的。眼前的红色暮然变成了黄色!他脑子里也一下变成了空白。只是一瞬间,黄色又变成红色!接着红色一点一点消退,他也恢复了思维:危险过去啦!仪表盘上的确没有红色,在柔和的灯光下淡蓝的仪表跳动着青白的数字。他这才想到水晶球已经在潜流里停留了十多分钟!
外面的海水十分明亮,他们又回到了浅水层。
安叔第一个鼓起掌声,紧接着秀兰也拍起双手。长江怔了一下,随即跟斯捷潘拥抱起来,连连说“船长真棒!真棒!”斯捷潘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扬起黄色眉毛说,“我没以两倍流体速度冲向岩壁你遗憾吗?”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原来那时的话斯捷潘都听见了,长江看了看安叔和秀兰,两人都在笑。
水晶球继续向海底洞库驶去。秀兰凑到长江跟前,在他耳边说:“刚才我都吓死啦!黄灯再亮下去怎么办?”长江也心有余悸地小声说:“毫无办法。”“看来能经得起鱼雷弹直接打击的说法有点言过其实。”“我刚才也这样想过。”
在安叔的引导下水晶球很快驶到洞库入口,斯捷潘打开所有的灯,眼前景物一下变得清晰明亮,连小小贝壳的颜色都能辨认得清。安叔和长江虽然来过这里,可上次没看到洞口全貌,现在看到刀削似的岩壁由海面直插海底,岩壁上纵横相贯的裂隙有宽有窄,宽的竟能容下一个直立的人,裂隙全都伸向洞口,百余米阔的洞两侧,堆积着巨大岩块,岩块翘首藏尾犬牙交错。这是那次灾难过后留下的痕迹。
水晶球稳稳驶进洞里。长江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心里一阵感慨:他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等待时机借洞壁的湍流向里面挣扎前进,更不用担心被潜流冲出洞外,现在他可以安然地回到先前令他战战兢兢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地旧地重游了。他不由自主地抚摸着载他行进的水晶球,看着它外面缓缓而过的岩壁。水晶球强大的推力改变了潜流性状,流速的激变使外面景物看起来象波动的变形体,明亮的岩壁象是舞动着跚跚而来。他知道能使光线改变方向的流体速度有多大。一想到这,他再也悠闲不起来了,那是比航天飞机还要快的速度啊!他下意识看了看仪表盘,并没有出现任何危险的信号,一切都在正常之中。
大概这里水流速度太大,岩石都被磨砺得十分光滑,长江认得已经到了那个空腔所在。这时果然在头顶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空白,水晶球向上浮去,很快就到了那里,等到浮出水面,大家一下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无数只海鸟从洞内深处飞过来,又飞回去,盘旋一阵后飞出洞外,那里有几米宽的蓝天,它们飞出去的时候蓝天变成了灰色。灯光下,在那无数海鸟飞起的地方,一根擎天巨石孤零零站矗立着,上面生满了苔藓和藤类植物。水晶球不能驶近那里,大家决定上岸。斯捷潘留在舱内防备水下出现意外。
长江秀兰跟着安叔向洞深处走去。那巨石看起来很近,其实离他们很远。越接近那里,鸟粪的气味越浓,但也感到阵阵微风吹来,看来这里不止一处同外界相通。秀兰一边用步行量着他们所在的位置,一边看着测绘图,脸上越来越显出惊奇。走到近处,这里已经是软软的砂地。巨石就埋在砂地里,只不过砂地被厚厚的鸟粪盖着。说它是擎天巨石实在不过分,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景观,巨石有三四个房间那么宽,有八九层楼那么高,长也有三四十米,把个岩洞一分为二。再看上面,巨石仿佛是一个倒挂的石钟,只是大得惊人,竟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他们三人对地质构造都有所见识和研究,所谓内行看门道:“巨石擎天”,书籍里有过记载,但把巨石安排成这个样子确非一般的自然力所能,也绝非一般的自然机缘所能。三人不顾鸟粪臭气熏天,深一脚浅一脚绕着巨石查看。
安叔首先发现巨石顶部有错动的岩层,那里被白色的裂隙描绘出一个圈。这圆圈刚好在倒挂的石钟边缘。来到那里,仔细一听,脚下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伸过去手掌去,掌上立刻落满柔柔的细砂,细砂就从上面的裂隙落下来。由于绝少阳光,岩石上的藤类没有枝蔓,但十分粗大,它们从巨石底部盘绕着,沿着洞顶,一直向鸟儿飞出的蓝天伸展开去。真想不到这些植物竟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秀兰看了看,到那里足有五六百米远。那里应该是地面上一处海滨花园。这里呢?按着测绘图所示,可以准确无误的认为,这里就是林华大厦所在的位置。秀兰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张口结舌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长江和安叔。
长江初时见秀兰张了半天嘴却说不出话,还以为遇到了什么怪异的事情(这里本来就充满了神秘气氛),等到她终于把话说出来,也惊得目瞪口呆。原来林华大厦就建在这里,就建在这根擎天巨石之上!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呀!
秀兰流下泪来,长江也百感交集,两人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
安叔理解他们此时的感情,也不由热泪盈眶,悄悄转过身去。
过了一会,安叔说:“那次地震把洞口震落20米,而里面的岩洞却保留了下来。但这块巨石决不会一开始就孤零零立在这里,它一定跟周围的岩层有某种联系,或许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只是后来才分开。我们应当找出这个原因。”
秀兰想,安叔说的对,这一点对林华大厦的安危至关重要。长江则想得更深入一层,他们不仅要找出擎天巨石的成因,还要找到产生“鱼漂现象”的根据,到底是什么力量使得林华大厦左右摇摆而不倒呢?
秀兰心细,她看到巨石底下堆积着大小均匀形状也都差不多的石块,再细看巨石表面也都布满这样的石块,除了有藤根的地方,凡是巨石裸露部位都贴满这样的石块,象是有人故意把它们贴到上面似的。她很奇怪,走过去想把石块取下来,用了好大气力却没办到。安叔想了想,象是悟出什么道理,遂同长江合力拉下一块石头。奇怪的是,石块虽然离开巨石,可仍感觉有一股力量把他们向回拉。安叔惊叹之下说:“这是磁性很强的矿石,它能贴到这巨石上,说明巨石也是一种金属矿石。”
秀兰想起“卡捷琳娜号”船长写给葛利维公爵的信里提到的“阿”金属矿,为了偷运这些稀有金属矿石,把本就很先进的远洋巨轮乔装打扮成不惹人注目的带桅商船,真是煞费苦心,结果还是落个葬身海底的下场,而那些矿石绝大部分还留在当时的洞库里。难道这就是那些“阿”矿石吗?
安叔象个行家那样把矿石用手掂了掂,又摸了摸刚才拉下矿石的那个地方,说:“你们看,这里还热呢。”秀兰长江过去用手摸,果然余温尚在。再摸其它石块,也都是温温地,完全没有一般石头冰冷的感觉。
安叔说:“看来我们是在一个大磁场里面啦。这巨石和周围的岩壁都是磁力很强的金属矿,亏了我们没带摄像机,否则摄像机就被它拉过去砸坏了。”
象是验证安叔的话,长江取出身上一枚镍币,没等他拿稳,镍币一下飞向巨石,撞击之声清晰可闻。安叔笑了笑,又说:“这样看来,我有一个谜底了。你们想听听吗?”
长江秀兰自然想听,都说:“安叔快讲!”
“我们知道,这里的潜流是海洋暗流遇到特殊海底构造时形成的,它就在我们脚下。它之所以在我们脚下,是由于那次地震改变了岩层结构,形成了新的狭窄的潜流通道,而这个通道却挽救了原来的岩洞。长江把这个岩洞错认为是洞库,是地下工程。”
长江点点头。安叔说的对,那张1884年6月24日的图上,徒手画的线条和模糊不清的字迹,还有专门用作绘图的纸,以及档案员的签名,这都使他确认是本市的工程档案。
“可我不能肯定岩洞里面是否受到地震破坏,这需要我们进一步观察和研究。但我可以肯定,巨石与周围岩石脱开,是由于水蚀和风化的作用,至少是这两种作用剥离了那些石灰质和不含金属矿物的岩层。”
秀兰点点头。那些水融性石灰质岩可以在短短几年或几十年被水溶蚀。可那些不含金属矿物的岩石要风化成现在这样,就不止用上千年万年了。不管怎样说,安叔这个答案是无可挑剔的。
“剩下来就是巨石为什么会摇摆了,”安叔说。
“您认为是巨石在摇摆?”长江问。
“是的。你们看到了,巨石底下的砂子,它是哪儿来的?也许是岩石风化形成的,但我们刚才发现,从洞顶不断落下细砂。有砂子落下,就说明岩石有空隙。正是这空隙使巨石摇摆成为可能。”
“那就是说巨石下面也有裂隙。可惜我们看不到。”长江将信将疑地说。
“不一定。”安叔胸有成竹地说,“也可能根本就是被埋在砂子里的一根石柱,它底下跟岩层没有任何联系。它是一个孤石,是名副其实的擎天巨石。它上面就是林华大厦的地基,那是我们人类活动的土地。”
秀兰长江被这个谜底惊得半天没说话。这是多么奇特但又十分现实的想法呀!你没法不相信安叔讲的道理。大自然的无穷魅力,就在于它的创造精神。它能给人类带来无尽的惊奇,也能给人类带来灾难和福音!
秀兰想到那些鸟儿,正是因为这里有温暖的岩石,它们才愿意世代栖息在巨石之上。也是因为有了鸟儿,才有藤类植物扎根在巨石之下。也正是因为这些动植物的存在,巨石才得以更加牢固地屹立在充满生命的砂子里。大自然的创造力真是奇妙啊。
“可是,巨石摇摆的原因是什么呢?”长江还是没有懂。
安叔说:“这正是我想说的。只有磁场。”
“磁场?”长江和秀兰同时问道。
“对。是磁场。你们谁计算过一块重十几公斤的金属,当它被吸到十米远的地方时,那个磁场强度有多大?”
长江秀兰摇摇头。谁也没算过,但他们知道那是相当大的磁场。“阿”金属矿被吸到巨石和周围的岩壁上,不恰恰证明这里的磁场相当大吗?这个磁场足以使巨石屹立不动,尽管它上面的岩层和林华大厦有几万吨重。
秀兰长江看到巨石刚好处在周围岩壁的中央,在这个磁场里,强大的磁力使巨石处于稳定的直立状态。那么,巨石的摆动是外力破坏了这种稳定造成的吗?他俩对视一下,从对方的眼神里两人都找到了肯定的答案。
安叔在看着头顶上那个圆圈,那里是落下细砂的岩石裂隙。裂隙两侧岩石限制了巨石的摆幅,强大的磁场又使巨石恢复了直立状态。正是这厚厚的岩层和强大的磁场阻止了林华大厦倾倒。那么,又是什么破坏了磁场的平衡呢?
“是风!”
几乎是同时,长江秀兰说出了这个最后的谜底。安叔点头笑道:
“当然是风的作用。风破坏了磁场的平衡,使得林华大厦向一边倒去,可是磁场又把林华大厦拉了回来,尽管这个过程相当缓慢。风不停地忽左忽右地吹,林华大厦也就忽左忽右地摆,这就是所谓的‘鱼漂效应’。”
原来道理竟这样简单!长江秀兰感叹地看着擎天巨石和它周围褐色的岩壁。又想到没办法把这旷世奇观的近景拍摄下来,不免极为遗憾。
回到水晶球里,秀兰取出摄像机,远远的把洞内景象拍摄下来。斯捷潘也为揭开了林华大厦事故真相高兴,他连连翘着大拇指说:“了不起。了不起!”
长江说:“这得感谢水晶球和船长高超的驾驶技术。”
斯捷潘说:“感谢倒不必。你们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长江秀兰看看斯捷潘又看看安叔,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知怎样回答才好。斯捷潘说:“我想看看约.别林斯基船长的‘卡捷琳娜号’。”
安叔沉吟一下,说:“就怕那艘船已经找不到了。”
“我会记住您的理解和帮助。”斯捷潘见安叔同意,十分激动地说:“卡捷琳娜号,船长,涡涡湾,还有矿石,那是我们两国人民共同的一段历史。我们都会正确看待它,用它教育后代子孙。所以我还是希望找到‘卡捷琳娜’。”
秀兰长江都奇怪斯捷潘怎么会知道“卡捷琳娜号”和约.别林斯基?
水晶球沿原路驶出洞口,在安叔的指引下,它随着潜流来到一处深深的海沟。在高不可测的陡壁下,他们看到了绞作一团的钢铁(确切地说是钢铁衍生物),弯曲的船舷和船体嵌进岩石的皱褶里,已经看不出它曾是一条船了。
斯捷潘表情肃穆,他把水晶球稳稳地停在“卡捷琳娜号”残骸旁,默默注视它一会,随即又驾驶水晶球在它上方转了几圈,这才驶离这里。
斯捷潘再没说话,他象是在深深思考着什么。长江秀兰相视着,都想不出风趣随和的老人何以突然变得沉默起来。
刚才看到“卡捷琳娜号”的残骸,他俩不禁想起最后看见“卡捷琳娜号”卡在岩石夹空里的样子,还想到了约.别林斯基船长的航海日志和那封信。两人一阵难过。
上岸后,安叔让斯捷潘先休息一下。他要和长江秀兰商量把海底探查结果尽快报告给有关部门。斯捷潘婉言谢绝了,老人要马上赶回去。临走时,老人对长江说:
“水晶球座舱里有个纸箱,是林华送给你的。她要你好好保存它。”
说完,老人拥抱了长江。长江感到老人的臂膀十分有力,但却有些抖。临上车,老人深情地看了长江一眼,随即驾车走了。
长江无言地站在那里,他觉得老人褐色的眼睛里有种让他说不清的怅惘,为什么?
长江从水晶球里取出那个纸箱,进了帐篷里,开箱看到里面有封信,还有一个红绸包。包是方方正正的,打开后,长江和秀兰都是一怔:这不是丢失的那个金属盒吗?盒子六面光光,底面有一道浅浅环形痕迹,还有一个由黄色金属链相连的金属环,只须把这金属环放在环形痕迹里,再用力一压,盒子就会打开。长江正要打开金属盒,秀兰把信封背面写着的字送到他眼前:“先看信,后开盒。”长江满心疑惑地取出信纸,随即读了起来:
“长江,你好。我是晓华,你还记得我吗?”
“晓华!”长江脑袋里嗡地一下,他怎么能忘记她呢!十六年前,在家乡玉凰山那个流淌着山泉的石磬旁,他们相遇。那是他生命中第一次体验到爱的地方,但他们很快就分开了。晓华去了外国。有多少次,他梦见过家乡的石磬和那里洁白的冬雪,晓华的音容笑貌多少年都深深留在脑海里。他明知徒想无益,却挥之不去。后来他回家乡听邻居说,晓华曾来过这里,只是在石磬旁站了站就走了。这以后晓华再没出现过。随着时间推移,他对晓华的记忆慢慢也就淡忘了。现在,他怎么能想到晓华会突然写信来呢!秀兰见他拿着信只管发呆,遂接过信念下去:
“到明斯克后爸爸给我改了名字,叫林华。”
“晓华就是林华啊?!”长江惊愕地叫道。
秀兰也象明白了什么,惊诧地看了看长江。安叔暗暗点点头,转身坐到床上。秀兰接着念信:
“我是在你发病的时候见到你的,那天你被教授素汶和同事们搀扶着从我身边走过。我怎么能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呢!当时我整个人都僵硬了,等我回过神来,你们已经走过游廊从悬梯下去了。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他们没告诉我。后来我从素汶那里知道了你患的是什么病。说到素汶,我不能不告诉你,她是我从没见过的既美貌又文雅恬静的女子。更令我惊奇的是她单纯善良,爱你爱得那样深!她说,为了你哪怕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罪也心甘情愿(这件事她以后会告诉你)。也许正是这个感觉使我产生了不能见你的想法。她为你生病急得夜夜哭泣,为你担惊受怕。其实我也何尝不是这样呢?她告诉我,你到北京治疗去了,北京的条件好,你能康复得快一些。她把你生病前后的事都告诉我了。我很难过,也让我更加思念你。她带我去了你住的房间。你那房间里的沙发、茶几、写字桌、书籍文稿,我都摸了几遍,还有那个金属盒,每一样物件都让我感到那么亲切,又那么心酸。你怎么能知道,我就住在你旁边不足100米的别墅里呀。每天都能看到你的房间,却不知道你就住在那里。等知道了,你又不在那儿了。命运多让人感慨呀。”
长江站在秀兰身旁,眼里噙满泪水。秀兰接下去念:
“知道你从北京回来,素汶和我都非常高兴,可就是见不着你,不知你又去了哪里。后来,我知道你和秀兰在一起,就到处寻找秀兰。秀兰的手机一直关着,连苏副市长都不知道女儿在哪里。素汶和我找到昆嵛山医院的徐医生,他是那样痴迷地爱着秀兰,是他告诉我杜秘书能知道秀兰的下落。我去了杜秘书的家,果然探听到秀兰和海洋局的安工程师在一起。为了找到秀兰,我又到了海洋局,一位领导告诉我,安工程师去了南方。去南方显然不可能,因为秀兰同长江在一起,长江怎么可能去南方呢?多亏那为热心的领导给我看了安工程师的财务往来帐目,我从帐上发现购买潜水用具和船舶的凭证。这的确是个非常有用的线索,我联想到秀兰低价出卖正在升值的楼盘,为的是急于筹措一笔不小的资金,可买潜水用具和船干什么呢?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道理来。最后还是我尊敬的斯说的一句话提醒了我。斯说:‘你想找钟,就到苏的最亲近的人那里去找吧’。我不顾苏副市长是否反感深夜闯进办公室,终于得到了我想知道的事情。苏副市长说,秀兰为了替你讨回公道,曾说过‘宁肯不要公司’。到这里,我就完全明白了,你们不在涡涡湾又会在哪呢!秀兰明明是在告诉大家:无论花多大代价,也要把‘长江的发现’搞个水落石出。这就是秀兰‘另辟溪径’的性格。”
读到这,秀兰感叹地说:“林华真是个有心人哪!”
长江急于知道还写些什么就催她快往下念。
“找到了你,我自然高兴。可我害怕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这封信秀兰看到后也许会怪我,可我不能不把下面的话说出来。我不说,那样反倒对秀兰不公平。”秀兰边念边用诧异的眼光看着长江。长江浑然不觉,还是一个劲儿催她快念。
“这次见到你,我很忧伤,也很难过,但心里并不矛盾。我下定决心不见你,是因为能有素汶这样的好姑娘陪伴你终生。你比我的生命还重要,我不能容忍有谁伤害到你,尤其是一个我不了解的女人在你身边。我曾对秀兰有过这样的担心。要知道,多少回梦到你,我都暗暗祝福能有个比我强的女人陪伴你,现在有了素汶,了却了我多年的心愿,我怎么能让这个心愿随风飘去呢!等后来才知道我的担心是没有根据的。你们之间并没发生我极不想看到的事情,你们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甚至还有些冷淡,我为自己糊里糊涂的猜疑感到可笑。这让我对秀兰更加敬重了。平心而论,是我太在乎你,也太在乎自己,忽略了别人的存在和价值。秀兰既无所图,又舍掉金钱甚至生命与你相随,这种高风亮节我是万万不及。那次看到海水突然翻涌起来,海水都变了颜色,一条白线从铁壳船泛出一直伸向很远的海面,我吓坏了。我跑到你们跟前,多想上前抱住你,就象在那石磬旁抱着你那样。身上跌破了,伤口流血,我不觉得,只是用手狠狠堵住嘴,就怕我的哭泣惊扰了你们。”
秀兰眼睛看不清信上的字,这才觉到两腮早已流下泪来。长江也是用牙齿压紧了双唇,这才没有出声,但抖动的双肩还是没办法掩饰的。安叔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帐篷,他不愿在小辈儿面前流露感情。信是无论如何念不去了。秀兰只好把信放在长江的床上,摊开一张一张的信纸,两人低头默读起来:
“我一直就相信‘长江的发现’确有其事,因为我相信长江。可我能为你们做的事情太少了。即便做了一点事,也是不值一提的。但有一件事我不能不提,那就是我要跟长江结婚,并且已经从教授那儿开了结婚登记介绍信。这件事牵扯到林华大厦的诉讼案。我的家族在明斯克很有权势,我的哥哥反对我对林华大厦所持的态度,所以我对林华大厦的继承权受到他们的威胁。为了顺利达到我的愿望,不得不用婚姻关系改变诉讼对象的性质,现在看来这个目的达到了。我知道这件事对我意味着什么,可我不后悔,唯有这事曾伤害过素汶,令我感到内疚。长江,你还记得那个金属盒吗?等一会你把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拿给素汶看,我想,她是会理解我的,也就不会再怪我了。
“这件事还要感谢我母亲的堂兄,没有他的认可,我是无法继承林华大厦的,也无法终止这桩诉讼案。长江,你也许不会想到,林华大厦从一开始就有许多谜。这个谜底就在你手中的盒子里,里面的东西我看过了,又按原样放进去的。父亲要我保护好这盒子,他曾给我讲过母亲家族的事情,母亲去世前要他在南山市建一座高楼,并说这是先人们传下来的遗训。我只知道母亲的家族很显赫,革命后家族败落逃亡到中国,在哈尔滨和吉林的山城都有她家族的后裔,整整两代人都生长在中国。我母亲的堂兄,啊,就是我的舅舅,看了你们拍摄的录像后,十分震惊,一反常态,不仅同意了我的一切要求,还说不管多难也得把潜水器立即空运过来。说到这,我不能不感谢我尊敬的斯,是他老人家事事帮着我,但这录像的事叫我很难为情,我想看到长江在做什么,看到长江的一举一动。可我并没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