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教授之死
长江把事情跟素汶说过之后,素汶说她也猜到跟海底探险有关,那天秀兰说过要和安叔还有林华去办一件急事。长江死里逃生,素汶本不愿长江再去冒险,可想到他决不肯独自留下,只好同意他去了。素汶也想跟长江一起去,但长江说陈仔义就马上就到,深层勘探和实验室的试验都得她来指挥,她也就不再坚持了。
素汶一直想跟长江说说林华的事,一则林华有恩于大家,长江应该知道,二则林华为什么超乎寻常地关心长江,而长江为什么却说不认识林华呢?难道林华真是把另一个钟长江给错认了?素汶见长江一心扑在涡涡湾的事情上,怕分他的心,也就没提起这些。
长江刚刚离开,陈庭长就来了。印着大大“法院”两字的轿车门打开,满脸汗涔涔的陈庭长急急地问道:“钟长江是不是在这里?”
苏湘涛说:“他早已回南山院了。你是不是想对他也施行24小时监护?”
陈庭长看了看其他人,走到苏湘涛近前,小心翼翼地说:“市领导特别关照过,这事不能传出去。”
苏湘涛皱了皱眉,说:“谁的关照?你该去问问市委书记!”
陈庭长无奈地说:“我只是个庭长,不该问的不能问。江薇在公安局里还没把椅子坐热,就给放啦。我也不明白,该关的不关,该放的不放,这叫什么?”
陈庭长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大家都听见了。素汶和徐医生惊愕地相互看了看。
“那我就去南山院了,好歹也得转一趟。苏市长,我先走啦,”陈庭长打过招呼就钻进车里,轿车转瞬消失在暮色中。
刚才苏副市长故意骗了陈庭长,长江才得以逃脱跟教授一样被监护的命运,而江薇竟然被放了出来,素汶同时听到这两件事,心中十分震惊。是谁竟能这样无视人民和法律的尊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她不敢多看苏副市长一眼,苏副市长脸色铁青,可以想象气愤已极。
“黎总师,明天我们去林华大厦那儿看看,好吗?”想不到苏副市长话里竟没有一丝儿的激愤。她说:“好的。”
苏副市长对她说:
“今天他们没要我们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林华大厦确实建在地下洞库之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素汶摇摇头。
“是市民相信了我们,帮助了我们。市民们不会追究那些伸张正义之外的事情。”
苏副市长说完就同侯在一边的玉生走了。
素汶惊出一身冷汗。幸亏江薇没提出这个问题,否则她和长江秀兰能回答上来吗?当然不能。
不觉天色已经大暗。她想到要去看看教授。今天发生了这件惊世骇人的大事,她得跟教授说说。
第二天一早,素汶接到陈仔义电话,说他人和机械设备都到了,素汶急忙下楼坐车赶往林华大厦。见了面,陈仔义说他是昼夜兼程赶来的,一路上交通管制极严(车载超长、超重、超高),还好,车辆没出什么事,都是新车嘛,饶是这样也把他累得够呛。素汶让他和工人先休息一下,他说车队昨晚就到了,交通管理限时进城,大家就在车上睡了一觉,不用休息了。接着他向素汶要了勘探方案,又同素汶商量了一些必须解决的问题,深层勘探就按部就班地进行了。
按教授的要求,陈仔义带来了四部钻机。四部钻机就是四座小山,它们被从车上吊下来,再安装到机座上(马刚已令人事先做好准备工作),再试钻,再正式开机,整个程序有条不紊,陈仔义指挥若定,人们各司其职,紧张而不忙乱。素汶想不到陈仔义能把队伍带得如此训练有素,很是替他高兴,就说:“想不到你这‘近未来派’的鼓吹者也办起公司来啦!”陈仔义说:“我不想长远干下去。我只是想到应该做些赚钱的事,这于国于民都有好处。”
素汶笑道:
“这可不是什么奇特的想法。你不会就这样想。你总有别人意料不到的想法。”
陈仔义说:
“是的。但是目前我只能这样做。你要知道,没有钱想干什么都是一句空话。我不能总让你们以为我只会说空话。”
素汶说:
“仔义,你底确干得不错。现在没时间请教你的真知灼见。我说的是真话。你应该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陈仔义严肃地说:
“我从教授那听说一些,所以我急着赶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素汶遂把高楼事故前前后后一些主要的事情简略地说给了他听。正说着,马刚来了。
“黎总师,你知道吗?教授给放了出来!”马刚大声说,脸上带着由衷地兴奋。
“是吗?!”素汶也非常高兴,昨晚去教授那还没有得到一丝儿这方面消息,怎么突然就放啦!她给马刚介绍了仔义,两人握着手说了一会话,她这才又说:
“那就赶快去接教授回来吧。”
“我去过了。可教授已经走了,”马刚说。他性子急,听到消息就去接教授,结果法院的警官告诉他教授已经回南山院了。
这时候苏湘涛同贺主任也来了。大家见了面,说了说深层勘探一些事,末了素汶把教授被放的消息告诉了苏湘涛。苏湘涛笑道:“这是贺代副市长的‘请君入瓮’之计呀!”贺主任也笑着说:“不全是这样。你那位约.契柯市长朋友也帮了忙嘛。还有你,你请求提前终止这桩诉讼案的理由很充分,我只做了一点顺理成章的事情,不值一提。”
素汶想起教授曾问过自己谁是贺代副市长,还问苏副市长出了什么事,江薇也口口声声说苏湘涛不再是苏副市长。原来代理副市长的是贺主任。苏副市长被免职了吗?还有,“请君入瓮之计”是什么意思?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文章吗?
看到素汶欲言又止,苏湘涛说:
“我们一同看看高楼爆破作业现场。边看边谈,好吗?”
素汶同意了,马刚是高楼爆破的现场指挥,自然也要陪同,他们一行四人从围墙的大门进入现场。
为防止发生意外,高楼周边围障里面又筑起一道高墙,只留一个出入口,有武警昼夜警戒看守。走到高楼底下,素汶想起一个多月前那次纠偏试验,她和林华刚巧看见高楼腾起一股烟尘,场地上随处丢弃机器设备,狼籍一片,马刚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连呼“奇怪”。那时侯担心高楼随时就会倒塌,人们心里几乎无法承受那种恐惧。想到这她不由看了马刚一眼。马刚正给苏副市长贺主任讲解“定向爆破”的精义,说到爆破后一寸碎片也散落不出高楼外十米远时,三人都禁不住感叹起来。高楼高到百米之遥,散落的碎片不出十米,不能不说是现代科技的奇迹。但科技同样会证明高楼不会倒塌,她想到苏副市长心里更期待这个奇迹出现,否则便不会招来那些人的反对和诬陷。尽全力保全高楼,尽全力确保市民生命财产安全,明知难以两全也要这样去做,这是何等胸怀!想到苏副市长面对市民的责难袒露心迹,一句“上可以昭天,下可以昭地”,足以表明苏副市长的精神所在!
“小黎,想什么呢?”苏湘涛走过来问。他亲切地称她“小黎”还是第一次,她笑了笑,说,“想苏市长为什么既要保住高楼又要炸楼?”素汶并不隐瞒。
她想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从她刚才的眼神里已经看出来了,他被免职,江薇也给放了出来,不是高层领导出了问题是什么?市委书记打电话要他先去中心花园跟集会市民见面,说是半小时后即到,可到现在也没见过书记的影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也说不清,只听贺主任说那位声望颇高的省里领导来了。对待这类事情,他心里有尺度,也许这就是“谙熟能详”吧。官场上不管怎样风云变幻,最终还是那句老话“邪不压正”,只是不能听之任之让老百姓吃亏。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要在他职权范围内,就会尽全力去做那些应该做的事情,即便失掉了职权,也会不遗余力去做。教授,还有长江,是直接被这场风波牵连进来的人,保护他们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情。这是苏湘涛的内心想法,此时见素汶这样问,遂说:
“按教授的说法,我们仅有8天时间了。如果8天之内不能想出办法让高楼不倒,那就必须炸楼。”
素汶说:“我知道。但您也在想:会有办法让高楼不倒。”
“你说对了。我一直这样想。”苏湘涛说,“你们做了那么多工作,这让我看到了攀登科学技术高峰的艰辛。还有长江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在海底探险,他们是勇士,是追求真理的英雄!你们这样做,我没有理由失掉信心。”
苏湘涛这话感染了大家,尤其是素汶,想到长江此去千难万险着实让她担忧,不觉鼻子一酸。
沉默了一会,苏湘涛说,“我也得感谢老贺啊!没有他这位代副市长的鼎立支持,恐怕这高楼已经不存在了。”
素汶马刚都是一怔:这又是为什么?
贺主任摇摇手,连说“这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苏湘涛见贺主任不让说,遂笑道:“好,先不说这个。我们还是上楼看看爆破作业现场。”
高楼内的装修施工早已停止,马刚说尽管工人格外小心,还是把装修过的房间弄得破烂不堪,有些地方不撕开就不能钻孔装炸药。看着一个一个房间被弄成这样,大家心里都不好受。苏湘涛问,有没有爆破失误的可能?马刚说,不会,这个问题在布置钻孔和装药量上已经充分考虑了。苏湘涛又问,如果有人进来怎么办?马刚知道苏副市长是指发生意外,就严肃地说,那更不会,武警战士昼夜警戒巡逻,即便进了来也不会出现大乱子,别看这些电线都连着,可全楼的电源已经撤下了。苏湘涛点点头。
上了十几层楼,素汶喊累,大家找了有沙发的房间坐下休息。刚坐下素汶就对苏湘涛说,“苏市长,我有两个问题不明白。”苏湘涛笑了笑说,“你是惦记着问题才喊累的吧?”素汶也笑着说:“就算是吧。”苏湘涛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正如贺主任想到的那样,市长选中他替代苏湘涛,为的就是能顺利把高楼炸掉。一开始贺主任还不明白为什么要炸掉高楼。市长几次深夜把贺主任叫去,入情入理地从世界讲到中国,从中国讲到苏湘涛,讲了历史,讲了政治,最后他听明白了,市长讲的只有两个字:权力。在市长看来,无论是教授还是苏湘涛都是利用高楼事件向市长的权威发起的挑战。市府已经作出决策:炸掉高楼。苏湘涛竟然阳奉阴违,置人民生命财产于不顾,背弃市府的集体,把矛头直接指向市长。市长的话让贺主任想起了几十年前那场发生在中国规模宏大的斗争,他是过来人,脑海里许多印迹还历历在目。几天前贺主任也曾想过,现在不能动辄还把一些思想和行为上的问题甚至犯罪叫作阶级斗争,人们的思维方式在转变,但是这不等于人们连想一想都不能,市长没有忘,他也没有忘,只不过市长把埋在心底里的意识变成了强烈的欲望,他则要远离这种思维方式,仅此而已。想法不同,其结果自然可知,贺主任没有按市长的要求去作。市长盛怒之下奇怪地问:“你是我提拔起来的,怎么不听我的话?”市长想,自己把话说到这份儿,他也许会受辱蒙羞拂袖而去,也许会良心发现乖乖听话。他却慢悠悠说,这是为市长的前程着想。省里领导催问高楼事故重新认定结果,又转达了明斯克方面对诉讼案的意向,这都表明应当放了沈亚夫。难道市长也要向省长的权威挑战吗?放了沈亚夫,沈亚夫自己就会提出炸掉高楼,市长想想,那高楼还能挺立多久?只有沈亚夫心里有数。市长说,对呀。把沈亚夫关在那里,高楼倒了沈亚夫也没责任,市长为什么要替沈亚夫代过呢?
这番话苏湘涛自然不能明明白白讲给素汶,可素汶还是听懂了。素汶想,这就是贺代副市长的“请君入瓮”之计了。那位高官(苏湘涛讲的时候没有提及市长的名讳)原来并不很糟糕,但就这样也差点把许多人给毁了!多亏贺代副市长以其之毒攻其之身,迫使高官就范,挽救了高楼的命运,也还给了教授自由。
“其实那位高官想错了,并不是哪一个人能主宰自己命运的,他也不能主宰别人的命运,我们每一个人都面临适应环境的问题。”素汶想起教授的话,“适者生存。”
“你说得很好。适应发展变化的环境,服从生存规则。”苏湘涛说,“可惜有人不懂得或者不屑于这样做,结果只能是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贺主任那天走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上也曾想到这一点,他把自己比作棋盘上一粒子,走来走去结果走到哪里都有合理解释,那是因为比作棋盘的意义不明。如果真把棋盘比作社会,那他的位置就不能全由自己选择了。想到这他笑道:“湘涛,规则这个东西没有不行,有它也叫人难受。大家都一样,不管你是谁,都是棋盘上的一粒子,谁违背了规则,谁就有得苦头吃。我的工作能力和水平照比你差了一大截,却硬要我当此重任,结果怎么样?一害了我自己,二害了他。”
“你的智商不低呀,”苏湘涛也笑道。“竟能在他盛怒之下从容施展计谋。你只是费了些心力,谈不到受害。倒是他想不出会是这样的结果,其实说到底他也是违背了规则才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又向上面的楼层走去。到了最顶层,马刚提议到屋顶花园看看。他们从光线明亮的楼梯上去,走到外面。到了这儿才明显感到高楼的确在摇动,一种让人重心失稳时刻防备跌倒的感觉紧揪着每个人的心。周围一切都在移动,远处的海,楼房,公园,连秀丽的南山都在移动,尽管移动得很慢,但这种由视觉而生的恐惧却有增无减。本市第一高楼,原是规划的一个景观,是本市的标志性建筑,市府和市民本来对它就十分关注,对它怀有特殊的感情,现在它伤痕累累地站在这里,象一个前途未卜的巨人。苏湘涛心情很沉重,不由得自言自语:“规则就是生命。就象这座高楼,它也必须服从物质的和科学技术的规则,否则就没办法存在。人类也一样,不服从大自然的规则,违背人类文化积淀的规则,也同样没办法生存。”
这话声音虽小,大家却听得清清楚楚。贺主任觉得“规则就是生命”这句话说得好,比自己想的深刻。素汶觉得这话听起来似懂非懂,但很愿意认同。马刚一直没插言,觉得他们的谈话理论要素太多,自己不习惯想这类问题(准确地说本专业外的理论都不习惯去用心想),可苏湘涛这句话引起他浓厚兴趣,遂问:“什么是‘文化积淀的规则’?为什么违背了这个规则人类就不能生存?”
苏湘涛原是不由自主说出这番话,一则是触景生情,二则,话中涵义也是刚从画家的想法中感悟到,还得认真琢磨。见大家感兴趣,就说:“这是一位画家想到的。画家把人类的希望寄托在跨越‘生’与‘死’的界限,以期达到‘永生’。画家的想法是从现实中升华出来的,也是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知道的任何理论和学说不能包容的。”
这番话又引起大家一阵惊叹。贺主任说:“那么共产主义学说呢?抑或说资本主义学说,它也不能包容吗?”
“不是这样讲法。任何一种学说或者主张,首先要看能不能被最广大的人群接受,它要受到时间的检验,受到不断发展的人类社会检验,从这个意义上说,画家的想法跟任何理论或学说都不矛盾。不同的是,画家提出了人类要对自身文化反思,并在全人类共同努力下去获取对人类、对宇宙、对生命的诠释,最终使人类跨越‘永生’的界限,这一点应该是任何理论或学说不能包容的。我们共产党人信仰共产主义,但并不强求全人类都来信仰共产主义,恰恰相反,只要是促进人类进步、文明和发展的理论学说,共产党人决不排斥,决不歧视,也决不遏制,这就是共产党人的胸怀。画家的想法虽然还有偏悖之处,但他不反对共产主义,不反对社会,不反对人类,我们就应当正确引导他。”说到这,苏湘涛遂把同画家的谈话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贺主任想,这个想法是不能宣传的,也许智慧过人的湘涛可以把它演绎成小说,这不同于政论,善良的读者不会把文艺作品的社会功能当作政治武器来讨论,可即便这样也是危险的,湘涛难道不知道自己吃的苦头已经不少了吗?何必非要把什么都看得那样透呢。
马刚想,这个想法倒可以给人乐观向上的希望,人类本应该用自己创造的文化滋养自己,发展自己,完善自己,最后达到画家所说的那个理想境界,就是这里边的学问太深奥,说说容易,做起来太难。
素汶想,这倒是没想到,那位画家把人们丑恶的欲望和形形色色的偏执看作是‘死’,所以人的欲望必须跨越‘永生’的界限,否则就是‘死人’,生与死是人生绝大之事,画家这样说的用意一定在惊醒人们。想到这,她忍不住说:“怪不得画家说江薇是个‘死人’呢。可我想不明白,怎么能把江薇放了呢?这样自毁规则的事能杜绝吗?”
“这是你的第二个问题吧?”苏湘涛笑了笑说。“江薇的事一定有公断,这一点我深信不疑。至于你的问题,这也正是画家所想到的,自毁规则无疑是自毁生命,从人类的愿望说,自毁规则的事情应该杜绝,但从人类的现状来看,这种事情很难避免。所以我们应该记着画家的话。”
大家都不作声了。现实生活中很少有人把身边的事情从关心人类命运的角度来看,苏湘涛刚才一席话让大家触摸到了一个既古老又崭新的问题,那就是人为什么活着和怎样活着?这个问题,每个人都要想想吗?
马刚想了一想,觉得心头太沉重,遂不再去想。他随意朝高楼下面看了看。这一看不打紧,他被吓了一跳!从这里看去,高楼底下的景物显得很小,却一目了然。高楼周边全部街路早已实行交通管制,色彩醒目的围障和围墙两道防线把高楼紧紧围住,三个观测点只能看到帐篷前面变成小黑点的仪器,围墙大门旁也只有武警战士肃然不动的小小身影,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但在西北角那栋小房附近却出现两个人,那里是高楼施工用的变压器室,里面设有爆破作业的控制室。那栋小房严禁任何人进入,他们是谁?为什么到那里去?惊诧之际,又看到那两人撕打起来,一个人被打倒,另一个人在小房周围转了转随即爬到屋顶揭开石棉瓦(马刚知道那是石棉瓦)跳了进去。那个被打倒的人晃晃悠悠站起来,艰难地爬上屋顶,迟疑了一会儿也跳了下去。马刚看到一束闪光从屋顶泄出,接着浓烟从屋顶和门窗的缝隙窜了出来,他也看到围墙大门那边一帮人喊着什么,他们发疯似地朝小房奔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马刚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发生了!此时苏湘涛他们也看到了滚滚浓烟和慌乱的人们,急忙说:
“快下去救人!”
贺代副市长取代苏湘涛后并没象市长期望的那样办事,相反却把市检测中心的重新认定书催办了上来,不仅如此,南山院的模型试验报告也送到了秘书处。两份措辞严谨的文件处理事由是贺代副市长亲笔所写,事实清楚,理由充分,政策尺度把握准确。这两份文件送到常委会上讨论,杜为深信即便市长本人反对也无济于事,文件最终还是要被通过。文件通过就意味着市长和杜为苦心经营的堡垒被彻底击溃,市长的位置就坐不稳,杜为“无欲望超脱”的精神追求就会成为无本之木。更让杜为心灰意冷的是省里那位声望颇高的领导对沈亚夫的案子十分关心,转达了省司法机关的意见,要求立即解除对沈亚夫的软禁。这一切都表明市长大势已去,杜为的美梦行将烟消云散!
就在昨天晚上,杜为病倒了,不吃饭也不睡觉,他觉得心里忽明忽暗,一忽儿万念俱灰,一忽儿精神亢奋。万念俱灰的时候他想哭,精神亢奋的时候他嘴里喋喋不休地乱叫。江薇在中心花园闹事,折腾了一天,身心俱惫,躺到床上想好好休息,无奈眼前老是晃动警察和大蛇的影子,吓得跑出房间不敢一个人呆着。见杜为满脸泪水躺在客厅沙发上,还以为他仍在想着白天发生在中心花园的事。
“你在为我难过,是不是?”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反问道:“你是谁?我为什么替你难过?”
“我是你妻子,刚从拘留所出来。”她有些生气。
“我知道你被抓了。”他突然从沙发上爬起来,趿着拖鞋来到曹公肖像面前,接着说,“你来看,看看曹公在说什么?”他表情肃然,“是他,对就是他!是他把你从拘留所里请了回来。江薇,你快过来,快来谢谢他呀!”
江薇瞪了杜为一眼,这些天,他越来越爱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谢他干什么?是他们抓错了人。他们没有证据证明是我组织的集会!”
“你怎么这样不懂事。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就要下来了。他下来,我就上去,也让你天天看着,就象我这么虔诚地看他一样。”
江薇心里一阵哆嗦:“你别吓我了!他别下来,你也别上去,还是这样好。”
“哎……!”他委屈地长叹一声,眼泪唰唰流下来。他走回沙发那里,坐下后呜咽地说:“你知道吗?他才是我真正的知音。只有他说过我的看法很特别,别人都没说过。‘特别’是什么意思,就是欣赏啊。除了他,没有人欣赏我。没人欣赏我……”
“还有我呢。我也欣赏你,”江薇安慰地说。
“你怎么能跟他比呢?他把权力交给我,让我品尝权力的妙用,让我管理那么多人的命运。你能给我什么?”他摇着头说。
“我能给你关心和爱护呀。这比什么都重要。”江薇充满感情地说。
“你要抢走我的心。”说着他扬起脸,朝曹公肖像望去,眼睛里闪着光,“你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在他眼里这是残忍的掠夺,是想用爱的欲望掠夺别人爱的权利。这就是罪恶!你为什么不肯放弃这罪恶的贪欲呢?……也不能怪你,你也是人,人人都这样。”
“为了你,我什么事都做了,差点被关进牢狱。可你都胡说些什么呀!”江薇伤心地说。
“我没胡说。我是为你好。你若象我这样把一切都看得开,你只是一个旁观者,你看穿他、欣赏他、超然对待他,你就会得到他的能量,这是可以改变世界的能量,你就是最有权势最有力量的巨人。”
“算了吧!他只是一张画,”江薇嘲弄地说。
“他怎么是一张画?”他惊愕地看着她问。
“杜为,你让我害怕。你总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江薇担心地说。
杜为笑了,他那雪白的牙齿在灯光下发亮。“我的话都是为你好。你说,这世界上谁最狂谁最傲?是他吗?”他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把目光投向曹公说,“不是。他只是个残忍的掠夺者,却不懂得怎样拯救人类。我则不同。我把他的能量吸取来,为的就是改变人类的命运。”
江薇再也听不下去了,杜为口口声声说为她好,却对她满嘴疯话。杜为这个样子已不是一天半天,她早就习以为常了。她转身离开他,在进房门的时候赌气说了一句:
“这世界上就你最狂、最傲!”
杜为一怔,旋即大笑。她这话才说对了呢!他已经从曹公的眼神里领悟到,他必须去做一件事惊天动地的大事,否则就不配站在曹公面前,更不配“世界上最狂最傲”这个称谓。可这是件什么事呢?他感到周身燥热,眼前晃动着无数欢呼跳跃的人,人们尽情表达着欢悦的情感,感谢他带领他们走向光明。曹公脸上的皱纹也开了,眉花眼笑地朝他点着头,说:“你比我强。我只会争强斗狠、奸诈残忍,你却能想到拯救人类。现在大家都谈‘拯救’,也不知我的后代怎么了?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做了件好事。你看那些人,他们都在感谢你。我的后代却在骂我。”“这不怪您。您的后代不了解您,是宣传家们干的好事!”他说。“你不也在对我评头论足吗?”曹公问。“我是看到了您身上的两重性。这是‘古为今用’,不然怎么能继承发扬您的精神呢?”他说。曹公哈哈大笑:“你说得很好。那你就干那件大事去吧。现在你需要办好这件事。看看到底是你狠还是我狠?哈,哈,哈……”他忙问:“您告诉我,那是件什么事呀?”曹公笑而不答,他只见曹公的脸越来越小,最后连同那欢呼跳跃的人群也销声匿迹了。
杜为此时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他的感觉也变成了幻影,那些曾经是深刻的记忆和思考都变成一种固定的景象不断在他眼前显现出来。一个声音雷鸣般轰响:你不是要保住即将失去的权力吗?!你不是要用自己的好恶标准去衡量和决定别人的命运吗?!那就干那件大事去吧!!他听得血脉贲张,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激烈震荡和跳跃。可他已经不能想清楚到底是件什么大事,只能呆呆地望着挂在墙上的曹公了。
江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没心思理他。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一睡就到天大亮,起来见他还站在画前,带着泪的眼光迷离扑朔,身子一动不动象个泥像。她又心疼又生气,便说:“你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跟他说了一夜的话,你都快变成疯子啦!”
杜为眼睛一亮,说:“对呀,疯子才最狂最傲呢。你看,他们都疯啦。他们都疯啦!”他指着半空,那里一群人正在高楼底下狂呼乱叫,高楼大厦正在倾倒,人们惊惧、不满甚至于愤怒的情绪象海啸一样冲击着他,他觉得自己有无限大的力量,他能够象巨人那样阻止高楼倾倒。
江薇冷眼看他,以为他故意说疯话给她听,嘴里嘟囔了一句“何苦呢”,就转身下楼买早餐了。
杜为这时豪情大发,他俨然是一位救世主那样傲然狂笑。他可以用巨人的双臂擎起高楼大厦,也可以把它踏到脚下,更可以让它从这个地球上消失!“您让我做这件事吗?”他问。曹公终于满意地答道:“你去把它炸掉吧。”“炸了它,人们就不再恐惧,人们就会感谢我,就会支持我们,是这样吗?”曹公笑道:“那你就是最有权势最有力量的巨人了!”
杜为笑着,从书房拿来放大镜和笔,他要写字。曹公的衣皱里只写了四个字,他得再写上后面四个字才是完整的一句话。从放大镜里看到“顺我者昌”蝇头小楷,他正要写上那后边的四个字,却猛然把笔扔到地上。他忽然觉得还不能写,事情没做完,怎么可以写呢?他得先去把那件惊天动地的事做了才能写呢!
江薇端着早点上楼正碰到杜为下楼,见他满脸流汗,眼睛冒着血丝,问他干什么去也不说,心里奇怪。回到家里坐了一会。她觉得不对。杜为很象几天前把她从车里撵出来时的那副模样,那天只为她一句话,他就迷失了心智。杜为从昨晚就很反常,莫不是她的事又吓着了他?她越想越怕,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就朝楼下跑去。
教授从法院出来,只到南山院站了站脚就来到林华大厦。他心里惦记着深层勘探,他还想向马刚了解观测数据(自发现高楼倾斜到现在三个观测点丝毫没敢松懈,每天24小时对高楼的摆幅实施监测)有没有变化,这些情况对高楼未来的命运至关重要。昨晚陈庭长给教授说了苏副市长被免职以及江薇聚众滋事被治安拘留又如何被放的事,素汶也讲了江薇闹事的细节,还告诉他长江秀兰又去了涡涡湾。这让教授心急如焚,想自己无论如何也得离开这里。素汶走后,教授对陈庭长说:“你要还有良心,就放我出去。现在高楼情况不明,随时都有倒塌伤人的可能,你忍心让素汶一个年轻姑娘承担这样重大的责任吗?”陈庭长为难地说:“我也知道市民都盼着保住高楼,希望教授回去支撑局面。但我是执法人员,执行法令是天职。除非你自己跑,否则我不会放您走。”教授说:“那我就跑。”陈庭长斩钉截铁地说:“你敢跑,我就敢把您送进拘留所。”教授觉得简直是碰上了个木头(没脑子的人),遂不再理他。陈庭长说:“您该放,江薇该关,我们执法人员连这都不懂吗?您要怪就怪那位执掌权力的大人物吧。不过您也不要太生气。这样的事情不会长久,我见的案子多了,有谁拗过法理了呢?”教授想这话还有些道理,只是帮不上自己。想不到今天一早就接到解除软禁的命令,教授没心思理那位连连“恭喜”的陈庭长,便带着一腔悲愤离开了这里。
这些天教授躺在法院办公室的床上想到很多事,从他的学生刘学君陆清的死想到“适者生存”这个社会问题,从素汶马刚艰难的科学研究和长江秀兰海底探险想到人生态度,从妻子女儿想到坎坷多变的命运,从高楼事故想到苏副市长和江薇杜为。这些事情象穿珠花一样被一个挥之不去的疑虑紧紧系在一起,那就是江薇杜为何以要处心积虑地阻止揭露高楼事故真相,何以要忧扰市民祥和安乐的平静生活,何以要破坏人们对社会和生活的美好信念?苏副市长说过,还没查清杜为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人机敏的杜为一直给教授很好的印象,在杜为关照下他为南山市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从内心里他把杜为当成善解人意的同事。既然杜为江薇同流合污,江薇就是杜为的影子。江薇在中心花园对苏湘涛百般辱谩,污蔑长江,攻击政府,借高楼事故和为民请命渲染灾难的恐怖,发泄内心的积怨。这是十足的疯狂!而疯狂背后带给人们的是对社会对生活的疑虑及其沉重的思考!
除非杜为卷入了一场阴谋,否则教授无法理解杜为的这种变化。但这阴谋是什么?让教授震惊的是没有什么阴谋比这更令人发指,它竟能让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变成毫无理性的狂人!
教授深深为杜为惋惜。到了林华大厦,教授远远望去,一个行色匆匆的人进了围墙大门,这人很象杜为。教授奇怪,杜为来这里干什么?到了大门,教授问:“刚才是谁?”武警战士答:“杜秘书。找贺市长。”武警战士认识教授,随即问:“沈教授也找贺市长吗?”
“贺市长在哪?”
“在楼上。检查爆破作业现场,”武警战士始终保持着立正姿势说。
教授点点头就大步走进门里。杜为没有上楼,径直朝西北角那栋小房走去。教授心中纳闷,那是爆破作业控制室,杜为去那里干什么?想到这教授便尾随杜为走去。
杜为走近小房,推了推门,没推开,又推了推窗,也没推开。教授知道门是用钢板制作的,窗也用钢筋制成的栅栏挡着,为的是防备有人钻进去。
“杜为,你要干什么!”教授喝道。
杜为转过身,只见他呲着雪白的牙齿,用手指着高楼说:
“你没看见高楼就要倒了吗?它一倒,你们就会被砸得血肉横飞!”
教授皱着眉说:
“胡说。好好的高楼,你怎么说它要倒呢!”
杜为眼睛直直地看着教授说:
“我怎么会胡说呢?我是来拯救你们的。我得把高楼炸掉。你们不是希望这样做吗?你们不是感谢我这样做吗?”
教授看到了杜为眼睛里的血丝,也看到了杜为流满汗水的扭曲的脸,他惊异地问:
“杜为,你怎么啦?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
杜为笑道:
“你们都怎么了?明明知道我在帮你们,却装作不懂的样子。我是顶天立地的巨人,我什么事都能办得到,你们应该深信不疑才对呀!”
教授心里象明白了什么,便柔声说:
“杜秘书,你是为江薇的事急的吧?还有,你到底遇到了什么?跟我说说,你心里会好过一些。千万别干傻事!”
杜为怔了一下,叫道,“你们才傻呢!”,随即转身朝小房走去。教授上前拉住他,急切地说:
“杜为,你不能去!”
杜为瞪大了眼睛,问:“你是谁?你梦想阻止我吗?”随即一拳打过去。教授没有防备,被击中头部,一时竟昏撅过去。等教授醒来,杜为已爬上小房的屋顶。
教授昏头昏脑地站起来,摇摇摆摆朝小屋走去,他看到杜为是从窗栅栏爬上去的,也只得照样上了去。教授上了屋顶,见石棉瓦已被揭开,屋顶露出一个大洞,杜为却不见了。爬洞边一看,教授吓出一身冷汗!此时杜为正擎着一根棍(事实是专用的绝缘工具),要把棍上的金属棒(事实是电源开关的一部分)安装到变压器的开关上。爆破控制器就在杜为身后,只要接通电源,杜为就能立即引爆高楼!
“慢!”教授尽力控制自己紧张的神经,他感到头上的血管在胀痛,心脏在剧烈跳动,连声音也嘶哑了,“你先别动。我有话跟你说。”
杜为鄙夷地看着教授,不耐烦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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