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小菁
接连9天苏湘涛随小菁走访了上百户人家。小菁跟随苏副市长这些天变得开朗起来,整天有说有笑。贺主任代理副市长后,经常半夜三更被市长叫去汇报工作,无暇照顾小菁。苏湘涛干脆让她到自己家住了。晓蕙因为挂念兰子心里总是不快活,话也不多说,小菁若来,苏湘涛觉得家里的气氛能好些。小菁口齿伶俐,又天性活泼,很得晓蕙喜爱。每天不管多晚,晓蕙都等着他俩回来。吃过饭后,三个人总要坐到客厅里说说话。这情景很象兰子在家时那样。苏湘涛不管有多累,也坚持到大家把话说完。慢慢地苏湘涛觉得她有些地方很象兰子,看着她,心中不免添了一份对女儿思念之情。小菁发觉晓蕙阿姨十分爱听苏副市长走访市民一些奇闻趣事,就每天都讲给她听。
这天小菁给晓蕙阿姨讲起访问一个耍蛇人的事:“耍蛇人是从南边来的,住在租来的一间房里。我和苏市长一进屋,就……”
“叫他湘涛大叔,”晓蕙阿姨笑着更正她的话。
小菁点点头,只说一句“湘涛大叔进了屋里……”就咋舌不说了。
看着小菁一脸恐怖的样子,晓蕙阿姨也心里一揪,忙问:“怎么啦?”
“是条大蛇,横卧在门内。那蛇刚要扑上来,听床上一个小矮人口里嘘溜溜叫了声,就又游回一边。矮人一下从床上跳过来,这才看清原来是个眉清目秀的壮年人。那人笑着说:‘听说苏市长要来,屋子小,把孩子老婆都打发走了。’明知道苏市长要来,还不把蛇管起来?那人也真是没心没肺。”
“那人怕屋子小接待客人不方便把家人都撵了出去,也太难为了,”晓蕙阿姨深表同情地说,接着又问,“可他怎么知道湘涛要去呢?”
“湘涛大叔走访,早就传遍了签名送意见书的人家。那人跟麻脸很熟,是麻脸告诉他的吧?反正他知道湘涛大叔要来。”小菁说。
“小菁只记着是个耍蛇人,……那么多人签名,能找到他实在不容易了!”苏湘涛赞许地说。
小菁接着说:
“湘涛大叔说,小时候曾被蛇咬过,随手拿块石头砸去,把蛇打死了。后来又碰上蛇,还是随手用石块把蛇打死。湘涛大叔奇怪,为什么打得那么准,每次都正好打在蛇的头上?后来再遇上蛇就注意了,原来蛇对运动的物体很敏感,它的攻击性很强,反应也很快,见石头来犯自然去咬了。‘那是小蛇,而且是在空旷的地方,换了大一点的蛇,你就打不着它啦,’耍蛇人说。湘涛大叔问,这是为什么?那人也不回答,转身从蛇篓里取出一条小蛇,把它丢到床上。只见那人把根木棍拿到蛇的眼前,小蛇昂起头,见木棍不动就游走了。那人又把木棍摇晃起来,小蛇警觉地转过头猛地咬住木棍。那人朝湘涛大叔一笑,又走到大蛇旁边,依照刚才对小蛇做的那样做了一遍,结果大蛇毫不理睬。”
“那人说对了。大蛇自然比小蛇聪明,”晓蕙阿姨感叹地说。
“湘涛大叔也不说话,走到大蛇前面一下抓住它的七寸,大蛇软软地瘫到地上。耍蛇人一怔,没等他反应过来,湘涛大叔夺过他手里的木棍,同时撒手放开大蛇。大蛇这回生气了,挺起的头能到半人高,张开血红的大嘴就要咬。湘涛大叔一点也不怕,反倒笑了,一边在大蛇眼前晃动木棍,引逗着大蛇来回摆动。耍蛇人缓过了神儿,又嘘溜溜叫了一声,大蛇这才慢慢缩回头,无奈地游到床铺底下去了。”
“一场虚惊!”晓蕙阿姨抚了抚胸口,又看着湘涛说,“他呀,这点本事不稀罕。”可脸上的神情却是很为他自豪。
“那耍蛇人一下对湘涛大叔另眼看待。原来那人在家乡靠养蛇训蛇为生,天性嫉恶如仇,因为抱打不平伤了人,吃了官司,就把蛇圈卖了给人家疗伤。耍蛇人又悔又气,带着孩子老婆来到南山市。原本想耍蛇卖艺,攒些钱回去再养个蛇圈。谁知野生动物保护官员要他把蛇从哪抓来放回哪去,他说蛇是自家养的,放回去就得饿死。官员说他不该抵赖,要他好好学习野生动物保护法。这些天他正为不懂啥是野生动物的官员生气呢。想不到苏市长跟那些官员大不一样,不但敢抓蛇,还知道蛇的习性,真有点‘蛇博士’风度呢!”
“蛇博士,他不够。”晓蕙阿姨实事求是地说。
“是谐音。那人的家乡叫‘蛇把式’,”苏湘涛解释说。
“蛇把式也不够。那是人家欣赏你了,”晓蕙宽容地说。
“晓蕙阿姨说对了,那人只恨官员连蛇的模样都没看清就说是野生的。湘涛大叔跟那人说,蛇也有尊严。那人不懂。湘涛大叔说,刚才如果不去侵犯大蛇,大蛇不会生气,就不会咬人,还说动物和人一样需要保护,需要爱。那人一拍大腿说对呀,怪不得前天跑了条小花蛇,原以为‘小花’不合群儿,现在一想是他管得太严了,养蛇训蛇这么多年还真没想到待蛇也要跟待人一样呢!”
说到这小菁笑了笑:“我奇怪湘涛大叔为什么不提签名的事,反倒跟那人讨论起动物和人的事儿来啦。我一劲儿使眼色,还插话提醒湘涛大叔,可湘涛大叔还是有说有笑跟那人讨论那些事。”
“你湘涛大叔想的什么别人很难猜,”晓蕙阿姨也笑着说。
“那人滔滔不绝讲养蛇驯蛇的趣事,说蛇也可以象赶猪一样在人群里穿行,不用把蛇装进蛇篓里。在南边的集市上他就给老乡表演过,结果差点被派出所把他抓起来。”
“真能那样吗?”晓蕙阿姨惊奇地问。
“不知道。谁也没见过。”小菁说,“耍蛇人说,那是他驯养的大蛇,他有那个本事。不过从那次以后他再也不给老乡表演这节目了。”
“他还算听话。一想那些蛇在人群里爬行,不把人吓坏才怪呢!”晓蕙阿姨说。
“还有一次,”小菁接着讲,“耍蛇人为了给老婆住院治病,两个星期没给蛇一点吃的,回来看见小蛇被大蛇吃了一半,心疼得哭了。湘涛大叔听到这,就问:为什么不让邻居照顾那些蛇?那人说他信不过。湘涛大叔又问为什么信不过?那人说不只邻居,亲戚朋友也信不过,他们都不懂怎样照顾蛇。湘涛大叔说,不懂可以教,总比让大蛇吃小蛇强。那人点头说是。湘涛大叔告诉他,善待动物和善待人是一回事,都要有爱心。对人首先就是信任,不信任就不会有爱,不能善待人怎么能善待动物呢?那人说,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呢。湘涛大叔不再说什么了。那人还等湘涛大叔说话呢,见湘涛大叔只是笑吟吟看他,猛然醒悟过来。他狠狠地拍了几下脑袋,说是他错了,苏市长对一个街头艺人都倾心相诉,他怎么还不信任政府呢?是他心胸不开阔,为了几条蛇生气,这才在那意见书上签字的。湘涛大叔一字未提签名送意见书的事,那人反倒先说自己错啦!”小菁学完这段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有意思……”晓蕙也开心地笑了。晓蕙想,小菁哪里知道湘涛很少接触过蛇呀。为了找到与耍蛇人的共同语言,湘涛看了许多书,而叫她胆颤心惊的斗蛇场面更是湘涛临场发挥。不管怎么说,她的确为湘涛的智慧和勇气感到骄傲。
小菁笑了一会儿突然不笑了,接着说:“从耍蛇人家里出来,看见门前蹲着个妇女怀里抱着女孩,女孩也就三、四岁,瞅那模样跟耍蛇人是一家。果然女孩叫了声‘爸爸’,可那妇女不理孩子她爸,还怨恨地说‘不许叫。不说真话,不是好爸爸’。湘涛大叔知道那妇女听到了刚才的谈话,便跟那女孩说,爸爸认了错,应该是好爸爸了。女孩妈想说什么,耍蛇人在一边叹了口气,又对湘涛大叔说,刚才的确没把话说完,麻脸给他一笔钱,要他物色几个‘讲经会’朋友,他急于用钱回家乡养蛇圈就答应了,这事本不该瞒着,可实在是难以启齿。耍蛇人这话说得很诚恳,又见女孩妈不住点头,湘涛大叔就好言安慰了他几句。那人见苏市长并不怪他,更是后悔不迭,说‘我人穷志不短,这钱我还给麻脸,过些天就回南边好好养蛇,善待乡亲’。这时女孩鼓起小手掌。耍蛇人两眼含泪从女孩妈怀里抱起女儿,不住地亲那小脸蛋……”
说到这小菁的脸上也流下两行泪来。晓蕙以为她是讲得太投入,替耍蛇人一家伤心感慨,想过去劝慰她。湘涛摇摇手,示意不要扰她。过了一会小菁抬起头,她抹着泪痕笑了笑,样子有些不好意思。
晓蕙笑着说:“这耍蛇人倒是个硬汉子,我们小菁姑娘讲得也好,我也被感动得差点落泪。”
“晓蕙阿姨别是笑我的吧?从小我就爱哭,妈妈批评我太爱动感情,这不好……”小菁真诚地说。
“没什么不好。我就喜欢这样的孩子,兰子就这样……”晓蕙不说了,秀兰出走以后她和湘涛都有意避开谈秀兰,免得陡增思念。可话已说到这,她也就忍不住流下泪来。
小菁上楼睡了以后,湘涛说:“小菁很有正义感,刚才是为耍蛇人一家的遭遇和亲情动了真感情。”
晓蕙说:“我也这样想。”她尽力压缩自己的语言,这样对控制情绪很有效。
“可小菁还是为自己被骗流了泪,”湘涛又说。
“那麻脸?”晓蕙问。
湘涛点点头。
小菁一直不讲自己为什么被强迫去凌霄山庄,有几次麻脸尾随在后边小菁显得非常害怕,苏湘涛问为什么怕他?小菁吱吱唔唔也没说出所以然来。苏湘涛想到这事多半跟“讲经会”有关,不然小菁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呢?麻脸是讲经人,小菁深信他是为拯救她而来,小菁说过那是非常神秘而又神圣的世界派来的使者,她怎么敢对那个世界有丝毫不恭和背叛呢?苏湘涛对这类事情抱着冷静平和的态度,相信小菁能从现实与自我的感受中升华出新的观念。当耍蛇人说到麻脸用钱买讲经会“朋友”的时候,小菁惊愕的样子不亚于苏湘涛,还有小菁逃离凌霄山庄以及那么惧怕麻脸,苏湘涛知道,这都说明小菁想到了自己被骗。这对一个善良的人来说是相当痛苦的事情,大概小菁也不会例外。湘涛把这些事讲给晓蕙,晓蕙沉思着一直没说话,可湘涛看见她眼角流着泪。
第二天苏湘涛和小菁早早就回来了,小菁的眼睛也有些发红。晓蕙奇怪,问:“怎么,出岔子啦?是不是被人轰了出来?”
“不是的。今天碰上个怪人。他的话叫人莫名其妙,可又说得你不得不认真去思考,”小菁样子有些恍惚地说。
“什么人有这样本事?”晓蕙立刻有了兴趣。
“一个画家,”小菁答道。
“画家?”晓蕙沉吟一下,忙说,“那你快讲给我听。”
湘涛在一旁笑了笑:“总得让我们吃了饭才好有精神讲吧?”
吃饭的时候小菁时不时发呆。晓蕙觉得这孩子真是有点想入谜了,遂不断拿“阿姨的菜烧得蛮不错吧”这类话分散她注意力。湘涛闷头吃饭,不吭声,每到这时便笑吟吟瞅晓蕙一眼。晓蕙明知笑自己却装作没看见,倒觉着湘涛这神气儿很是顽皮,她喜欢他这样。
吃过饭晓蕙试探着说:“要不就拣那怪人最怪的话说几句,大家解析解析。我怕小菁想得太费神,急坏了身子。”这后一句话是说给湘涛听的。
“小菁是在思考。倒是你怕要急坏啦。”湘涛笑着说。
小菁摇摇头,对晓蕙阿姨浅浅一笑,说,“那怪人先说的一句话就让我吃了一惊。”她随晓蕙阿姨坐到客厅的沙发里,“他说,到这里来的人必死无疑!我下意识回头看看,刚进来的房门并没关,几道门也都敞开着,不象我想象的那样。”
“你想象什么?”晓蕙阿姨问。
“那些恐怖事件……”小菁说,“我看看湘涛大叔。湘涛大叔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象我惊慌失措。”
“他若惊慌失措就不是湘涛大叔啦,”晓蕙阿姨轻声说,她也被那人的话说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是画家,整天在这里画画,只做陶冶心灵的事。’那人似乎在说我们的将死跟他毫无关系,只是脸上阴森森的。我问,为什么说我们‘必死无疑’?那人指了指挂满四壁的画说,既是苏市长来,就请看一看吧。这些东西,换了别人,万难看到。说完,那人就自顾坐到木椅上,他正在完成一幅人物画。”
“你们看到了什么?”晓蕙阿姨疑惑地问。
“好些画,上面都是人,各种各样的人。画上的人百态毕露,但似乎都在笑。”
“笑就是笑,为什么似乎?”晓蕙阿姨问。
“不是刚才您和湘涛大叔那样的笑。象是在笑,又不象笑,似笑非笑的那样。反正我看不懂。那人说看不懂吧?你再仔细看眼睛,看他的眼睛说什么。那人并没抬头却知道我看不懂。我按那人的话,认真看画上一双双眼睛,看着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烦躁。那人又说心里很难受吧?你应该放松一下。那人仍没抬头看我一眼。我实在受不了,转身不再看画,过了一会儿果然好受多了。这画真怪!可那人又说,你看过了画,心里不会忘记他们。难道你要永远忍受他们的折磨?我虽然没再看画,可一想到那些眼睛心里又难受起来。那人说的对,我再也忘不了他们啦,就象着了魔似的。”
“底确有点莫名其妙,”晓蕙沉吟道。
“那人又说了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他说:‘画是一张纸,看画的却是人,人有不同,画就不同,你能感到烦躁也能感到愉悦,全凭你自己。’他似乎在说我。我有什么不同呢?湘涛大叔看画,神清气定,不象我那样烦躁不安。还是我不懂画。可那人又接着说:‘不懂画尚且如此,懂画的人更在劫难逃了。’他这话就有些不恭了,我就急着问:‘喂,你是钻进我心里了?怎么我想的你都知道?’那人在画布上迅速挥动几下笔,随后站起来,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站定后不错眼珠地盯视画布。他对我的责问毫不在意,好象我和湘涛大叔都不存在一样。过了好大一会儿那人长叹一声,说:‘可惜呀,可惜。美质如玉,丹青点睛,不容丝毫谬误,我的功力不够,难以为继。……真是生不如死!’随即把画毫不迟疑地丢到垃圾堆。我看到那是幅年轻女人的肖像,长得很美,一双大眼睛充满青春活力,这样美的画为什么要丢掉?”
“画家也许在告诉什么?”晓蕙点着头说,“可惜我没看到那些画。”
“那人不理我,对湘涛大叔说,‘画你也看了,你们可以走了。’湘涛大叔说他的画名不符实。那人一听气得脸都红了。对了,我忘告诉您画家是个大胡子年轻人,才三十几岁。他问:‘怎么名不符实?’湘涛大叔说,美院的教授怎么能画出冥冥之中的鬼气来?那人一听,不再气哼哼了,小声嘟囔:‘画家什么不能画?’
“那人原来是教授?湘涛大叔这样一说我才明白,把人弄得魂不守舍难受巴几不是鬼气是什么?这样的教授怎么教学生?那人不但不再生气,倒十分和气起来,全没了原先那傲气。他说,苏市长说的有些不对,可也说到点子上了,这些年他一直研究人的眼睛,发觉眼睛里都有一种特殊的东西,‘这是每个人都有的特质,它不同于精神、气质,是隐含在心灵最深处的欲望’。这话是什么意思?”
“画家也许是在揭示你们心里的疑惑……”晓蕙眯着眼睛似有所悟地说。
“湘涛大叔说,画家是在作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揭示人生的感悟是现代人亟待解决的问题,人们一旦获得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满足之后,更需要了解人生的真正意义,问题是我们怎样做?那人听了苏市长的话,眼睛一亮说:‘正是这样。我发现人的欲望那样简单,简单到只有生和死的区别,可是想找到这个区别却很难。我画了不计其数的人物,研究这些人物的原型,研究他们的经历和命运,结果从那些眼睛里看到的只是一个死字。这也许就是你说的鬼气吧?’
“湘涛大叔说,画家所谓生与死其实不是自然法则里的‘生’与‘死’,他是想找到象征生与死的界限,找到跨越这界限的永生。那人听到这话吃惊地瞪大眼睛说:‘我一直以为这个想法只能意会,找不到恰如其分的语言表述,虽然你说得不够完全,可仍是我的基本想法。既是这样,告诉我,你对永生的理解是什么?’”
“你湘涛大叔怎么说的?”晓蕙阿姨有些担心地问。她始料不及的是画家已有参禅之嫌,湘涛对这类学问一窍不通,他的回答能让画家满意吗?
“湘涛大叔说,那人是在反思我们的文化,追求精神上更高境界,从这个意义上说,‘永生’……是个崭新的概念,那应该是……是建立在认知基础上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精神寄托。这话我是背下来的,”小菁结结巴巴说完,如重释负地喘了口气。
“底确前所未闻。”晓蕙看着湘涛说,“不知那位画家怎样说?”
湘涛笑而不答,可心里却感慨道:“也难为小菁这孩子啦!她学得不差。那些话理解起来很艰难,她竟能硬记下了。”
“那人说,太对啦。我就是这样想的!我是只能想,不能说……不是不能说,是说不出来,……也不是说不出来,是说不好!”小菁稍带顽皮地学着画家语无伦次的样子,引出晓蕙阿姨一阵笑声:
“你不是加油添醋说的吧?那画家真就同意你湘涛大叔的话?”
“何止同意,那人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样子不怪了,不傲了,脸上也早已没有阴森的痕迹,倒象一个虔诚的学生。这以后,湘涛大叔问一句他答一句。”小菁接着说:
“湘涛大叔问:
“目前人们还不能理解你的想法,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那人答:
“是偏执。形形色色的偏执。
“能举个例子吗?
“一边是疯狂追求物质生活的人,一边是沉湎于虚幻世界的人。
“你同他们有区别吗?
“他们不知道人的欲望必须跨越永生的界限,也就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不知道辛辛苦苦甚至丢掉性命得到的东西是什么。
“可永生是建立在认知基础上的。认知又必须通过文化积淀,要经过几代人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得到。你研究了无数人,发现了他们每个人都有一种特质。这是很不容易的。但仅仅靠你一个人的努力怎么能获得这种认知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一直在努力,却一次次失败。我把失败归结为自己的功力不够,也怪这世界活人太少,很难找到知音。不怕你笑话,曾经有位政府官员要我画几幅天下最傲的人物肖像,这最傲的想法很合我意,我问为什么要画这个,官员说现在他需要这个,没有这个他活不下去。他可能遇到了什么难以排解的烦恼,把希望寄托在精神解脱上。我以为遇到了知己,于是就给他画了‘曹操狂想图’。世界上最傲最狂的名人很多,还是中国的能贴近他的心。想不到他根本不懂,他说从曹公的脸上看出了人的掠夺性和残忍,这是人类社会的悲剧;另一方面曹公傲视天下的豪情又在激励他做些什么,他要用无欲望的超脱获得失去的一切,并借此改变人类的这个悲剧。多么可怕啊!他一定是脑子出了问题。倘若都如他这么想,这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小菁说到这停住了。三人都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小菁才接着说:
“湘涛大叔说,你的想法底确跟那位官员不同,你是在揭示对人生的感悟和探讨怎样做,这是推进人类文化的进步。可目前人们对这并不很熟悉,容易发生误解,比如说你的想法同讲经会的说教又有什么区别呢?”
晓蕙这时候才明白,原来湘涛一直在用这样的方式引导画家展示内心世界的。画家尽管有点怪,可他新奇而深远的想法和孜孜不倦的追求精神让她很是惊叹和感动。湘涛对画,对宗教和神、佛学可以说一窍不通,她担心跟这样一位既博学多采又有参禅之嫌的怪人怎么能谈得拢?想不到画家竟对湘涛佩服得五体投地!--小菁也许夸张了,不过画家既然能敞开胸怀说出自己的想法,也足见湘涛用情用智之深了。湘涛为了见画家,几次把她从睡梦中推醒,问怎样才能看懂画,她告诉他,看画除了懂得技巧之外,最重要的是用情。他问“用情”是什么意思?她跟他讲了,他却摇着头说“这太难”。湘涛没有按她说的那样去跟画家谈话,而是真情阐发自己对生活对人生的感受,正是这样才赢得了画家的心。
当小菁学到苏湘涛问画家的想法同讲经会的说教有什么区别时,她的声音突然低沉起来:
“那画家说,讲经会我不懂,可我关心他们在说什么,这与我的研究有关。但我发现他们都属于刚才说过的那两类人。”
“哪两类人?”晓蕙觉得画家又会有惊人之语。
“画家说‘是偏执……’,想不到画家对讲经会深恶痛绝,他竟用了‘邪恶’这样的字眼。也许我心里乱极了,我立刻回问,那你为什么诅咒我们死?他说:‘我并没真正想你们死。你真是个小姑娘,连这都不懂。’我说,你才不懂,你懂,为什么还在‘意见书’上签字?画家顿时象矮了半截,垂头丧气地说:‘这不是一回事。其实我都讲过了,我的功力不够,我的研究只停留在表面,在你们到来之前,我沉浸在无以复加的悲观情绪里,觉得世界在死,人类也在死,谁也跨越不过那条界限。你想想,这样的状态能作出什么理性的事情来呢?’……”
小菁不再说下去,她眼里噙着泪,后来竟把脸埋进双手里哭出声来。
晓蕙被画家坦诚的内心表白深深震动。她想到自己身世经历,不禁感慨万千。每个人都有对人生的体验,想到对人生作出合理解释的却不多。经历了那么多人间沧桑,她能作的也只是让《断桥残荷图》和红地毯共存,保留画面上那片凄凉的宁静,寄炙热的希望于今天。她是共产党员,她把对共产主义的信仰做为自己的精神支柱,她尽全力做了,按共产党员的标准做好每一件事,可她觉得自己还是把这个信仰停留在理想主义阶段。而画家的追求和探索远比她勇敢得多,画家的想法闯进了宗教和人类精神秩序的禁区,用行动丰富了人类的思想和文化财富。虽然画家面对失败悲观失望,但在画家面前,她感到了一种力量,那是画家的坦诚带来的力量。这种力量催人奋进,她相信画家经历过这次谈话会重新振作起来,并不会因一时一事的失败而消沉。一个人能把别人的心灵点燃,他自己的心灵会熄灭吗?
晓蕙自管为画家为自己感慨。小菁仍在哭。湘涛明知就里,这孩子从画家那回来就眼泪汪汪的,刚才又说到她自己的痛处,她怎么能不哭出声来?
晓蕙被小菁哭得发急,湘涛又不搭腔,不免有点烦躁:
“哭,哭,能哭出个名堂来就哭吧。你兰姐可不这样!”
湘涛一怔,想晓蕙怎么对小菁发起脾气来,还把小菁比上了兰子?
晓蕙这一喊,小菁真就不哭了。她呆呆地说:
“兰姐也爱哭,阿姨不是说喜欢她这样吗?阿姨不喜欢,我就不哭,好吗?”
“阿姨喜欢做事明明白白的孩子,哭也哭个明白,笑也笑个明白。你这样不明不白地哭,阿姨不知道怎么能帮你。”晓蕙的口气也软了下来。
湘涛叹了口气,晓蕙最近心情不好,总埋怨他不该把兰子逼走,这不能怪晓蕙。再看小菁,象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孩子那样望着晓蕙,两只挂着泪珠的大眼睛露出惶恐和不安。他想缓和一下气氛,遂说:
“小菁很乖。你阿姨没怪你,只是说兰子想哭之前,总先告诉她为什么要哭。你这么哭,她不明白。”
湘涛说的是实话,晓蕙知道湘涛是怕小菁委屈,也不理会,只拿眼睛看着小菁。晓蕙说话爽快,做事也不拖泥带水,小菁的哭明明含着极大的隐情,这时候不去戳破她的防线,恐怕只好任其这样下去了。晓蕙看小菁,小菁也看她。晓蕙想:这就好,敢看我的眼睛就是好兆头。
果然,小菁说:
“我心里很难受。晓蕙阿姨,您刚才说想帮我,可您帮不了我。”
晓蕙不动声色地说: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帮你?”
小菁用手擦去泪痕,凝神想了想,说:
“那我就从头说起。其实我不该有那些想法,象我这样的年轻人,本该好好工作和生活。可我偏偏鬼迷心窍,心里总有解不开的谜,不把它想清楚就难过。那些想法别人以为古怪,我却认为正常。晓蕙阿姨,您听了也别为难,反正我已经决定不再想它了。”
晓蕙和湘涛对视一下,都感有些惊奇。晓蕙说:
“你说吧,阿姨不会为难。倒是有新奇的想法,阿姨还想跟你切磋切磋呢。”
小菁苦笑一下,说,“就怕您烦还来不及呢。”湘涛鼓励地说,“你阿姨最爱听你讲故事。就当是说你自己的故事吧,怎么想就怎么说。”小菁点点头,接下去说:
“我在大学读书时就对神秘的宇宙非常感兴趣。相对论、量子力学还有物质的弦理论,都让我着迷。可是这些理论都不足以证明宇宙到底为什么存在,人类为什么存在。直到不久前讲经会一次讲学使我感到自己的疑惑似乎有了答案。”
“就是那个麻脸?”晓蕙问。
“别看他脸上不雅,他讲的道理却很深奥。我说,我想知道人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人会怎么样?麻脸告诉我,他是从另外一个‘遥远的时空’来的,那里的人都是‘真正纯洁和高尚的’,但也是由地球人‘进化’过去的,他的使命是带领‘善良的关心人类命运’的人进行‘高层次进化’。”
“他比爱因斯坦,还有那位《时间简史》的作者……”湘涛一时想不起那位物理学家的名字。
“霍金。他的确了不起,”晓蕙由衷地说。
“对,是霍金。难道麻脸比这些著名的科学家都令你心仪?”湘涛问。
“是。说我心仪或者迷信都可以。我懂得什么是迷信。可他讲的东西却不是迷信,他的说教充满了哲理,充满了神秘。”
“你能详细说说吗?比如说‘进化’,他说的‘高层次进化’是什么含义?”湘涛带着很感兴趣的样子问。
“他讲的核心就是‘高层次进化’。就是旨在改变自身,不干预不吸纳任何外界信息地精神进化,这不同于科学的生物进化,也不同于宗教和神学里的精神考核……”
“等等,你说的‘精神考核’是什么意思?”晓蕙想把每个细节都搞清。
“就是把人生演绎为获得或失去上苍(或神灵)对人的拯救,我有些不懂,只知道他说的跟这不同。”
“不同在哪里呢?”晓蕙追根溯源地问。
“他讲,人的精神可以进化,就是要做到‘真正纯洁和高尚’,那样人的肉身同灵魂才能完全合而为一,人就可以到那个‘遥远的时空’里去,而且可以自由来往于那里和地球之间。”
“这样看来,与其说‘进化’倒不如说净化了,”湘涛认真地说。
“湘涛大叔说得对,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想不明白。”
“这‘进化’和净化倒是大有区别,”晓蕙点头同意道。
“如果是净化,人类已经讲了几千年,他的说教就不算新鲜。如果是进化,他讲的又底确太神秘,就是不知道怎样才算‘真正纯洁和高尚’?”湘涛说,“那耍蛇人说,麻脸想用钱买几个讲经会的‘朋友’,这我就不懂了。小菁,你们听‘经’也要花钱吗?”
“是。听‘经’花钱被认为是高尚的行为,尊重讲经人的劳动嘛。”
“这算什么‘高尚’?”晓蕙说,“真若高尚就不要收人家的钱,作奉献嘛!”
小菁轻轻点了点头。晓蕙阿姨说得对,参加讲经会本是人们自愿做的事情,可她看到的事实却刚好相反,麻脸竟要用钱收买听“经”的人,这哪里是“真正纯洁和高尚”啊?
湘涛此时虽然揣摩不到小菁是怎样想的,可知道小菁已经被麻脸的所作所为伤害了。如果讲经会的说教就是这些,那就可以肯定麻脸是在利用神秘主义的伪装骗人。想到小菁刚才痛哭,于是轻声问:
“那位画家讲的话你同意吗?”
小菁点点头,又摇摇头。
晓蕙笑道:“这算什么回答呀?湘涛,你给我们讲讲吧。”她很奇怪,湘涛本该把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但看到他对小菁温语相问,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就不奇怪了。她知道湘涛想到小菁的承受能力,他这人有时候就是心太软。
“还是小菁说的好。”湘涛说,“小菁记性好,那些话我是记不住的。”
小菁想了想,说:
“画家明明诅咒我们死,却说并没要我们死。还有,他那么悲观,心都象正要燃烬的木炭一样,这种人能研究出什么好东西出来?可他说的话叫我太难受,就象被他捅破了心,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
“这就是我们谈论画家的精义所在。”湘涛说,“他寻觅了很久希望找到心目中的‘活人’,可看到的却都是‘死人’,这能不叫他悲观失望吗?他的想法是从现实中升华出来的,他讲出了人的欲望必须跨越‘永生’的界限,这是我们人类共同追求的梦想,恰恰在这一点上,我们人类反被自己所设计的陷阱淹没,这就是画家的悲观。”
“湘涛大叔,您说的陷阱是什么?”小菁问。
“讲经会,讲经会骗人的说教,”晓蕙忍不住说。
“讲经会也不是明目张胆地骗人,他们总要伪装一下。也有剥掉伪装的,象画家说的那位官员,还有战争,人与人之间的纷争,还有猜疑、妒嫉……等等,都是人的欲望产生的恶果。”湘涛说。
“那画家自身呢?他把失败归咎于这世界活人太少,也归咎于自己的功力不够,这说明什么?”小菁心里似明似暗,总觉得还有一丝疑团。
“你问得好。这正是画家的独特之处。”湘涛说,“画家的悲观是来自对认知的态度。画家讲人的最高追求(当然画家的想法经过了湘涛的纠正和补充)是获得建立在认知基础上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精神寄托,这需要相当长时间并要全人类通过不懈的奋斗,当全部人类文化(这里的“文化”自然包括政治、经济、科学技术以及宗教等等有文字或无文字的一切人类活动)达到了那样水平,才有可能实现画家的理想。画家在明确了这个态度之后完全敞开了胸怀,让你感到了他的坦诚,那是一种力量,一种震撼心灵的力量。我不再怪他都说过什么,我只感到振奋。这是多么奇怪的反差呀。后来我明白了,原来画家说过的话并没错,只是我没有真正理解他。”
晓蕙不由点点头。湘涛这番话的意思也是自己想过的,只是没有他说得这么透澈。看来湘涛确是情真意切地感受画家的心灵了。湘涛并没有用一个共产党员的思想去说教,没有用共产主义的理论标准去衡量画家的想法,但湘涛的话里却充满了共产党人的宽阔胸怀和崇高信念。
小菁想到自己也是在画家说到“世界在死,人类也在死,谁也跨越不过那条界限。你想想,这样的状态能做出什么理性的事情来呢?”的时候哭起来的。那时心里很乱,也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地哭泣,只觉得有股无形的推力要她忏悔,要她讲出真话。她想躲开这股推力,可不行,画家说过的话已经牢牢钉在她的脑子里,她不能不按画家的思维方式去思考……难道这怪人、这怪话真有这么大的魅力?
“其实人的想法有时并不都是那样明确和具体的,但并不因此影响这个想法的价值。”湘涛象猜到小菁心思似的说,“画家想法的可贵之处是它的逻辑性。按着人类现有文化,我们只能想到人类最终一定能跨越那条达到‘永生’的界限。‘永生’是一种精神寄托,也是对人类对宇宙的诠释。任何违背这个逻辑的想法都是不会被接受的。我们可以想象,没有全人类的共同努力,没有人类全部文化做底蕴,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