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心声
新的模拟试验进展顺利,一系列数据都显示林华大厦地基深层底确存在一个空腔。这样的结论使素汶马刚十分振奋。素汶把数据传给国家建研院后立即要了车去见教授。下一步工作要怎样做,需要马上同教授商量。
教授还被留在法院三层楼的办公室里,每天都有警官陪着,食宿条件也不错,就是不准回南山院。教授对这种软禁的作法不断提出强烈抗议,每次都换来宽容的笑脸和温语相劝:“法庭调查不能无限期拖延。每个公民都有遵守和维护法律的权利义务。希望能配合法院做好工作。”
素汶来时正巧赶上教授同陈庭长争辩。
教授说:“高楼事故报告是错误的。检测中心正在重新作这个报告,苏副市长对此有明确指示。你们还要我谈什么?”
陈庭长说:“我们没见到任何撤消高楼事故报告的文件,更没接到取消法庭调查的通知,法庭调查不能不继续下去。”
教授又说:“那就请法庭去苏副市长那里取证。”
陈庭长说:“苏副市长即便证实教授的话属实,也不能作为证据了。”
教授问:“这是为什么?”
陈庭长摇摇头说:“除非贺代副市长也能证明。不然教授还得留在这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教授不明白陈庭长何以这样说。
陈庭长正要回答,见素汶进来,遂改口道:“教授有客人,过一会我再跟您说吧。”
陈庭长出去后,教授问素汶:
“出了什么事?苏副市长怎么了?”
素汶听到他们争辩,也被陈庭长的话弄糊涂了,她说:
“苏副市长很好哇,前些天还为小菁请假,说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那,谁是贺代副市长?”教授疑惑地问。
“不知道。没谁提起这事。”素汶答道。
教授想了想,也是的,素汶整天不离实验室,怎么能知道这些事情呢。
素汶把顺路买来的食品放到桌上。教授爱吃红烧肉,以前都是素汶给买。这些天素汶忙于试验抽不出身来,教授只好任馋虫在胃里折腾。看着教授大口吃肉的样子,素汶心里难过,想道:“教授瘦了。……这阵子出了那么多事,让教授吃了多少苦!快熬过去吧。等回去了,天天给教授买红烧肉。”
“你怎么不吃?很好吃,这还是‘海悦楼’的,口味就是不同。……你以为这里的伙食不好吗?不是的。我跟陈庭长一起吃工作餐……”教授自顾边吃边说,一抬头见素汶呆坐在那里眼圈发红,这才停住筷子。
“我是看您吃得高兴。”素汶说,“还有个让您高兴的事。教授,您的想法被证实了。试验结果出来啦,林华大厦地基深层确有空腔。”
“怎么才讲?好哇,这消息真是太及时了。既然证实有空腔,就有必要立即做地基深层勘探。”教授说。“林华大厦只能坚持10天了。我已经同陈仔义说妥,由他来做深层勘探。这两天也该到了。”说到这,教授低头沉思起来。
“仔义办公司啦?这个夸夸其谈的家伙也会办公司,真是出息不小!”陈仔义要来,素汶很高兴。
教授刚才想到了长江。自从给长江开了结婚登记介绍信,他一直想找机会跟素汶谈一谈。这事不能总瞒着素汶。虽然苏副市长说过林华并没跟长江结婚,可谁又能说林华一定不会改变主意呢?年轻人的主意说变就变。何况,这事说到底是林华忍辱负重,吃亏的是林华。林华能坚持下去吗?但想到素汶对长江的感情那样深,又不忍心把这件事告诉她。想了半天,他觉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小陈其实不是夸夸其谈,他对事物的看法有独到之处。长江呢,他倒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可他的意志不坚定,还容易做错事。”
素汶看着教授,诧异地问:“教授,为什么这样说长江?长江怎么啦?”
“我是说,长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教授终于把话说完全:“其实,小陈对你也是蛮有感情的。”
素汶站起来,吃惊地看着教授。半晌才说:
“教授,您不是……您在这没受委屈吧?您可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坏,保重身体要紧。”
素汶有些语无伦次,教授苦笑一下。他后悔刚才那样说,那些话大概吓着了她。他说的是实话,也是为她好,可她太单纯善良,这反会伤害她。
“教授,我得回去。马总说,如果实在来不及,三局也可以承担深层勘探。”素汶说。
教授正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见素汶要走,便说:“素汶,长江的事我们以后再谈。现在先集中精力做好深层勘探。你回去告诉马总,仔义很快就到,请马总跟仔义商量着做这件事吧。无论如何,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件事做好。”
素汶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南山院,素汶把教授的决定告诉马刚。马刚说,这样最好。不然真怕来不及呢!说完就匆匆到施工三局调兵遣将去了。
素汶独自坐在实验室发呆。教授怎么突然说起长江意志不坚定呢?为什么又扯上陈仔义?小陈确是对她表示过好感,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何况她并没怎么往心里去,以至早把这事忘了。难道长江有什么不对,让教授不满意?教授曾说过,长江在做一件跟南山院命运息息相关的大事,长江没有做好吗?一想到长江这么久没有一点消息,她就忐忑不安,总觉得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办公室主任敲门请她接电话。
电话从市立医院打来,让她想不到对方竟是苏秀兰!苏秀兰告诉她:长江出事了,正在抢救,要她马上过来。她一下子懵了。她日夜思念的长江终于有了消息,却是这样一个坏消息!电话里苏秀兰还在说什么,她都没听见。办公室主任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快,去医院!”
办公室主任陪她去了医院,在急救中心门外被医护人员挡住。秀兰早在等她。只见秀兰跟医生说了几句什么,医生就让她进去了。
长江静静躺在床上,素汶进来时他刚好睁开眼睛。
“长江醒过来啦!”秀兰惊喜地对身边医生说。医生笑着点点头,小声告诉她:“他只是过度紧张。休息一下很快就会康复。但你们还是少说话,他有些虚弱。”说完医生就走出去了。
长江看见秀兰和素汶,一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他记忆里还满是海水、潜流和岩洞。记得自己就在快要浮出洞顶水面的时候,猛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下来,接着又被海水裹着,飞速旋转着,直到失去知觉。他怎么躺在这里呀?
秀兰告诉长江:他被潜流裹到训练场那儿,多亏安叔给潜水服装了应急气囊(潜水员遇险时能自动充气),气囊上醒目的标志让她很快找到了他,这才没出大事。安叔也平安上来了,刚才来这儿看过他。还有一位林华女士也来看过他。因为有要紧事急着办,他们只呆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也得赶紧过去。有素汶在这,我们都放心。医生要你好好休息,你很快就会好的。”秀兰最后说。
长江问:“什么急事?”
秀兰笑笑,说:“会告诉你的。你先养好病。等你好了,我就来告诉你。我先走了。”说完,同素汶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长江着急:“我没有病。你快告诉我呀。”
“她想告诉你,就不会让你催她!”素汶笑了笑说,走过来,坐到床头的椅子上,“有什么不舒服吗?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休息,懂吗?”
长江听到这话,怔了一下:又是那句话!上次住院,素汶也是这样说的。从那天以后,他就和她分开了。现在,她就坐在身旁,还是那样关切地柔声相慰。那天,由于深深的愧疚,他突然晕倒在她怀里。他等了八年,那时,他第一次听到她说爱他,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柔情,可那爱那柔情来得太迟。此刻,他心里早已乱作一团:在北京的张教授楼里,在涡涡湾的帐篷里,他曾不断想到她,想到他们真挚深沉的爱,想到坎坷的爱情,这无尽的话都想跟她说,却不知该不该说?他屏住呼吸,竭力作出平静的样子,凝神想着如何开口。
素汶不眨眼地看着长江,心里惊喜交集。刚才真把她吓坏啦!秀兰说,长江是在海里遇上了潜流。长江去大海里干什么呢?教授说长江在做与南山院命运息息相关的大事,既是这样,他去大海就是有道理的。长江为这事差点送命,说明这事值得做。现在,她日思夜想的长江终于回来了!长江的脸被海风吹成了黑红色,裸露的皮肤变得粗糙坚硬。长江一定吃了很多苦。想到自己曾埋怨过他,这多么不应该呀。长江为了那件大事,全力以赴,哪能分心想别的,自己怎么能怪他不惦着南山院呢?教授也是的,长江做这样的大事哪能不出一点差错,出点差错就那么不满意,对长江的要求也太严厉了。现在好了,长江回来啦,教授知道也会高兴的,长江连性命都不顾,还能说他意志不坚定吗?
长江仍在看着她。
素汶看出长江想要说什么。她想说,就先说说那件大事吧。是什么跟南山院的命运息息相关?不,还是先说说这些日子想念她吗?又一想,这还用说吗,他眼睛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有,说说秀兰吧,这些日子跟秀兰在一起,和一个大老板大商人在一起能好过吗?还有,那个安叔是谁?对了,还有林华。他知道林华是谁吗?真可笑,好心的林华姐竟要嫁给他。他却从没提起过林华呀。还有,现在已经证实‘长江的发现’确有其事,应该马上告诉他呀。他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还有……,可这么多事情怎么一下子说得清啊!
两人就这样想着,都没开口说话。
直到长江憨憨地笑起来,素汶也忍不住伏到他脸旁吃吃地笑了,两人谁也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
笑了一阵,长江问:
“你们还好吗?”
素汶点点头,说:“很好。”她不想这时候把教授的事告诉他,旋即又说:
“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
“你得先答应我,不许太高兴,更不许从这床上跳起来,”她带着神秘的样子说。
长江笑道:“什么事让我那样高兴?”
“刚刚做过模型试验。你的发现被证实啦!”没等他答应,素汶先拍着手嚷了起来。
“真的?为什么才告诉我?这太让我高兴啦。”长江情不自禁一下抱住她,说,“我也有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
“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许从我怀里溜走,”长江由衷地说。
“你这样抱紧我,怎么溜得走?”素汶红着脸说,她本就不想挣脱。
“我们找到了沉船。还发现了那个地下洞库!”
“这样的好消息为什么不早说?原来这就是你做的大事呀!”素汶高兴得哭泣起来。现在她明白了。长江这些天竟是在涡涡湾探险!还有,原来秀兰和那位安叔也都在帮他。谁能想象得到呢?太不可思议啦!他们要历尽多少艰辛,冒着多大危险?长江啊,你能活着回来,这不是万幸是什么!“快跟我说说,这些天都是怎么过来的?肯定有好多惊险故事!”
说到这,素汶突然想到什么,就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长江笑了,说:“好主意。我也正想这样做哩!”
一个小时后,长江和素汶回到了南山院。原来素汶很想让长江看看模型试验,加上见他身体已没什么大碍,在病房说话又不方便,遂想出两人换装溜走这么个主意。还巧,时值医护人员换岗,长江披着素汶的外套(虽然太不合身),成功逃过值班护士视线。长江外衣太长,素汶干脆把它搭在肩上大摇大摆走到外面。在长江的宿舍里,两人相视大笑。素汶说,长江多亏没把衣扣扣上,就是这样,也很象街头上那些爱标新立异的披头士了。长江照照镜子,头发果然很长,是啊,快两个月没理发了嘛。“你更象卡通片里的企鹅,”长江说,“都到了我身边,还那样摇啊摇的,吓得我赶紧叫出租车。再摇一会儿,非把街上的人都摇过来看你不可。”两人说笑了一会,就下楼看模型。长江回来了,南山院的同事都来看望他,把研究室围得水泄不通。试验成功,加上长江又平安回来,大家自是十分高兴。办公室主任小声问素汶:“怎么把长江放了回来?”素汶答非所问:“麻烦你跑一趟,到医院结帐去吧。”主任瞪了她一眼,转身对大家说,“钟总惦记院里工作,提前出院,可身体还很虚弱。说说话大家就散了吧。”说完,就到医院做长江逃床的善后工作去了。
大家走后,素汶便详尽给长江说明了马刚如何发现的高楼“鱼漂现象”,以及教授对这个现象的推测和解释。素汶说完,长江便兴致勃勃地看起模型试验。看了一会儿,长江说:
“这模型试验简直太了不起啦。它真实再现了林华大厦目前遭受的全部灾难。我在海里看见了那个空腔。现在可以说了,那个地下洞库,就是林华大厦地基下面的空腔。教授的推测很有道理,‘鱼漂效应’的产生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基础要深,一是地基要软。从深度看,地下洞库足以满足第一个条件。如果我们找到了第二个条件,那么林华大厦就有不倒的希望了!”
“对呀!我们不仅要找到林华大厦事故原因,更应该找到林华大厦不倒的希望。”素汶觉得长江的分析很有道理,不由显得十分振奋。
“教授若知道确实存在洞库,一定很高兴。教授呢?我怎么一直没见到他?”长江问。
到这时,素汶不得不把教授在法院接受法庭调查,以及围绕高楼事故前前后后的事情告诉他。
长江脑子里哪有这些事,一时被她的话惊呆了。素汶索性把长江离开的这段日子发生在她身边的所有事情都说给他听。长江听后,半天没说话。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高楼事故竟引出这么多事来,更想不到检测中心的刘主任为阻挠试验竟要炸毁实验室。还有万人签名意见书,那么多人都要求把林华大厦炸掉,他们为什么不相信素汶的话?为什么不相信教授的话?为什么不相信苏副市长的话?
“我要立即见教授,”长江说。
素汶知道长江心里有疑团就一定要弄清,于是说:“好。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到了外面才觉出已是深夜,素汶迟疑一下,长江说:
“去。反正教授被关在那里也睡不好觉。”
到了法院,门卫不许他们进。长江就故意高声同门卫争辩,引来值班警官垂问。来的是陈庭长,见是素汶,老远就说:“要见教授。一定有要紧的事情。”
素汶说:“是的,虽然晚了点,但非见不可。”
陈庭长苦笑一下,说:
“进来吧。教授整晚不睡,看书弄得哗哗响,搅得我多少天都没休息好。”
走在楼梯上,素汶好心地说:“那您就到别的房间休息嘛。”
陈庭长摇了摇头,心想,这你就不懂了,教授可是市领导特别关照过的,24小时监护,不能出任何疵漏。房门开着,从走廊远远看见教授正伏案写着什么。陈庭长作了个手势让他俩进去,自己随即下楼到值班室看报。
长江蹑着脚走到教授身后,见教授在写林华大厦深层地基勘探方案。看了一会,觉得有些不对,遂说:“空腔的位置还要靠右。”
“你怎么知道靠右?”教授问。
“是靠右。应该右移20米。”
“胡说。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过那里!”教授大声斥责。
“教授,是我。我是长江。”
这时候教授才抬起头,他眨了眨眼睛,又站起身仔细打量半天,这才一下把长江拥在胸前。“你到底还是回来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不住地点头,声音也有些颤抖。
“教授,让您跟学生受罪啦!”长江只说了一句就忍不住流下泪水。自从在秀兰家用望远镜看见教授,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后来长江又次住院,教授赶来看他,他正昏迷,自然不知道。已经满头白发的教授,身陷囹囿,深夜还在苦苦钻研,以至连自己学生的声音都没听出来。教授额头的皱纹更深了,眼窝深陷,尽管见到学生很高兴,眼睛里还是露出许多忧郁和焦虑。
“你是怎么搞的?”教授推开长江,突然怒气冲冲地问了一句,随即坐下。
长江收住哭泣,一时不明白教授何以发怒。
“教授,长江这些天一直在涡涡湾。他找到了沉船,也找到了地下洞库!”素汶忙说,她以为教授还在生长江的气。“长江虽然有缺点,可这次是冒着生命危险去的呀!”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教授仍旧怒气冲冲,但随即一怔,问:
“你刚才说什么?找到了地下洞库?”
“是。教授,我们找到了。”长江随即把如何找到沉船,以及如何潜入洞内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教授先是惊喜地连声说“想不到,想不到,”随后又遗憾地说:
“还是没有找到。”
长江以为教授指的是没有找到林华大厦地下的空腔,于是说:“只是功亏一篑。我们很难进去。那里潜流变化莫测。”
教授沉思好一阵子才说:
“真正功亏一篑的是我们无力挽救林华大厦。虽然我们知道了林华大厦事故真相,可我们没有为挽救它的命运尽到全力。”
“深层勘探不能揭示林华大厦地下现状吗?”素汶迟疑一下问。
“希望能行。可是我们做事情不能把成功寄托在希望上,必须用实实在在的真知灼见赢得成功。深层勘探有可能找不到‘鱼漂效应’的成因。那样,我们还得把林华大厦炸掉。何况……”教授不再说下去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长江焦急地问教授。
“也许有。可现在我们只有10天时间。林华大厦已经很坚强了。”教授说完,站起身走到窗前,那里是黑沉沉的静夜,没一点月光。
长江一时也无话可说。素汶凑到他身边,轻轻说:“教授累啦。……”
“不。我还有话说。”教授转过身,目光严厉地看着长江问:“刚才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回答?你到底结没结婚?”
长江膛视着教授,一下惊呆了。素汶也懵了,半晌才转过神,眼泪忽地冒出来。
“教授,您说谁结婚?是我吗?我没有结婚呀,”长江懵懵懂懂地说。
教授皱了一下眉,把手伸向长江:“没结,那就把结婚介绍信还给我。”
“什么结婚介绍信?我根本没见过。”长江有些急了,挣红了脸说,“这些天我一直跟秀兰和安叔在一起,我会和谁结婚?不信,您问问秀兰和安叔。他们一刻也没离开过我。”
“你没有和林华结婚?”教授听长江说得也有道理,口气先就软了下来。
“谁是林华?”长江记得在医院秀兰说过有位林华女士看过他,他还纳闷这人是谁呢?见教授越说越不对,知道这是误会,就又说,“教授,从大学到南山院您还不了解您的学生吗?除了素汶和秀兰,我跟任何异性都没谈过朋友。这您是知道的。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还有个叫长江的,跟我同名同姓,也可能巧合了。”
素汶听他师生俩说到这,也把事情弄明白了。如果教授指的是秀兰,那长江就说不清楚了。林华虽然说过要嫁长江,可她并不在长江身边,她一直在找秀兰和长江却总没找到。这一定是教授弄错了。也许不是长江说的那样弄错的,可反正是错了。想到这,素汶抹去泪痕,对长江说:“教授是为我们好,怕你做错事。刚才你对教授不太冷静。”
教授想了想,长江说的事情他并不知道,看长江的样子底确没跟林华结婚。这么说林华为了长江很可能要自毁前程,这可是他想过但一直不能相信的。现在看来,林华真是个说到做到的好姑娘!
“教授,我刚才底确不太冷静,您不怪学生吧?”长江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走到教授面前说。
教授既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自然也就不再深究下去。可长江明明写给他一封信,难道信也不是长江写的?这事当着素汶的面不能再提,以后得好好问问长江,于是故作释然地说:“大概是有个重名重姓的。怪我当时没问清楚。长江,你也别怪我。”
素汶忙说:“那人也是,不打听清楚就张冠李戴。结婚介绍信也是随便开的?不怪教授生气,我要是见了那封写着长江名字的介绍信,就非给他撕了不可!”
教授知道素汶把事情听拧了。也好,不然这事还真难解释清楚,遂换了话题:“施工三局的马总刚才来过,他们已经把现场准备好了。陈仔义一到就立即进行深层勘探。马总真是个干将,做事总这样雷厉风行!长江回来的也很是时候。”
“教授,要我干什么?您吩咐吧!”长江听出教授有任务交给自己,就急着问。
“可能素汶跟你说过,市民给苏副市长写了意见书。市民认为涡涡湾海底沉船和地下洞库根本不存在,是我们凭空捏造、蛊惑人心,说我们破坏安定团结、扰乱社会秩序。”教授说到这,脸色凝重起来,“马刚把刘明厚和江薇的事也说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素汶,你怎么不跟我说呢?怕我着急,是不是?”
素汶点点头说:“我不敢说。就怕您为我们担心。”
“人都到了这里,担心着急又有什么用?其实,苏副市长已经警告过我,只能怪我没做好防范。我是个落伍的人,新东西学不好,旧东西丢不掉,这是固执。我底确老。……我也不想再象个孩子一样学走路了。……即便是爬,是摔跤,我也无法走好以后的路呀。”
“教授,这不怪您。是他们存心害人。何况他们并没得逞,”素汶忙宽慰地说。
长江记得自己跳崖前一天教授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教授心情郁闷,感叹命运不公平,隐喻人生道路艰辛。如今,许多事情已经真相大白,虽然还有些疑团,那也同洗清南山院的罪名无关,教授为什么还这样忧心忡忡?于是说:“教授,素汶说得对。您不必过于自责。您已经用事实证明了南山院的清白。其它的事,我们配合政府……”
“长江!”素汶听出长江话里的含义,怕教授生气,忙打断他,“教授关心的不仅仅是南山院。现在是正义和邪恶之争。我们应该用实际行动戳穿他们的阴谋!他们想害人,连你存在电脑里的资料也都全部销毁。难道你不气愤?……可光气愤有什么用?得想办法跟他们周旋才对。”她把那天早晨看过他信后所想的话一骨脑儿都背了出来。
长江惊讶地看着她,象是突然见到一个陌生人。但随即小声说:“你变了,头上什么时候长了角啊?”
“什么长角?胡说,小心教授生气!”素汶不太明白他的话,但有些话还是能听出话里有话。不管怎么说,长江说她变了,这不正是自己想听到的吗?
“长江,你还记得刘学君和陆清吗?”教授问。
“记得,”长江说。刘学君陆清是他的校友,秀兰和仔义都说过,两人做房地产生意破产跳楼自杀了,不知道教授何以提起他们。
“刘学君陆清的死本来可以避免,问题是他们不适应发展自己的环境。我们每个人都面临这个问题:适者生存。高楼事故出现以后,我首先想到辞掉市长技术顾问职务,为的是逃避良心上的责备。那次论证会,我的话被讥笑是天方夜谈。我事先已经料到会这样。可这也是为了逃避良心责备,不是我忍辱负重,我是怕有一天长江的发现变成现实我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啊。林华大厦图纸、档案被窃,法庭调查,眼看洗清罪名无望,南山院从此就要垮下去。我感到委屈,感到命运不公平,却也只能凄苦无助地痛哭一场。这以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在省里领导关注下,南山院的命运开始改变。此后,我本应全身心跟随苏副市长。但我出于复杂的心态,好一段时间误把苏副市长当作命运改变的主宰,在苏副市长身上寄托了我的希望,也集中了我的愤怒和不满。直到苏副市长跟我讲到两个人……,我想还是不说出这两个人的名字好,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我的想法错了!你们也许想不到,同样面对高楼事故,一个要救人,另一个却要害人,而他们所做的,也都在改变我们的命运!并不是哪一个领导能决定我们的命运呀。我却没有想到。我的思想和能力比刘学君陆清好不了多少……。对命运的抗争,是本能也是觉悟。这也不够,还要适应环境。如今的社会发展这么快,许多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我已经力不从心,……只能逃避良心责备。我看重良心,是觉得自己能管住它,它很大,象地、象天、象宇宙,可自己能管住。但这还不够,不够,不够……”
长江很久没听到教授这样发自肺腑的话了。教授失去妻女以后经常在谈话中流露出过分自责,虽说出了炸实验室和市民上书这样大事,但教授所作所为已经扪心无愧,刚才他还劝教授宽心面对,没想到教授一席话深深触动自己。这使他想起在北京陈仔义为刘学君陆清之死作的诠释:人们都生活在一种排斥和反抗的力量之中。那时他还不很清楚是一种什么力量,现在教授用切身体会告诉他,那是来自人,来自精神方面,来自社会发展的必然。教授讲的是他曾经想过却一直没有弄懂的问题。他望着教授充满忧郁的眼睛,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感受。
素汶也被教授一席话说得心里酸楚楚的。她一向把教授看作父亲一般。这段日子,教授也和自己一样苦苦等待长江,原以为长江回来了教授会很高兴。高兴自然是高兴,可教授刚才的话太沉重了,教授自责的背后流露出深深期望,这份期望远比父亲或者师长的嘱托重多了。长江死里逃生,为的也是改变大家共同的命运,可这远远不够,还要了解人,了解社会,适应环境,这些长江都懂吗?她自己有些不懂,而越不懂就越感到教授的嘱托越沉重。
“长江、素汶,我有个想法,”教授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已经尽自己的理解把话说完了。“林华大厦地基深层勘探是我们最后一搏,我想要长江来负责。怎么样?”
“好哇!”素汶表示赞同,又说:“长江一亮相,那些谣言就会不攻自破啦。”
长江说:“三局马总是老专家,让他负责好些。”
“不要推辞了。”教授把写了几个昼夜的方案交给长江,说,“就按你的意见和想法改一下。对了,还有素汶,你要把南山院的设计工作抓好。这些日子任务更少了,是不是?”
素汶点点头。
教授摇摇头,叹息了一声,遂又说:
“到值班室请陈庭长上来睡觉吧。他这个人哪,跟我一样。”
长江素汶依依不舍同教授道了别。
素汶走出好远,回头看到教授还站在门旁,那眼神让她看了很不好受。
陈庭长还在楼下值班室看报,他坚持把长江素汶送出大门外,这才打着哈欠回去。
第二天,长江一直睡到快中午,他实在是太疲倦了。
陈仔义还没到。素汶突然想起一件事,就上楼把长江推醒。长江问:“做什么啊?”
“有重要的事。”素汶说,“等一下,我去取衣服。”说完就出去了。过了好一会她才回来,手中拿着一套印有“南山设计院”的运动装。
长江看素汶也穿着印着大红字的运动装,遂问:“参加运动会吗?”
“一会儿再告诉你。”素汶低头看着胸前那几个字笑了笑说,“这还是五年前市直机关开运动会的记念品哪,穿起来小了一点。”
衣服是有些小,可这样一来把素汶秀美的身材显露无遗。长江望着她凸起的前胸和秀丽的面容,一时竟看得呆了。素汶见他这个样子,脸一红,随即把运动装丢到他手上,笑着说:
“你动坏念头了。快起来吧,我到楼下等你。”
等长江下来,两人出了院门顺坡走过花香浓郁的林荫道。长江不断问:“我们去哪里?为什么不要车呢?”素汶说:“去挤9线车,上车我再告诉你。”
在水产交易市场站点,长江刚刚上车,素汶突然改了主意,她说:“不挤车了,我们还是步行的好。”说着拉起长江的手朝葡萄河走去。这葡萄河其实是前面水产品市场的排水沟,不过沟很宽,沟两侧种着葡萄,因为水肥,绿色的藤蔓长得十分茂盛。葡萄河一直通向海边,两边是整洁幽静的人行路,走在路上很惬意。长江一再追问去哪儿,她随口答“去闹市区”。“闹市区”不过是个词意泛泛的地点,长江疑惑地看看她。她笑道:“我也没想清楚,反正越热闹越好。”
“你搞什么鬼?不说清楚我回去啦!”长江站住脚说。
“好,好,我说。”素汶怕他真就转身回去,忙说,“过几天就是教授的生日,你给忘记了吧?我想和你一起商量买点什么礼物。”
“就这事?”长江简直想笑,买礼物就是买礼物,何必这样神秘,素汶也太孩子气啦。他想回去,又想已经走到街上了,还能撇下她吗?只好说:“那就找个商场吧!”
素汶笑道:“好哇。你看买什么好?”
其实素汶想的是另一回事。那次在车上听到人们对长江的流言蜚语,气愤之下曾想到要和长江好好逛逛大街,越热闹的街越好,让人们都知道长江还健康地活着,既没被抓也没自杀,结果因为想得太投入,被人乘机在街上窃走了给苏副市长的报告。还有江薇撒泼,还有万人签名的意见书,也都往长江身上泼脏水,不过长江不在身边,她无法反击。现在长江回来了,她一定要和长江到大街上亮亮相,当然不是当街慷慨陈词,就这样走一走不也是很好的吗?
这个想法自然不能对长江说。素汶还偷偷在长江后背上贴了张软纸,那是长江挤车时候贴上去的,上面写着“钟长江”三个字。长江被她拉着手走在路上,不时见到异样的目光投来。他不习惯在街上同女孩子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只是因为手先被拉起来不好立即缩回。
从葡萄河到本市最大的商场并不远,素汶专捡人多的地方去,绕了许多路。一路上长江看那诧异的目光不断,觉得奇怪,遂问素汶:“这些人怎么那样看我们?”素汶强忍住笑,说:“那是你太出众。”长江说:“说反话。也许我太丑,人家奇怪你怎么和我在一起。”“瞎说。你是嫌我吧?”素汶笑了笑,又挥挥手说,“管他呢。我们走我们的!”
到了商场,长江一劲儿催快买快走,这里人多他有些烦。素汶只是笑,连连说:“精神点,精神点。”长江无奈,遂挺起身子,到了这份上只好听任摆布。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在长江身前身后转了好几圈,问:“小伙子,你就是那个还在晃悠的高楼设计师?”
长江点头答道:“是,我是钟长江。”
老太又问:“这位好看的姑娘是谁?”
长江又答道:“是我们院的黎总设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