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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楼』 ·RRRR471022
第1卷:南山楼上部 · 第15章 14 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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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潜流

    为寻找地下洞库入口,安叔已经连续好几天在悬索上荡来荡去。秀兰经过精细计算,确认洞库就在悬崖下面。这片悬崖很长,卡捷琳娜号船可能在沉没时移动了位置,洞库入口一时很难找到。安叔到底经验丰富,几天的摸索使他集中了探查目标。有两处海水明显变凉,这是海流交汇造成的,而且下面一定还有潜流。昨天他分别潜入两处海面,发现其中一处果然有股从崖壁方向冲来的潜流。按着他的理解,另一处就是潜流的入口。他还记得,海面下沿着悬崖也有海流,只是感觉不那么明显。这地方海里情况实在太复杂,长江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竟然能生还,真是万幸!

    秀兰和长江都极力克制心里的焦虑。安叔一次次潜入海里,每次出来都是眉头紧锁,看样子情况底确不妙。潜流冲力很大,只能在潜流上层的海水里寻找洞口。即便这样,秀兰每次都担心系在安叔身上的缆绳出现意外。那缆绳是从悬崖顶的松树干上系下来的,突出的崖石不时刮扯,还有安叔经常变换位置,这都让她担心缆绳会突然断掉。有时安叔潜得稍深一些,虽然没有进入潜流,但上层海水还是把他推出了水面,若不是缆绳拉着,他早已被海流卷走。这样的事做起来是十分消耗体力的。安叔已经疲惫不堪。长江要替换安叔,安叔不肯。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宝贵的时间一天天消失,危险却一天天增加。长江最后还是忍不住了,就对秀兰说:“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安叔下去。安叔上了点年纪,身体吃不消。这次我一定要替下安叔,不答应我就自己往海里跳。”秀兰知道长江说的是真话,昨天他就系了缆绳想垂下悬崖,好不容易才被她劝阻了。安叔不在身边,长江真要动蛮她是无法阻止的。幸亏这时安叔在对讲机里要他们把他拉上来,否则她还真的不知如何回答长江的要求。秀兰转过身跑到卷扬机旁按了开关,缆绳就慢慢被抽回来。为了保险起见秀兰在卷扬机和悬崖之间另加了一副滑轮,让缆绳绕过粗大的松树,一旦发电机(这里所有机械设备都用发电机的电)出故障,还可以用人力补救。

    安叔上来后立即躺倒在一块石板上,眯着眼睛一会儿看看他俩,一会儿看看蓝天。他俩互相瞅了瞅,安叔不再紧锁眉头,这是好兆头,可这样来回看着他俩是什么意思呢?休息了一会,安叔在秀兰长江帮助下卸下潜水装。安叔说:“明天我和长江下去。”

    “真的?那太好啦!”长江高兴地捶了一下秀兰。

    秀兰瞪了他一眼,长江这一捶把她打痛了。她知道他是真高兴,可手劲儿也太大了。

    “我们得仔细研究,‘卡捷琳娜’为什么会远离洞口?什么原因造成的?是潜流。一定是潜流。如果是这样,那潜流的出口就是洞口,”安叔自问自答地说。

    “这同别林斯基船长信里写的吻合,”秀兰说。“可是,潜流的入口在哪里?”

    “你问得很好。”安叔说,“潜流穿过这个悬崖,是因为这里有岩洞,也一定有进出的洞口。我关心的是这股潜流的成因。只有搞清了这些才有把握确定我们的探查计划。”

    “安叔,即已找到洞口,我们想办法进去就是,为什么还要弄清那么多问题呢?”长江问。

    “又急性子了。事情真要这么简单,安叔早就同意你下去了,”秀兰说。

    “安叔说已经找到了洞口,你还要找入口干嘛?”长江一直不懂秀兰为什么不和自己亲近,就总想找机会跟她多说几句话,希望从中找到她变化的‘弦外之音’。

    “这是为了判断洞内水流的速度和方向。不把这些情况搞清,怎么进洞探查?”秀兰说。

    “找到潜流入口就能知道这些?”长江大体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还是坚持问道,“茫茫大海,如何去找潜流入口?”

    “也不是真去找。是分析和判断。”秀兰听出他有点明知故问,遂说,“亏你还是结构专家,连这点常识都没有。除非你真的不想活了,那就去找吸水口吧!”

    “干嘛又要找吸水口?难道你真的不要我活下去?你恨我吗?我什么地方做错了?”他眼睛直直地望着她连连地问。

    “谁不要你活。你说话就是没轻没重。我不跟你说!”秀兰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理他。

    “好吧,算我说话没轻没重。”若不是安叔在身边,长江一定会直言问她为什么不理自己。他再也不想这样把话闷在心里。

    安叔用手撑起身体,笑了笑说:“  秀兰,我有些饿了。吃完饭咱们再研究吧。”

    今天也不知怎么搞的,一时一刻也不敢离开崖边,把做饭给忘了。“对不起,安叔。”说完,秀兰就走开了。

    看她进了帐篷,安叔才对长江说:“这些天,我看出秀兰有心事。本来我不想说,可明天你要跟我一起下去,也许有危险,还是告诉你的好。”安叔一脸严肃。

    “安叔,你说吧。”长江有些紧张地望着安叔说。这段日子,安叔对他的关心都隐含在每一件细小的事情里。安叔给他的印象几乎就是慈祥的父亲。这种关心透着严格的要求。但安叔很少这样严肃地跟自己谈话。安叔要告诉他什么?

    “秀兰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心思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她很爱你,却不想嫁给你。”安叔缓缓地说。

    “为什么?!”长江惊愕地问。

    “其中原因我也说不清。秀兰不会跟我说这件事,可我看出来了。你要给她时间,让她想明白。”安叔贴近了他的耳边说。

    “安叔,您说……”长江一时不知如何说才好。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安叔拍了拍他肩膀说,“这件事秀兰迟早要跟你说的,早说比晚说好,对你们俩都好。可是秀兰不忍心、其实也是没勇气跟你说。而你越接近她,她就越难过。明天我们下海探查,她心里自然更不好过。明天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一天,也是最危险的一天,不能让这种情绪影响工作。你应该对她更体贴一些,而不是跟她赌气。”

    “她为什么不想嫁给我?安叔,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呢?”长江一定要把事情问到底。

    安叔叹了口气,黧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惆怅。“很久以前,我和秀兰妈曾经恋爱过。秀兰妈是个捕鱼能手,人也很漂亮,追求她的人很多。”说到这,他眼睛里闪出只有年轻人才有的那种冲动的幸福感,“她是爱我的。可是……”

    安叔转过脸。长江还是看见安叔浓密眉毛下一双眼睛浸满泪水。安叔笑了笑,又说,“你看我扯到哪儿去了。我是要告诉你,秀兰跟她妈妈太象了。她现在这样子对你,就跟她妈妈当年对我一样。”

    长江想不到安叔心里还藏着这个秘密。安叔当年怎么知道秀兰妈既爱他又不肯嫁他?遂又问道:“那是什么样?怎么能知道她心里想的呢?”

    “男人的直觉。”安叔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蓝天,象是搜寻遥远的回忆,“有时候她不愿用语言表达,却用行动告诉你她在想什么。她无缘无故地不理你,疏远你,跟你赌气……,其实她是在矛盾。”

    长江低头沉思:秀兰何尝不是这样。可这到底为什么呢?

    “我后悔当初没给她足够的时间让她想清楚,”安叔懊悔地说,“没等她举行婚礼,我就离开她上了大学。我应该给她更多的时间。”

    长江想,原来是这样。也许安叔说得对。应该给秀兰更多的时间,让她想想清楚。可转念又想,怎么能把秀兰和她妈妈相比呢。秀兰说过要嫁他的,只不过这些天她有点反常罢了。可她为什么反常?她真是在矛盾吗?为什么?

    秀兰出来叫他俩吃饭。长江低头进了帐篷,吃饭的时候也不象往常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跟她说。安叔不动声色只管大口吃饭,他实在是饿了。

    这顿饭就这样静静地吃完了。秀兰几次纳闷地看看长江,奇怪他怎么突然沉默寡言了。这样倒好,省得分心跟他胡侃。

    安叔说:“潜流进出口相距大概300米,入口在海底附近。从卡捷琳娜号移动的方位看,出口处潜流的速度和流量应该相当大。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很难进入洞内。但从探查的情况看,出口处潜流并没有那样大,我曾试图接近它,有几次竟成功了。它的威力不比训练场的潜流大多少。而且它的外层湍流时隐时现,湍流消失的瞬间可以潜进洞内。问题是我们必须搞清这个潜流的成因,不然就搞不清它的性状和规律,也就无法进行探查。”

    长江没十分听明白安叔这些话,他一直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从卡捷琳娜号的情况看,应该是遇到了突发事件。”秀兰说,“安叔已潜入海里20米,这个深度远在船的吃水线以下。这说明目前的涡涡湾和那时完全不同。如果能知道突发的事件是什么,其它问题就迎刃而解。”

    安叔赞许地点点头。秀兰分析的很有道理。现在的潜流已不足以把卡捷琳娜号推到那些礁岩上,更何况当时船是停泊在悬崖附近的,除非遇到强大的外力,否则不会有这种灾难性结果。可是,卡捷琳娜号到底遇到了什么呢?

    秀兰也在冥思苦想。

    长江见两人不说话,遂闷闷地起身朝外走。

    安叔看出长江心事重重的样子,知道刚才的谈话起了作用。这些天长江虽然顺利完成了潜水训练,但他看出长江缺少专心致致的韧劲。后面的工作危险性更大,不容丝毫懈怠。长江不能专心投入工作跟秀兰有关。他发觉秀兰不愿跟长江有过分亲密的接触,这哪象一对热恋中的年轻人呢。想到秀兰她妈也曾这样对待过自己,母女天性,连情感表达方式都似同出一辙。这几天长江常发急躁,长江大病初愈,若再陷入这种状态实在不好,得让长江清醒地对待秀兰。只要把事情说透,长江会想明白的。他做事果断,说做便做。果然长江不再象先前那样浮躁,一下沉默寡言起来。他并不为长江担心,让长江清醒地思考总比蒙在鼓里思考好。明天就有新的挑战,长江会振作起精神来。想到这,他对已经站在帐篷门口的长江说:

    “长江,我们研究一下方案,你也来谈谈。”

    “噢……”长江闷声应了,木然转身回来。

    “长江,你还记得在潜流上面训练的感觉吗?”安叔问。

    “记得。”长江定神想了想说,“那次安叔一下从我头顶上飞了过去。我很奇怪。后来安叔告诉我,那是潜流边缘有一种让人升上去的力。后来……”他看了一眼秀兰,那天他问什么时候也能象安叔一样在海里自由来去,她没回答,只说了“答案非常简单”。他不信,这是个很复杂的流体力学问题,怎么说非常简单?显然她不想跟他多说话才这样敷衍一句。

    “后来怎么样?”安叔又问。

    长江未答,他不想提到她。但那次训练激起他强烈的好奇心。他也一直在揣摩安叔讲的那些道理。

    “明天下去就要用上你的那些本领了。”安叔说,“那,我们现在演示,温习一下。”

    “怎么演示?”长江不解地问。

    “你要想着那次在潜流上面的情形,从开头想,并回答我的问题,”安叔说。

    “好。要闭上眼睛吗?”长江觉得安叔的办法很新奇。

    “随便。”安叔说了一句,随后问道:“你是怎样保持身体姿态不变的?”

    “我……”长江想到那天双手紧抓缆绳生怕被潜流冲走,哪有心思保持身体姿态呢,后来按安叔要求松开手感觉海水冲力,这才有意识地控制姿态,却总不能随心所欲象安叔一样。“有时候海水力量很大,我无法控制自己身体姿态。有时候感觉海水把我向下拉,又向上抛,这样我不得不紧紧抓住缆绳。”

    “向下拉的时候你怎样做?”

    “用力摆动双腿,使自己不致顺缆绳滑下去。”

    “向上抛的时候呢?”

    “也是用力摆动双腿免得浮上去,那时候我是倒立着的。”

    “如果离开缆绳呢?”

    “这不可能。离开缆绳就全完了。”

    “不离开缆绳又怎么进到洞里去呢?”

    “这……”长江无言以对,他实在不知道如何进入洞内。

    “离开缆绳后,立即就近找到可以攀援的岩石,最好背对水流。只要能站住脚,就不会有危险。以后的事情我们相机而行。你紧跟着我,按我的手势行动。”

    “如果找不到安叔说的地方呢?”长江担心地问。

    “回到原处。等机会再找。”安叔说过这话后,看看秀兰。秀兰还在冥思苦想,她一直端坐在那儿,只是眼皮在动。安叔不忍打搅她,就接着说,“如果我想得不错,那里应该有裂隙,而且在洞顶。有裂隙就有可以攀援的岩石。我们沿洞顶进去,只要不落入潜流中心,就一定能行。”

    “安叔为什么这样肯定?”长江有些疑惑地问。

    “问得好。”安叔听出长江是在认真思考了,遂告诉他:“从海洋地质角度讲,卡捷琳娜号那场灾难就是由地震引起的。地震引发了海啸,还引起海岸地层变动。洞口下落20米,被海水淹没。与此同时,潜流通过岩洞穿过崖壁,在出口处抬升,而入口则应该在海底深层,不然无法解释海面下也有沿悬崖方向的海流。”

    长江听得入了谜。安叔把海下情况探得很熟,分析得也很入情入理。这海洋的确是个充满新奇和危险的未知世界,他真想现在就下去体会和感知那里全部的神秘。

    “是地震。我想起来啦!”这时候秀兰突然大声说。

    长江被她吓了一跳。刚才她还像个木雕泥塑。只见她高举双臂神采飞扬原地转了两圈,旋即跑出帐篷。很快,她又抱着图纸和书进来。“安叔,长江,你们看!”她边说边把书翻开。这是那本《南山志》,她指着翻开的那页念道:“后一日,天降暴雨,渔人不出。夜,天光照窗,地动山摇。俄顷,天地倒转,一片汪洋,人屋不见。时三更也。”

    长江见秀兰十分激动地念完,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写的是地震,多悲惨,谁还能高兴起来?”他忍不住说了一句,说完又后悔了。秀兰没理他,接着又把书翻到前页,说:“这是记载渔民为卡捷琳娜号运完石头后的事情。前面写的是‘渔人得重金,乐而返’,没过一天就发生了地震和海啸。”

    安叔接过书来。果然如秀兰所说。这两段记叙是隔页印刷的,后页字迹有些不清,不仔细看还真不会把前后页的意思连贯起来。“终于是地震。不出所料啊!”安叔感叹道。

    “安叔,潜流的成因搞清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秀兰问。

    “还有几个小问题,”安叔说。“不过这已经不影响我们判断洞里的情形了。”

    秀兰把图纸铺到桌上,说:“从潜流入口的方位看,这里同A和B浮标几乎在一条线上。既然是地震形成了贯通的岩隙,这里的潜流极可能就是AB点同一股潜流。”

    安叔俯身桌上,仔细看着秀兰画的测绘图。AB点是他们训练场上的浮标,那是为防止训练时误入潜流区临时设立的。那股潜流已有记载,它由外海延伸而来。训练场同涡涡湾海岸线呈60度角,大概因为中间有海底山脉隔着,加上潜流深入海底岩层,所以一直没被发现。这股潜流穿过海底山脉,又穿过涡涡湾的岩壁,其势已经大减。而入口处沿悬崖方向也有海流,说明潜流在那里受阻,压进洞内的海水更加减小了力量。这一点也能从出口处的潜流感觉到。秀兰很聪明,也善于动脑子,这实在很象她妈妈。“秀兰说的很对。”他语气中不觉充满感情,“现在可以肯定,这股潜流是外海潜流的末端,它呈衰减趋势。尽管这样,它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我们还要仔细想想,对每一个行动步骤,甚至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推敲。”

    “我们干嘛不把入口堵塞?那样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长江见秀兰接连帮安叔弄清了两个重大问题(他认为秀兰是猜出来的),自然不肯示弱。

    “你想怎么个堵法?”秀兰问。

    “这我可没想清楚,”长江懊恼地说,他压根就没去想怎样堵。要想把强大的潜流挡在洞口外面,那是很难办到的。不过他还是说了自己的看法,这总比什么也不说强,不然安叔肯定要小看自己。

    “堵塞了入口,潜流自然就不再经过洞内了。”安叔说,“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需要花时间研究。我们现在要争取时间,怎么办?”

    “那就先研究安叔的方案吧。我的建议候补,”长江立即说。他对自己的建议毫无信心。但安叔还是夸奖了自己,这使他很有成就感。

    秀兰在一旁撇了撇嘴。长江看到了,心想,不必理她。现在知道了她的心思,不要跟她在这些小事上争高低。给她点时间,让她好好想想为什么不能嫁他?

    安叔说:“我先描述一下潜流的性状,然后再同长江一起演示进洞后的动作。”

    “好哇。这样才叫万无一失!”长江高兴地大声说,“我都等不及啦。安叔,快说。快说!”

    长江故意做样子给秀兰看,却也有一大半是真高兴,毕竟明天的海底探查太诱人了。

    第二天很早大家就起床了。秀兰做了精致的早餐,一碟鸡丝黄花,一碟酸菜拉皮,两样凉拌的,还有兔肉鲜蘑和红烧里脊。长江呆坐在那里,这是他最爱吃的家乡菜,秀兰在家里曾做过一次,那时两人何等亲热,心贴着心没有一丝隔阂。想不到才一个多月她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可她为什么做同样的菜呢?难道她还在怀念那个时候?她心里还有我?

    安叔望着香味四溢的早餐赞不绝口,连连说:“这样好看好吃的东西我还从没享用过。秀兰真是巧手!巧手!哎,长江,你吃过吗?”

    长江刚要答,秀兰忙说:“这不算什么。六个菜,图个吉利。六六大顺嘛。等你们回来,我再做十八个菜。给你们庆功!”

    “不对。不对,”安叔一边吃一边摇头说,“那是‘十八相送’。八个就行,发、发、发、发……喀咳……”安叔咳了一下,终未能把八个‘发’说全。

    秀兰忍不住笑道:“其实,都为喜庆高兴,哪能当真。”

    “对的,”安叔点头道,一边看长江呆坐在那里,又说,“长江,你怎么不吃呀?再不吃可就没你的了。”

    长江说“我吃”,眼睛却不离秀兰。秀兰装作没看见,只管给两人添饭。

    吃罢早餐,安叔领着他俩认真地检查了所有设备和潜水用具。看看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把事先预备好的船锚从悬崖上放下去。船锚足够重,不会被潜流冲走,直接由卷扬机牵引着沉入洞口下方海底。等一会安叔和长江就要顺着船锚上的缆绳潜入洞里。昨晚安叔从带来的书刊资料中找到了这里海域潜流,了解到AB点潜流在5至7时最弱,其时正是潜入洞里的好时机。

    时间很快到了。安叔抬头看看天气。天空虽然还有些暗,但没有一丝云彩。只是海面有层薄雾,这不碍事,一会儿太阳出来就会把海天照亮。

    安叔和长江穿上潜水服。秀兰帮他们戴好头盔,又检查了身上的潜水用具。这些工作秀兰做得十分仔细认真,却始终不说一句话。安叔对秀兰和长江做了一个手势,随即先行顺缆绳滑进海水里。长江隔着面罩说:“谢谢你的早餐!”

    秀兰摇摇头,她听不清,只是情不自禁地拥抱了他。

    长江觉得自己要流泪,就坚决地推开她,转身象安叔一样滑进大海。

    安叔在海面上等长江下来后,两人一下一上顺缆绳潜入海里。按昨晚演练的那样,安叔在下面,长江在上面,而且长江每一个动作都要和安叔相协调。

    长江小心翼翼地跟随,慢慢潜到15米深。这里已经感到海流的冲击,他的身体开始倾斜。阳光还没照射进来,海水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安叔脚下不远的地方。周围黑沉沉的,刀削似的崖壁亘立在面前。长江把安全环的锁扣抽紧,让腰部的带子把身体紧靠到缆绳,这类似飞机座位安全带的装置,需要的时候,打开锁扣人就可以离开缆绳,但安全环还在缆绳上套着。这样一来长江就不必用双手紧拉缆绳,省下很多体力。这是安叔事先安排的动作。

    “长江,你们进入19米深。打开头灯,注意安叔的指挥,”头盔里响起秀兰的声音。长江回答“明白”,随即打开头灯紧跟安叔下潜。

    安叔脚下,巨大的黑洞慢慢展现出来。它比长江想象的大得多,头灯照到的只是洞的上边,洞下面同海水都是黑沉沉的,仿佛崖壁是高悬在水里,给人的感觉根本不是洞。长江有些紧张,双手不自禁地牢牢抓住缆绳。

    安叔要在这里停留一阵子,为的是观察潜流。他们要找到最适宜的时机跃入洞内。要知道如果一次不能跃进,或是跃进后不能留在那里,那就会被潜流冲出海面。海水流动的速度时快时慢,长江觉得和训练场那里的潜流差不多,心里又安定些。他用心看着安叔,调整身体姿态,只待安叔作一个手势,他就跃进洞去。

    半个小时过去了,安叔还没有任何举动。长江焦急地等待着。秀兰不时告诉他,安叔还没有下最后决心,千万不能乱动。

    这时候海水突然开始变亮,是太阳升起来了。眼前的景物一下清晰起来,原来,洞口并不是规则的圆形(他以为是圆形或半圆形,象陆上山洞那样),有几处岩石是从下面堆积上来的,岩壁的裂隙随处可见。安叔对他摇了摇手,示意他留在原地,随后就一跃进入洞口。长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安叔的姿态优美极了,说象一条鱼儿也不为过。尤其开始那一跃,安叔先把身子紧缩,随即迅速蹬开双蹼,就一瞬间已经滑进洞里。安叔身子紧贴岩石,在一处裂隙里稳稳地停住。

    “长江,安叔现在已经选好位置。你要等待指令。”听得出秀兰在竭力掩饰着兴奋。

    “明白,”长江答道,他也为安叔成功地跃进洞内高兴。

    “长江,安叔要你注意流速。”

    海水的流速显然加快了,长江知道很快流速就会变慢,那是进洞的最好时机。

    “流速更快,你要调整姿态。”

    长江把身体几乎横过来,这样可省些体力。水的冲击使缆绳向后移动,离洞口越来越远,虽然移动的距离不大,可他还是感到了恐惧,他怕紧绷着的缆绳承受不住水的冲力。过了一会,缆绳把他拉了回去,海水流速开始变小。

    “长江,安叔要你做好准备。”

    “明白,”长江有些激动地答道。他是在潜流的最外层,这里形成的湍流会帮他进入洞里。想不到流体力学定律(他认为那是相当复杂的公式)竟在这儿被他验证了。

    “注意,一有抬升的感觉就行动。”

    在水的流量迅速回缩时,强大的海水压力会把他往上推,这时候必须按已经练了几百次的规定动作去做,不能有一丝含糊,否则就会功败一匮。他松开安全环的锁扣,确认安全环是套在缆绳上的,这才慢慢收拢双腿,双手握紧缆绳,把全身的力量都积蓄到四肢上。现在已经明显感到海水的浮力,他想安叔很快就会发出指令了。

    “长江,行动!”秀兰有些颤抖的声音传下来。

    长江把积蓄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这一瞬间,他感觉美妙极了!似乎身体轻飘飘地朝安叔游去,只不过力量大了些,亏得安叔及时抓住他的手臂,不然他就射进洞里去了。

    耳边传来秀兰激动的声音:“祝贺你,长江!成功啦!”

    “谢谢。”长江答道,这时他反倒冷静起来,刚才那种紧张早被抛到一边。

    安叔拍了拍长江的手,示意他抓牢岩石。按预定方案,他们先得找到藏身之处。安叔选择了身边的岩石裂隙,裂隙很宽很高,完全容下两人直立行动。这里光线很暗,灯光里怪石嵯峨,险峻突兀,阴森恐怖。长江紧紧挨着安叔,心里倒不觉得怎样害怕,只是水的冲力很大,全靠两手扳着石头,而石头相当滑,几次脱手多亏安叔拉住。他看到安叔下半个身子总在紧贴那些突出的岩石,发现这样可以省下不少力气,慢慢也学会了这样做。

    安叔又拍了拍他的手,赞许这样做很好。能有办法稳住身体,下面的事情就可以接着做了。

    安叔把长江随身带来的尼龙绳系在突出的岩石上,随后另找一处岩石把自己的绳子系上。他们要等下一次跃进后再照这个办法把绳子系好,防备万一失手后身体被水流直接冲出洞外。做罢这件事,两人静观周边的海水变化。

    长江此时也能随意紧贴岩石蓄力待发了。有了刚才的经验,他不再感到紧张,心里只想着下一次跃进如何做得更好。水流由快变慢,稍过一会,安叔做了个手势,两人先后向前跃出。这一次是连续跃进的。安叔把握时机很准,等到长江跟随上来,水的流速又提高了。长江做得不错,因为安叔又拍了拍他的手臂。长江却不太满意,自己有几次撞到了岩石(他怕太靠潜流里面),动作上还是把握分寸不够哇。

    几次跃进,秀兰告诉他俩已经进入洞内60余米。洞内时宽时窄,水的流速时急时缓,更糟的是,已经再难找到岩石裂隙,这里的岩壁变得平坦光滑起来。安叔只好决定暂时停在原处。

    长江借着头灯朝里面张望,发现不远处的洞顶海水有些异样,遂用手指给安叔看。安叔仔细看了一会儿,又说了些什么。随即长江听到秀兰的声音:“长江,安叔认为很可能是水面。”“你说是水面吗?”长江简直不敢相信,立即又问:“是洞里的水面吗?”“是的,安叔说那里有个空腔,是高出海平面的岩洞。”“我想去看看。也许那个空腔同原来的洞库有关,”长江异常兴奋地说。“不行,安叔再三说不能轻举妄动。”长江还要说话,秀兰已经关机。

    安叔对他摆了摆手,他明白是不准去,可那里距他仅仅十几步之遥哇!他想,那个空腔所以没有被海水充满,说明上面一定有更大的空间,或许就是船长记在图纸上的地下洞库。地震使洞口沉入海里,里面的洞库仍完好无损。这个事情必须弄明白。想到这,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去那里。

    安叔象是看出他的心思,连连做着手势。秀兰又开机对他说:“前面情况很复杂。安叔要你耐心等待。你必须听话!”

    长江随口答,“明白”,心里却盘算怎样才能从这里冲过去?绕在身上的尼龙绳已经来回倒动了好几次,绳子不够长只能系在最靠近的几处石头上。他避开安叔的视线,偷偷解下绳头,以便随时离开这里。好在头灯照向前方,黑暗中他这个举动不在安叔的视野里。

    安叔在思考眼前这段岩洞:洞顶在这里高出很多,水面有时被抬升,有时被降下来,潜流甚至也会改变速度和方向。那么,潜流的性状和速度改变有多大?上面的空腔又是怎样形成的?这些问题不搞清万万不能贸然行动。他有些惋惜:虽然空腔离这里不远,却不能冒险过去。他决断地朝长江挥挥手,示意返回。

    就在安叔转身准备返回时,长江突然象游鱼一般斜向上面滑过去!安叔一惊,想抓他却已经来不及。只见长江很快游到那个空腔。但去得快回得更快,没等安叔反应过来,只见他倒悬身子,打着陀螺,被海水裹进潜流深处。

    安叔眼看着长江瞬间即逝,一时呆住了。但很快清醒过来。他立即对秀兰说:“赶快驾车去训练场。长江落入潜流,一定会在那里浮出。不要管我。我能上去。”说完,他关上对讲机,以免秀兰还要说话拖延了时间。

    秀兰正担心长江求成心切,听安叔这样说,顿时双腿一软瘫在地上。但她随即又站起来。她竭力冷静下来,对安叔说:“长江穿着潜水服,一时半时没事。先把安叔拉上来……”说了一遍安叔未答,这才看到对讲机被关上了。她明白安叔的用心,可又为安叔担心。再一想安叔有丰富的潜水经验,返回也总比进洞容易和安全。不比长江生死不明,还是救长江要紧。这样想着,随即把卷扬机开动,让缆绳在滑轮中向上滑动。缆绳循环滑动,人可以借它升上悬崖,这是秀兰想出的主意。看看机械没什么问题,她进帐篷取了自己的潜水服,旋即驾车驰向训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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