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受挫
教授和马刚都熬红了眼睛。连续五个昼夜不间断地工作,谁也受不了。素汶被教授强行撵走,刚睡了两小时再也睡不着了。夜里有点凉,她披上外衣坐在床前。台灯下平铺着一封信,那是长江跳崖前写给她的。信就摊开在那儿,屈指一算长江离开她有25天了。读长江的信是她每天必做的事。看着信,就象见到长江,信在同她交流。有时她也问他几个什么问题,她总能从信里找到令自己满意的解答。现在,教授他们都拼了命工作,长江,你心疼教授他们吗?他们人都累瘦了,可还是找不到'鱼漂现象'的成因。真让人着急呀!教授说,再过19天,要是还找不到原因,那就只好炸掉林华大厦了。你说怎么办?
“我多想回去帮帮教授。教授永远都是不甘失败的人,这件事也一样。只要教授尽力了,就会觉得没什么遗憾的。”
我知道你有更重要的事做,所以才不能回来帮教授。是这样的吧?其实现在的试验也很重要。我盼着早点找到原因,那就洗清了南山院的罪名。你的心愿也实现了。可是,陈仔义说你现在跟秀兰在一起。你们做的事真比这个试验还重要吗?
“当然非常重要。不然我怎么能不回去看你呢?我很想你。”
这话我信。我把心底里的话都跟你说了,你知道我是真爱你的。你苦苦追求的爱已经得到,你怎么会轻易放弃呢!不过,我还是担心。林华姐说我很容易被别人骗。你不会骗我吧?
“你怎么能这样想!那天你在我耳边说:你爱我。你知道我有多么高兴!为了这句话,我几乎拼掉了性命。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怎么不相信!可是林华姐也要嫁给你。秀兰也那么优秀。我怕被她们比下来。对了,你认识林华吗?怎么从没听你说过她呢?我那么相信她,把自己最隐秘的事都告诉了她,可她却骗了我,还用吓人的话来安慰我。难道我真的那样容易被别人骗吗?
“谁也不会忍心骗一个天真善良的好姑娘。除非那人是坏东西。你看我是坏东西吗?”
当然不是。长江怎么会是个坏东西呢!
她觉得眼睛发酸,用手揉了揉,看到手背被泪水沾湿了。心上惦记长江,看到信自然胡思乱想。可他现在到底在那里?莫不是又病啦?为什么他不来电话说一说?这实在令人纳闷啊。教授也不再提他,看教授的眼神象有事瞒着她。教授说不用惦记长江,他在做一件同南山院命运息息相关的大事。那是什么大事呀?既然教授这样说,那就盼他快点把事情办完,快点回来。
回来后你当面跟林华说你不爱秀兰,也不爱她。让她俩都死了那条心吧。我都想好了,林华说你不跟她结婚你就要去坐牢,你去坐牢我也和你一起坐,就是不能答应和她结婚。我真的想好了,现在谁也骗不了我,经过这些事我真的长大了。我不是说林华姐不好,不知道她心里是怎样想的就不能说她不好。我是说另外一件事。现在真的有人想让你坐牢呢!林华大厦图纸被人窃走,连你存在电脑里的资料也全部被删除了。这些人还给苏副市长写了万人签名的意见书,说你的发现是“凭空捏造”、“蛊惑人心”。你生气不?一开始我都差点给气晕啦!后来就不生气了。那些人想害你,光生气是没有意义的,得想办法跟他们周旋才对。不能让他们得逞。用行动去揭穿他们的阴谋!我不知道用“阴谋”两字对不对。我想,那些人要害你就是阴谋。教授和马总都说,试验虽然没找到我们期望的结果,可已经发现了规律性的数据。这些数据证明了高楼地基在变动。变动是周期性的。如果能发现地基周期性变动的原因,那就说明我们的设想是正确的。昨晚同国家建研院的专线联通了,我把那些数据传了过去。建研院的同行们为这发现十分高兴,要我们按这个思路做下去。这就是认可啊!还有,省里领导,部里领导也都打来电话,鼓励我们,问我们还需用什么,真让人感动。我想,不用多久,我们一定会找到高楼事故的原因。到时候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说的?长江,我能这样对待这些事情,你不觉得我变了吗?反正我觉得自己变了。
不知不觉天已放亮。她仍毫无睡意,索性到盥洗室洗了把脸,回来又看了一眼那封信,这才关上灯匆匆下楼去了。
走廊有人走动,那是院里临时安排值班的,白天晚上都派了人。这段时间可不能再有丝毫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了。
素汶的办公室(现在是研究室也是实验室)静静的。她轻轻拉开门,见教授伏在桌上睡着了,马总正在专注地调整高楼模型的姿态。她从沙发靠背取下教授的外衣,想给教授披在身上。马总摇了摇头,轻声说:“不行。我试过,一盖就醒。让他就这样好好睡一会儿吧。”
素汶点点头。马总用手示意她看看显示屏上的数据。显示屏和数据处理器摆在靠窗一个办公桌上。这时屏幕上不断滑过模型和地基的测试参数。马总停止调整,那些数据便不再滑动,静止在屏幕上。
“你看,这些数据构成了什么曲线?”马总问。
素汶想了想说:“是个半球面。”随即在键盘上敲出一组DOS命令,很快屏幕上显示出这些数据构成的曲面。没错。就是半球形曲面!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高兴地叫了起来:“找到了。就是它!”
“找到什么啦?”这是教授的声音。
素汶见把教授吵醒,下意识用手封了一下嘴巴,可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马总把高楼基础和地基的影响面描绘出来了。这个影响面很可能就是地下岩层的破碎面。这与长江的发现很相似啊!”她兴奋地说。
教授径直走到屏幕前。他的眼睛盯视着那一行行数据,半天没出声。素汶轻手轻脚给教授搬来椅子,教授坐下后仍是一言不发。看他这样,马刚也有些紧张。素汶知道,教授对待这类问题是相当严谨的,何况眼下正处在非常时刻。她不忍再看教授那紧绷着的面孔和那双熬得血红的眼睛,不自禁地把脸扭向一边。
工作泵的嗡嗡声和仪器里的风扇声轻柔地响着。有机玻璃槽子里,那些红色液体凝固不动,能清楚看到模型下面被红色分成的地层界面。她记得曾跟长江讨论过高楼地下出现问题的几种可能。现在被红色分成的地层界面,刚好在勘探规定的深度以下。如果没有特殊情况,高楼地基是不会出现目前模型显示的这种状况的。那么这个特殊情况又是什么呢?
“你们怎么解释地下岩层的破碎面?”教授终于问了一句。
“这个地区有条地震断裂带,距这100公里,有可能扩展到这里,这个深度,勘探很难发现。这种情况很少见,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马刚说。
“我认为,极有可能是局部地层变迁导致基岩破碎。”素汶说。
“我同意。”教授表过态后又问:“问题是,如何证明这两种可能呢?”
“试验结果刚好跟‘长江的发现’吻合。这不会是巧合。”素汶十分肯定地说,“一定是那个地下洞库引起的地层变化。”
“我也这样想过。”马刚说,“如能从模型试验中进一步找到证据,那就完全可以认为是地下洞库问题。”
“这点我也想到了。”教授微微皱了皱眉说,“我们必须再做一次由地下洞库引起地层变化的模拟试验。问题是我们的时间太少了。还只有19天。模型上的压力片显示,高楼结构在晃动时承受过分的附加力,这对林华大厦是个严重的考验。”
“教授,担心归担心。新的模拟试验我们必须做下去。”马刚说,“对高楼倾斜的观测,三个观测点二十四小时不停,随时都会把观测资料给我们送来。目前还没有太大的问题发生。”
教授点点头。马刚做事认真实在,让他十分佩服。能有这样一位同事共同奋斗,他很高兴,也很放心。但为了防备万一,还是应该把这个打算汇报给苏副市长,也应该取得国家建研院和省部领导的支持。毕竟时间紧迫。另外高楼场地也必须同时进行新的勘察,这种超常深度的勘探没有上级部门的帮助是难以完成的。想到这,他说:
“素汶,你立即把全部试验情况传给建研院。再说明一下我们准备进行新的模拟试验,征求他们的意见。我现在就去见苏副市长,希望他能同意我们的想法。”
“好的。我马上就做,”素问答道。
教授刚走出房间,随即又折回来:“老马,你也得睡一觉了。再熬下去……”
马刚已经坐在沙发里睡着了,这时候正值鼾声乍起。
素汶抿嘴笑了笑。教授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素汶用密码进入国家建研院信息中心专线,联机传输了这里全部数据,直到对方回答:“信号正常。收到。”
还要写一份进行新的模拟试验报告,教授过目之后再发。她刚要动笔写,贺主任和刘主任敲门进了来。她吃惊地看着两位主任,已经明确规定,没有教授同意谁也不能进研究室。贺主任看出她的意思,忙说:“我们知道这里的规矩。一位女士无论如何想要见你,我只好拉来刘主任一同跟你说。你这里电话撤了,这位女士对你又特别重要……”
这时,门旁闪现出那个女人。穿黄色短上衣,梳高高的发髻!
素汶一怔:是她!她怎么敢来这里?!
素汶激动得脸色腓红忽地站起来。
“我们见过面。”那个女人说,“在火车上。你说自己是南山院的,我记住了。”
“不只是在火车上,在大街上我们也见过。你大概也来过这里,在资料室,你窃取了林华大厦的图纸!”素汶激动地说。
“这是怎么说的?工程师同志,你把我当成小偷了。”那女人脸上露着微笑,不慌不忙地说,“我就见过你那一回。你那么漂亮,又是南山院的工程师,我就一下记住了。听说你们在搞什么研究,我是来劝你的。别再跟他们瞎折腾啦!南山市都传遍了,有个教授,又是院长什么的,为了推卸责任,把一个精神病人胡诌的什么‘发现’说得跟真事儿似的。市民可不信这一套。那高楼晃晃悠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轰地塌下来,那要死伤多少人?国家财产要受多大损失?这是明摆着的事!我俩有缘,我是不忍心看你跟他们犯错误。”
“谁在胡说八道!”
素汶转过头:是马刚。
马刚怒气冲冲地看着那个女人,又说:“我们一直在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啦!”
“这位大哥,你找我干什么?我们又不认识。”那女人满脸嘻笑,“我可是大有身份的人。”
“不管你是谁,既然来了,就别想回去!”马刚话音未落,先从门旁挤身出去,横挡住那个女人的去路。
原先在这里探头探脑的值班员不知所措地望着马刚。马刚对他说:
“通知派出所,说那个窃贼被抓到了。请他们快来带人!”
“她是窃贼?”值班员疑惑地看了看那个女人,转身去了。
“马总,她是社会科学院的的江薇研究员。不是你说的那个窃贼。”刘明厚说,“贺主任也认识,江研究员是杜秘书的爱人。你搞错了!”
这话说出来,不仅马刚怔住了,里面的素汶也吃了一惊。她忍不住细细打量那个叫江薇的人,怎么看都是在街上撞到自己的那个女人。可她竟是个研究员,还是杜秘书的爱人!这可能吗?
“刘主任说的没错。我是江薇,正好在做高楼事故的社会调查,所以我非常关心你们所做的一切事情。我更关心闯进核心事件里的人,就象黎总师和马总工程师。你们对我误会了,这没关系。我是搞社会问题研究的,对人的问题自然关心。”
这些话江薇说得一句一顿,很有学者风度。素汶一时倒真的觉得很难把她跟那个窃贼联系到一起了。
“既是做学问的,为什么不加调查研究就妄做结论?你凭什么说我们在瞎折腾?”马刚问。他对江薇刚才嘻皮笑脸的样子很反感。
“我说过,我是搞社会调查的。市民都这么认为,我为什么不能替市民表达心声?说清楚了,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不要再做违背市民意愿的事。”
江薇说这句话时把脸朝四周转了一圈,素汶看到她那傲慢的眼光轻撩一下自己。不知为什么,素汶觉得那眼神象针一样把自己刺痛了。
“我只是觉得有责任做这件事。市民的心声就是公众意识。社会上流传‘长江的发现’,使许多市民对政府工作不满,造成很坏的社会影响。有人怀疑政府的能力。这不能不说公众意识出现混乱。公众意识混乱,就有可能造成社会秩序的混乱。对这个问题,每个市民都有责任关心。我们应该帮助政府严厉制裁那些制造流言蜚语的人,帮助政府树立强有力的权威形象。广大市民信任我,让我把万人签名的意见书交给政府。我难辞其责。”
“原来意见书是她交给苏副市长的呀!”素汶愣住了。这番话江薇说得慷慨激昂,一付大义凛然的样子。素汶想,如果不是亲身经历高楼事故前前后后这些事,也许她会被江薇的话感动得流泪。这时的江薇神采飞扬,跟火车上那位亲切慈祥给她甜蜜好感的女人完全判若两人。素汶感到恐怖。一个人言行举止反差会这么大,除非是演员。演员也总有真的一面,这江薇哪一面是真的呢?
“江薇,你这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马刚直视江薇:“我问你,‘长江的发现’那一点表达了对政府不满?又怎么使市民怀疑了政府的能力?”
马刚问得理直气壮。素汶想:这话问得好。‘长江的发现’揭示了高楼事故发生的原因,并没有指责任何人和事。市民们议论也是正常的,这跟社会秩序根本扯不到一块啊!自己对这事比马刚熟悉,揭穿江薇的应该是自己,她怎么就想不到这样问问江薇呢?!
江薇先是一怔,但随即笑了笑说:“马总,你把我当成了窃贼,我并没怪你。不过你的火气也太大了。讨论这种问题,应该心平气和才对呀。”
“没人要跟你讨论。就算你是个什么研究员,象你这样混淆视听、无事生非,总有一天会被市民抛弃。你也代表不了谁。市民的事市民自己能办好!你那个意见书我看了,充其量还是一派臭不可闻的胡言乱语。不嫌害臊,你就自吹自擂吧!”
马刚这几句话说得虽然有点冲,可都说到素汶心里了。想不到平时很少说话的马总,关键时刻竟把那么沉重的问题揭示得如此清晰和淋漓尽致。
江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有些迷茫地看着马刚,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小时候看见过群众批判领导,也就象他这样吧。”她转过头对贺主任和刘主任说,“你们是领导,又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你们说,他这个样子是不是又想回到那个时代?这叫什么来的?对,我想起来了,叫‘挑逗群众逗群众’!是吧?”
“说错了,是‘挑动群众斗群众’。”刘明厚更正说。
“‘挑动’和‘挑逗’差的不多。反正这位大哥不怀好意。算我今天晦气!本想劝劝他们体察民意改弦更张,想不到让我碰上了个‘木头’。好了,我还有事,不陪你们胡扯啦。”说完挺身就走。
马刚怎能让江薇走?但他不好硬挡着,素汶虽是女的可人小力单那能拦住她。贺主任看样子也不想让她走,但没举动没措施,只拿眼睛来回看着素汶和马刚。刘明厚站在一边,不声不响,脸色阴沉。江薇往前闯,马刚边退边拦,正在这时候,杜为来了。
杜为见到这个场面,不惊不躁。
“江薇,你不该到这里来,”杜为很有修养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这里有人想见我,我怎么能不来?”江薇看了一眼素汶,又说,“多可笑哇,这个小姑娘把我当成什么贼啦。还有那位大哥,对我大喊大叫,象个混人,一点文化也没有。他还不怀好意地要我跟他去个什么地方。多可笑!”说着她挑衅似的狠狠瞅了马刚一眼。
“胡说八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马刚想不到她会撒泼,早气得浑身直抖。
“我怎么胡说?你还满口脏话。哪象个总工程师的样子!看你满脸胡子拉茬的,都一把年纪了,说话还那么不正经。”她的声音越喊越高,引得许多人围拢过来。
“你是个泼妇!你……”马刚被气得语无伦次,兀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你还骂我?!你们都看看,是谁在撒泼?刚才他说的话两位主任都听见了,他这么侮辱我,我受不了,我跟他拼啦!”说着便向马刚扑去。
杜为喊了一声什么,江薇还是扑到了马刚身上。素汶见状跑过去要把她拉开,可她的力气太大,素汶几乎被推倒在地。江薇喊着骂着,马刚只能用手臂护住头和脸,三个人乱作一团。杜为气得干喊,江薇却越战越勇,围观的人都是男人,见她那个架势一时都不知如何做才好。
这样乱哄哄僵持了一会,贺主任才突然醒悟过来:他的年龄大,可以帮杜为和素汶把江薇拉开呀,马刚的脸上已经见血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贺主任一上前,杜为和素汶才有能力把江薇抱住,马刚也被人拉开了。杜为恨恨地说:“真丢人!”江薇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嘴里嘟哝道:“被人欺负才叫丢人。你也不伸手帮帮自己老婆,只会站在一边干嚎。窝囊废!”
马刚流着鼻血横身挡在大门前不让江薇离去。素汶取来湿毛巾给他擦掉血迹,看看没什么大碍这才松了口气。马刚问:“怎么还不来?”素汶知道他问派出所为什么不来人。
贺主任看着杜为,满脸的不高兴。杜为说:“她不知听谁说了什么,非要来见见黎总师。我劝了,她不听。想不到闹成这样子。回去我一定好好批评她。”
“你批评我什么?”江薇满脸的委曲,“人家把我当成了贼!怎么不说你是贼呢?还不是因为我替市民说了话,戳穿了他们的阴谋,他们就恨我、骂我、侮辱我!”
“江薇,话不能这么囫囵个儿说。今天的事我全看到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事不算完,等你们都消消气儿,我来给你们评论评论。”贺主任见事情闹成这个样子很是生气,一时又没办法说清谁是谁非,只好先让江薇离开,免得她再生事端。“杜为,用你的车把江薇送回去。回去好好想想,以后说话注意点分寸。”在他看来,今天大半是江薇言语激怒了马刚才引起争端。本来他只是想让素汶见一见江薇。江薇既然要来,说不定那窃贼就不是她。让素汶看看,一定是误会了。他和江薇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她是作学问的,怎么可能干那种事?再说,她窃取图纸干什么?
马刚见贺主任让江薇走,忙说:“她不能走。我们已经报了案。她是不是贼,那要派出所来人说才算数。”
贺主任说话的时候江薇的确收敛了一点,只是嘴里嘟嘟囔囔的,眼睛却四处乱转着。听马刚这么一说,她立刻又跳起来嚷:“你们看看,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都什么时代了,还跟我使那政治斗争的小伎俩。想拿专政机关压我吗?……”
江薇突然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她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人群后面停着一辆警车。她看到警车里坐着刘明厚。
派出所的赵所长和一位警员从闪开的人群中走过来。赵所长客气地跟贺主任杜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转过身对大家说:“你们搞错了。江研究员不是你们指控的窃贼。不过,这里应该是安静的地方,怎么能乱喊乱叫呢?请你们都尽快离开现场。”
江薇还怔怔地望着警车里的刘明厚。杜为轻轻拉她一下。她身子不由抖了抖,忙低头钻进杜为的车里。杜为走到素汶和马刚面前,样子十分难过地说:“黎总师,马总,我是来通知你们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的。没想到碰上江薇在这里胡闹。实在不好意思。就象刚才贺主任说的那样,我一定好好教育她、批评她。今后再不允许她说话这样不注意分寸。”
马刚见事情已然这样,遂不再说话。素汶听杜为说要通知什么令人遗憾的事,就问:
“杜秘书,什么事?”
杜为先叹了口气。素汶见他这样,心里一紧。她一直惦记着长江,这么长时间没有长江的消息。她时刻都担心要发生什么她不敢想的事。
“教授不能回来了。”杜为说。
素汶马刚都是一愣。素汶问:“为什么?教授怎么啦?”
“法庭调查。教授还是不配合,按规定教授只能暂时留在那里。我作了许多工作,可规章制度谁也不能破坏呀。”杜为无可奈何地摇着头。
“不就是个事故调查吗?为什么关人?”马刚问。
“我也这样问过。可法院的陈庭长说,这不是一般的案子。如果教授能很好地配合,他们可以采取法律允许的尺度让教授回来工作。”
“这么说教授是不肯配合法庭调查啦?”马刚问。
“教授的脾气你们不是不知道。希望你们劝劝他。”杜为说完这话,又对贺主任说,“苏副市长有重要的事暂时不能来。他要我转告您,这里的研究试验一刻也不能停,要您在这负责。”
“我知道了,”贺主任说。
“那我就回去了。”杜为苦着脸说,“我很难过。可我帮不了您们。”
“你走吧。这里的事有我呢。”贺主任皱着眉说。
杜为走后,赵所长请贺主任素汶马刚回到试验室。
进了屋,贺主任小声问马所长:“刘主任被你们带走了,怎么回事?”
素汶马刚感到奇怪:刚才没注意刘主任在哪里,他怎么会被派出所带走呢?
赵所长示意警员取出一件东西。马刚很快认出那是一个微型爆破器!东西很小,装在透明的塑料带里。
“刘明厚在安放这个爆炸装置的时侯被我们抓住。他要炸毁这个实验室。”赵所长说,“你们来报案,这里的警员就注意到这个实验室了。”
“我们并没看到……”马刚说了一半就不说了。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赵所长笑了笑说:“自然是我们的便衣警员。至于江薇是不是窃贼现在还不知道。我们不能没有证据就轻易做什么。不过,她今天的表现实在精彩。否则,刘明厚不会有机会进到实验室里来。贺主任,你说对吗?”
贺主任恍然大悟。他狠狠拍了一下脑袋,懊恼地说:“好险!若不是你们及时发现,那可要出大事啦!”
“真可怕。怎么会这样?”素汶只是从电视或书刊上知道一点这类事情,想不到自己身边也会再现这样恐怖情景。刚才她被江薇搞得晕头转向,哪有心思注意谁溜进实验室来呢!
马刚揉了揉鼻子,鼻梁骨还有点酸痛。那时只感觉江薇象条疯狗,也不知如何被她弄伤的。“不是预谋才怪呢!这个女人就是窃贼,没什么疑问的。她即叫江薇,就跑不了!”说完,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可是教授不在,这试验怎么办?杜秘书说法院认为高楼事故不是一般的案子,那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教授不配合就可以把人关起来吗?贺主任,赵所长,我真的不懂。能不能先让教授回来工作?”素汶一骨脑儿把心里的忧虑和疑问都说了出来。
“他们这是成心破坏试验!你们应该把江薇关起来才对!”马刚气呼呼地喊了一句。
赵所长看了看贺主任,平静地说:“什么事情都有个规矩。谁不能违背规矩办事。你们的处境和心情我能理解。请黎总师马总集中精力,放心做好眼前的工作。你们的安全有我们来保证。”
说完他转身同那位警员离开。
走到门前,赵所长回过头又说:
“还有,期待你们成功。市民们盼望的就是这个!”
素汶看得很清楚,刚才赵所长那眼睛里充满着热切的期望和鼓励。她不禁想到江薇,心头一动:现在,还有什么比试验更重要呢!江薇的言论自然不能代表市民们对政府的看法。但出于对这个城市的热爱,市民们也许会相信江薇的话。只有把高楼事故真相摆在市民面前,市民才会有一个正确的判断,才会理解政府。教授不在,这里只有马总和自己。高楼这种所谓安全状态也只能持续19天。怎么办?
心里一急,她倒真想出了个主意:“贺主任,您找苏市长和法院的领导商量,让教授回来工作。法院可以到这儿来做调查,把院长室借给法院用,无非是异地办公吧?这应该没问题。”
贺主任看看马刚,又看看素汶,想了想倒乐啦。这未尝不可呀。虽说他一时也搞不清这案子为什么“不一般”,可毕竟是事故调查,不涉及严重的刑律。再说这里的试验研究也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科研工作,它是南山市公众关心的焦点,是市民期盼解除忧患和烦恼的希望哪!
“好!你这主意好!”贺主任一迭声地说好。
马刚也认为这主意不错,遂说:“教授回来,我劝劝他,跟法院好好配合。问什么就说什么,不问就工作。做一个温顺的‘犯罪嫌疑人’,看他们还能把教授怎么样?”
素汶忍不住笑道:“看你说的。教授怎么成了‘犯罪嫌疑人’?说的怪吓人的!”
“‘犯罪嫌疑人’有好多种。你大概不知道,法庭调查才是办案刚刚开始,以后还有法庭听证、法庭辩论、法庭调解,诸如此类好多程序呢。最后才能摘去‘嫌疑人’的称号,那就是法庭宣判。你也不用害怕,教授有罪没罪我们最清楚。不过呢,这些程序还得走。所以,告诉教授一定要好好配合。”
马刚一本正经地说着。素汶听出他的话里透出一种情绪,也不及细想是什么,遂说:“就怕法院的人不会来这里,那教授就得在法院一直配合下去。教授怎么受得了别人的冤枉……”
贺主任说:“这事不能拖延。我得马上见苏市长。”
“您去吧。这里的事我和马总能办好,不会再出意外,”素汶尽力做出轻松的样子说。
贺主任对他俩又叮嘱一番,这才匆匆直奔市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