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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楼』 ·RRRR471022
第1卷:南山楼上部 · 第12章 11 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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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谈心

    教授强忍着焦虑和愤怒迎来了苏副市长。随苏副市长同来的还有贺主任、刘明厚,杜为早一些时候到了南山院。

    苏副市长见了教授就拉起他的手说:“我给你带来了两位助手。这里需要什么就找他们要,有什么任务就让他们干。什么时候研究工作结束,他们才能回去。你看行吗?”

    “市长说的还能不行吗?”教授气哼哼地回道。

    苏副市长笑了笑,凑近教授耳边小声说:“这也是对他们的处罚。让他们离开岗位一段时间,接受你的教育。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教授抽回手,耐住性子问:“电视讲话呢?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市长还是那样小声地说:“等一会儿我跟你解释。现在你要做出一个东道主的样子才对。是吧?”

    教授狠狠地盯了苏副市长一眼,这才让素汶和小菁把几位领导请进会客室。

    等了一会,素汶通知的人也到了。他们是马刚和三局搞高楼纠偏试验的工程师们。马刚还带来一个很特别的模型和几张光盘。

    苏副市长对那个模型很感兴趣。他认真地看了半天,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才说:“部里和省里领导都表示全力支持你们,必要时也可以派人来协助工作。还有,贺主任刚刚同电信部门说妥,今天就把专用电缆拉过来,你们随时都可以同国家建研院信息研究中心交流情况。”

    素汶马刚兴奋地鼓掌。大家也为感谢领导的支持鼓起掌来。

    “这很好。”教授只硬梆梆说了这一句,脸上勉强露出一点笑容。

    素汶担心教授说出什么激烈的话来,忙迎上前说:“那我们就先把模型安装在研究室里吧。”

    大家从会客室出来,上了悬梯,又走过屋顶平台和游廊。马刚和工程师们费了不少事,这才七手八脚把模型抬进了素汶的办公室。小菁则把贺主任和刘主任请进了那间资料库,这是教授事前吩咐好的。资料库亮着灯,一张木桌两只木椅摆在地当中。桌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那花慵懒地伏在盆边,但却鲜绿得可爱。等两位主任坐下,小菁抱来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摞报刊杂志放在他们面前。她笑了笑,说:“两位领导,您们慢慢看,我去沏茶。”贺主任刚想说“不必客气”,转过头,只见绿裙在门边一闪,已经不见了人影。

    那边苏副市长正在听马刚讲解试验模型。模型安装好后有两人高,放在刚抬进来的一个台球桌上。马刚说,模型是严格按林华大厦尺寸的五十分之一制作的,连所用材料也都同林华大厦一样。模型装在厚厚的有机玻璃槽子上,从外面可以看清模型底下的地基情况。苏副市长自从主管城建工作以来,经常自学有关建筑一类的书籍,他知道这槽子里显示的是林华大厦地基和基础剖面。沈教授和马刚他们要找到高楼倾斜和摇摆的“鱼漂效应”,自然要把模型做得和真实的林华大厦一样。不过有些装置他就看不懂了。模型上面有密密麻麻的金属片,模型下面还有一系列工作泵、管道、仪表之类的东西,它们都用导线联到一个带有很大显示屏的仪器里。对于他来说,工作中这种情形经常遇到,由于对思考的对象不懂,有时会影响到工作的组织指挥;这时候他总要想出办法从更多方面和更多角度来理解思考的对象。这是他多年积累的本领。马刚这时正把模型的电源接通,只见一种红色液体在地层开始弥漫,从下而上一直氲升到楼房地下室。此时显示屏出现了模型三个方向的运动情况,许多数据一行行划过屏幕。楼房下面的地基在动,尽管动得极缓慢,苏副市长还是看得出来。“你们在模拟林华大厦地层变化?是这样的吧?”他看了看马刚。如果他猜对了的话,那就意味着马刚也是支持教授的。也就是说高楼事故的发生不在高楼本身,完全是另外一个原因引起的,就象广为流传的那样,是缘于“长江的发现”引起的。这个研究思路正确吗?目前能排除高楼自身的原因吗?

    “我们正在寻找‘鱼漂效应’的理论基础,”马刚说。“事实上它已经出现了。知道为什么这样,也就知道了事故原因。”

    “我同意,”苏副市长说。“但必须补充一点:这个试验能不能考虑高楼本身的原因?”

    “我们已经在做高楼结构方面的试验,”教授冷冷地说。“苏市长看一看那些金属片就明白了。”

    苏副市长看了看教授,又看了看那些金属片,暗暗点了点头:如果试验这样进行,那就不会有大麻烦了。

    苏副市长想,许多事情教授还不知道。市长一直认为自己在高楼问题上偏袒教授,不服从核心领导集体决定(一是对高楼事故通报批评;一是在适当时刻执行炸楼)。那时自己不知情,可现在搞清了,是刘明厚提供了不实的检测报告,因此就不能说原来决定是正确的。但市长坚决不许动用宣传媒体公开向南山院道歉,甚至这个旨在寻找高楼事故原因的试验研究市长也斥之为“出尔反尔、破坏市府的形象和权威”。这样的指责他当然不同意。动用宣传机器他是没权利了,可试验研究却是他管辖的范围。他是个头脑冷静的人,目前不能排除设计上的原因,还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如果试验研究仅仅是为图解“长江的发现”,那就有可能掩盖事故真相,这不是应有的科学态度。而且那样也明摆着是“先入为主”,给人家表明了一种姿态,显然会更加激怒市长,也很难说不会有更严厉的政令禁止这项工作做下去。

    ……这些事情怎么能告诉教授呢?当然不能。眼下还有一件事,这事来得很突然,他还没有来得及深入思考。但经验告诉他,他需要把事情讲给大家。他得跟教授认真谈谈。想到这,他说:

    “时间紧迫,这项研究工作的请示报告贺主任正在赶写,请沈教授和马总审核后送给我。我们先干工作,后批报告。我同意这个项目照现在的想法干下去。”

    说完这些话,苏副市长表情一下严肃起来:“有一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们。杜秘书,你把那个东西拿来。”

    一直站在苏副市长身旁的杜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沉甸甸大信封。

    “这是由近万人签名送给我的意见书,”苏副市长语气沉重地说。“尽管我们努力了,安民告示、报纸、电台、现场采访,还有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在向市民表达了政府对高楼事故的态度和对市民的负责。但仍有对政府工作不理解甚至不满的呼声。他们的理由是政府为什么还不快些炸掉高楼?他们说摇摇欲坠的高楼正每时每刻威胁着市民的正常生活,给他们一种压抑、一种愤怒,让他们睡不好觉,吃不下饭,连平时开心的笑声也被剥夺了。这是他们的原话。他们强烈要求炸掉高楼!”

    屋内一片沉寂。教授素汶马刚他们都被这件事震惊了!若说市民不满,这很可能,毕竟高楼还在继续倾斜,这事早一天解决市民才能早一天心安。叫人吃惊的是这万人签名却决不是平常意义的问题了!一下说不好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只有茫然的震惊。

    “讶!”素汶突然低低地叫了一声。她打开大信封,看到了一张照片,是那个金属盒,当时为证明“长江的发现”附在给苏副市长的报告里了。“这张照片怎么会在这里?它是被人窃走的呀?!”她惊异地翻看着意见书,里面除了苏副市长刚说的话,还有斥责“长江的发现”是凭空捏造、蛊惑人心进而破坏安定团结等措辞尖刻的内容。她看着苏副市长说:“我一定要找到这个人!这个人窃走了林华大厦图纸。苏市长,我认识她!”

    “你认识?”苏副市长问。

    “是的,”素汶答道。

    “可意见书上写着,照片上的金属盒随便哪一爿旧物店里都能找得到。”苏副市长说,“人家还要排着队来见我,……那人不怕你认出来。”

    “一个穿黄短衣梳高发髻的女人?”马刚立即说,“我们找她好久啦。她就是阻止我们揭露高楼事故真相的人!”

    “这话怎么讲?”苏副市长问。

    教授想不到这件事竟然和万人签名的意见书扯到了一起,心中震惊,几天来的郁闷和愤怒不觉飞向一边,代之而来的是困惑和茫然。原来想到的只是有人同南山院作对,现在看来就不那么简单了。那个女人是谁?很难想象她能有如此大的本事把全部林华大厦的图纸和档案资料都窃走,万人签名也得有相当的组织号召力,而且同一个女人出现在这两件事中,这绝非是一般人参与的一般事情了!教授遂把素汶如何在火车上丢失图纸,以及存在资料室和电脑里的林华大厦全部资料被窃,都仔细讲给了苏副市长,最后说,“黎总师回忆几次被窃经过,认定那个女人就是窃贼。我怀疑这女人同阻止高楼事故复议有关,现在她又为万人签名意见书提供了窃来的照片,这恐怕已经不是一般的窃案了。”

    苏副市长沉吟了一会,说,“这里面还有许多应该推敲的问题,我只能建议你们同有关部门沟通联系。”他转过头看了看杜为,杜为一副漠然的样子。他接下去说,“今天我说的万人签名意见书这件事,是希望大家知道,这项实验研究工作已经直接关系到我市的社会政治生活。早一天找到事故原因,就能早一天向市民作出交代。在这个时刻,你们的努力工作,就是为市府分忧,就是对市民的最大负责!”

    意见书传阅后,交给杜为收起来。苏副市长没有再说更多的话。研究小组就这样成立了。试验研究工作可以开展了。但大家都感到心情沉重。

    苏副市长对大家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对教授说:“沈院长,可以用你的车吗?”

    “当然可以,”教授随口答道。杜为诧异地看着苏副市长。

    “那好,”苏副市长眼带笑意,点点头。随后告诉杜秘书“你先坐我的车回市府,我要和教授说两句话。”

    教授看出苏副市长孩子气地朝他眨了眨眼睛,这个动作很轻微,只有他看得到。

    杜为迟疑一下,看了看他俩,说:“苏市长,一小时后您还要接见俄罗斯客人。是不是先回去休息一下。书面材料也准备好了,您也得看一看。”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苏副市长说完拉着教授朝外面走去。

    杜为看着两人走出门厅,这才转身离开南山院。

    苏副市长和教授出了大门,两人先是沿着平台栏杆转了一圈。苏副市长饶有兴致地看着山下的景致,随后带着教授停在花坛旁。看着苏副市长兴趣浓浓地样子,教授忍不住问道:

    “你找我来不是看风景的吧?”

    苏副市长笑道:“这里风景的确很好,为什么不好好看一看呢?我真羡慕你们,天天都生活在这个地方啊!”

    “那好。明天你就和晓蕙嫂子搬过来,我腾出面海朝南最好的房间,你们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就怕我没这个福气。我要来,你们就不用搞设计了,非把你们吵翻了天不可!”

    “那你们就来吵。我还嫌这里太冷清!……真想看看你吵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苏副市长摇了摇头。停了一会儿说,“没人要找我吵。倒象是你要跟我吵起来似的。我跟你讲吧,倒不是说上班的时间忙于事务,是我的脑袋里闲不住哇。哎,不说这个。你还要一个人生活下去?别再撑了,我让晓蕙帮你找一个。你嫂子认识的女同志多,她眼力也不错。”

    “苏市长,还是说说找我干什么?不然我倒有问题问你了。”教授不希望谈这个话题,遂把话岔过去。

    “今天找你来就是陪我聊天,放松一下。工作不是一天干完的,太紧张了不行,帮我调解调解脑筋。好吗?”苏副市长诚恳地说。

    “那你找错人了!”教授看他,说不清市长在调侃或是另有寓意。“我看你还是马上回去接待俄罗斯客人吧。我的问题明天谈!”

    苏副市长长叹一口气,说:“你这个人的倔脾气总改不了。你为什么不设身处地替我着想一下?我昨天就跟外事办说好稍微推迟这个接待,是稍微推迟一下。为的是跟你好好聊聊。本来想用你的车到海边溜一溜,看看大海,享受一下没有污染的空气。看你这样子!……好吧,我也不求你了。现在就谈你的问题!”

    教授一时倒怔了,他实在想不到苏副市长还真的要放松一下。这段日子乱糟糟出了那么多事,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哎,更何况是这些乱糟糟事情的主管市长!心里尽管很别扭,他还是忍不住说:“既然你想看大海,我就陪你去算啦。”

    “已经没兴致了,”苏副市长摆了摆手说。“亚夫,还是我先谈吧!”

    教授心里一热。“亚夫”这称呼好久没听到了!妻子戏称挚友“老夫子”,就是从自己的名字“亚夫”演绎出来的。苏副市长也好久没这样叫自己了。大家都叫他教授,很少有谁还记得他叫沈亚夫,只有苏副市长从前这样叫过他。

    “我想你在怪我骗了你。不管你怎样想,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骗你。你和南山院是受了点委屈,可比起林文和老先生父女蒙受的损失又算得了什么?就在昨天,外事办给了我一封信。这封信是林华女士委托俄罗斯客人捎来的。我带了来,你看看吧。”苏副市长说罢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

    教授接过信封,取出信。上面写道:

    尊敬的苏市长,您好!

    不得不写这封信。M市法院已经发出请求,南山市法院也将依法办事。这不是我父亲的初衷。我们不会同意那样做。因为事情紧迫,只有请M市约.契柯市长把信交给您。正如我已经承诺过的一样,我还要用这个书面声明再次承诺:从您接到这封信起,我以林华大厦产权人名义宣布,完全放弃因这起事故引起的一切赔偿和连带权利。由于程序和时间问题,贵法院目前还不能接到我的撤诉书。 对于南山院在事故中的责任,请您能考虑钟长江是我丈夫这个事实。…………

    教授看到这,禁不住说:“至今我还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小钟怎么急于要跟林华结婚?”

    “结婚登记,就确定了婚姻关系。你怎么事先不告诉我?”苏副市长也带着埋怨的口气问道。

    “我还奇怪你那宝贝女儿怎么肯……”教授欲言又止。他不只想到秀兰,还想到素汶。到现在他也搞不明白钟长江何以写了那样一封信。

    “这是林华的一个计谋!”苏副市长说。

    “你说什么?她……什么计谋?!”

    看着教授满脸疑惑的样子,苏副市长摇摇头说:“林华的事情不仅在她家族引起震动,也引起M市官方的关注。她的秘书受她舅舅委托把这个事情真相告诉了我。林老先生去世后,林华的继承权不能立即生效,还要履行必要的手续。也就是说林华的继承权还受到她自身行为的约束。家族可以请求法律帮助,阻饶她履行手续。恐怕你也想不到,她已经被家族指控损害了国家利益!这样一来当地法院也就有理由拖延办理她的继承权。在这种情况下,林华才想到要跟钟长江结婚。只有同钟长江结婚,诉讼的对象才会转移,也就让家族的指控大打折扣了。这样一来,林华的愿望才有可能实现。”

    “她的确不蠢,想出这么个主意。”教授恍然大悟。

    “可她的家族还是对她进行了制裁。她被家族约定,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的行为没有损害国家利益,她将永远得不到林华大厦的继承权,而且她必须同钟长江回B国生活。你想想,这样一来她的处境会怎样?”

    “她还能怎样?她根本说不清楚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教授摇着头说。

    “可是,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她家族最有财力最有权势的人,开始是支持她的哥哥,不知为什么突然又站到了她这一边。在这个人鼎力帮助下,她终于获得了林华大厦的继承权,同钟长江的婚姻也得到了真正的认可。这个人就是她的舅舅。”

    “奇怪。她舅舅何以突然转变了态度?”教授疑惑地问。

    “这个关节,林华的秘书也说不清。斯捷潘老人还告诉我:林华准备在处理完林华大厦的事情后,就同钟长江办理离婚手续。”

    “这就更奇怪啦!林华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说的‘计谋’就是这个?”教授已经目瞪口呆。

    “是的。她压根就没想同钟长江结婚。”苏副市长说。

    “原来是这样。那……小钟呢?他也同意?咳,我让林华这丫头片子耍了!真蠢!真蠢!”

    教授觉得竟被一个小姑娘给骗了,实在丢脸。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苏副市长说:

    “我把林华看错了。可是林华这样做,她的家族不会原谅的。”

    “而且她今后的路走起来可就很艰难了。一个有着美好前程的姑娘,把自己的事业和爱情都毁啦!”苏副市长无限感慨地说。

    过了好一会,教授才又说:“我不得不承认,对林华我有偏见。现在看来,我的确错了。对待高楼事故,我可能有些患得患失。比起林华,我自愧不如。也许像你说的那样……我也不该错怪你。”教授想到万人签名那件事,湘涛不能公开道歉就不公开道歉。湘涛一定有什么难处。遂说,“我也不再问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这段时间心情很少开朗,我一直都在自责:心情不好的时候,想问题总跳不出同心情相关的圈子,为什么?湘涛,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你说我怎么办?我为什么总要忧心忡忡?”

    自高楼事故出现后,苏副市长觉得从前同教授那种同志式的融融亲情似乎被什么东西挤走了。可现在,从刚才的话里,他听出这位老教授是在向自己讨教。不是讨教那些看得见摸得着想得出的东西,而是讨教深藏在灵魂里的迷惑和忧虑!“亚夫,你想说什么?”他深情地问道。

    “我有个挚友老夫子。他一直在叫我‘怪物’,说我是个没有任何欲望的怪物。其实他也有个秘密,他在暗暗追求我的妻子,以致至今未娶。我却不恨他。相反,他对这份感情的执着让我很感动。跟他相比,我对妻子很有愧,我没有比他更爱自己的妻子。想一想,也许我就是个怪物。我该恨他才对,可我却不恨他。我只想把南山院办好,尽职尽责地办好每一件事情,以至在感情上冷落了妻子,对家庭没有尽到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我也没有任何非份的想法,没有奢侈无谓的追求,但我却不能容忍有损于自己名誉的任何事情发生。湘涛,你来说说看:难道我真是个怪物吗?”

    “你很信赖我,所以才跟我讲这些。”苏副市长说。

    “也许吧。我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个。”教授说。

    “你有点孤独。你跟那位老夫子还有联系吗?”

    “妻子去世以后我们再没有联系。我不愿再想起从前的事情。”

    “你一直想躲避这件事在你心里造成的阴影,可总躲不开,心情有时很坏,”苏副市长看着教授说。

    “也不完全因为这件事。你还记得年轻时侯的自己吗?”教授若有所思地问。

    “当然记得。我那时是个争强好胜的小伙子,什么事都不肯落后。”

    “那时的工作和生活很有乐趣。现在工作和生活内容丰富了,怎么乐趣倒没那么多啦?”教授象在喃喃自语。

    “这个问题一下子难说清。”苏副市长认真地说。

    教授直视着苏副市长,突然问:

    “那么现在你想什么?”

    苏副市长平静地回问道:

    “你要我想什么?”

    “你不觉得比年轻时候想的多了吗?”教授的目光依然盯在苏副市长脸上。苏副市长没有说在想什么,反倒问“要他想什么”,这让教授很感意外,也让教授不安。

    “我想的是为什么活得很累?”教授终于下定决心说出这句话。

    “年轻时累了睡上一觉,第二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现在累的是心里头,是精神上的累。”苏副市长看着教授,理解似地说。

    “是这个意思吧,”教授释然地说道,苏副市长这样说,他不再感到不安了。

    苏副市长转回头。现在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淡淡的云絮浮动在碧蓝的天空中,天光明亮得能看清水潭里游弋的孑孓。教授敞开心扉诉说了内心的感受,说实在的,他并不怎么惊讶。他身边许多人,偶尔也都不同程度地流露过这种情绪。许多人生龙活虎地工作着,有时却表现出对精神生活的疑虑,尽管表现各自不同,但似乎都在寻找什么答案。也许这就是现实生活升华出来的派生物,现在还不能用什么标准衡量它、揣摩它。

    “工作和生活从哪个角度讲都跟过去大不一样,所以我们感到了压力,感到紧张,感到困惑。除了这些,你想想就没有别的感受了吗?我说的是具体感受,”苏副市长推心置腹地说。“我也很累。可是我很高兴。因为我现在还能为市民做一点事。就说高楼事故吧。包括你、黎素汶,马刚他们,林华,秀兰、长江,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大家时时刻刻都在关心高楼大厦的命运,希望早一天解决好这个问题。我能为这件事做好份内的工作,这就是最大的满足。现在我别无所求。虽然累一点,可心里真的很高兴!因为我不想看到林华大厦再有什么不恻的事情发生。”

    “我也有同感。”教授点着头,苏副市长说的是心里话,这与自己的想法没有不同。

    “高楼事故让你遇到了想不到的问题。仅仅是政府工作人员工作上的疏忽,就给你们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还有那份万人签名的意见书,这种事我也想不出为什么发生,也说不准以后还会有别的什么事情发生。”说到这,苏副市长看着教授问:

    “你说这个时候我在想什么?”

    教授看着他,他转而疾速地说:

    “我什么都不去想!”

    教授膛视着苏副市长,想不到他也会这样:带点强制性的突然袭击,有时侯能突破理性防线,这样的方式,往往使谈话能真实表露心迹。

    “你知道为什么吗?”苏副市长继续问道。

    教授摇摇头。他的确不知道苏副市长想要说什么。

    “给自己心里保留一片宁静。”

    “什么意思?”

    苏副市长很有感慨地说:“你想想,在许多问题都搞不清楚的情况下,你能做好什么?你只能努力去把问题搞清。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冷静。你不知道,这个本事还是晓蕙教给我的呢。”

    “怎么是嫂子?”教授饶有兴致地问。

    “对。她是一个经历了太多苦难的人。你一定记得那幅‘断桥残荷’图。我每天都在看。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要我也那样,把人世间的烦恼甚至仇恨都通通压到心底,而把希望建立在今天。她保留画面上那片凄凉的宁静,却布置了红色的热烈氛围。其实我们还没有完全忘记过去,也不可能完全忘记过去。有时候我们是矛盾的。可不管怎么说,我们必须承担对社会的责任,相信我们的党是负责任的党。我们生活在丰富多彩而又复杂万变的文化中,只有科学共产主义理论思想能告诉我们怎样争取美好的未来。”

    教授转过头,目光悠悠地望着山下的城市。他不再问什么,也不再说什么。他在想苏副市长说的话。

    “亚夫,你把自己封闭了。你要做的事情很多。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找到高楼事故原因,做好我们自己该做的事情。也许你是个特殊的‘怪物’,但这并不是坏事。我相信你们的努力最终会得到社会承认。”

    “其实这些道理我都懂。”教授叹了一口气。

    苏副市长笑了笑,说:“但你感到紧张。并且急于希望用事故复议来证明你是正确的。你也明知有人在阻挠你们‘复议’。你还认为找到了那个女人,就能找到那些人阻挠‘复议’的内幕?”

    “是的,”教授肯定地说。“必须找到那个女人。”

    “可是档案馆的管理员却说是个男人,”苏副市长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教授惊讶地瞪大眼睛,半晌,才又问:“取走档案的是个男人?你怎么知道?”

    “不止这些。我还知道穿黄短衣梳高发髻的女人是杜为的妻子。”苏副市长平静地说。

    教授惊讶得张大了嘴。

    “你不是让公安部门记下了那个女人的相貌特征吗?”苏副市长问道。

    “……”教授无言。想不到苏副市长已经在关注此事。

    “别忘了,经历过的事就是经验。有些经验宝贝得很,”苏副市长笑道。“不过,本来我不该跟你讲这件事。因为问题还没有搞清,现在还不知道杜为和他妻子做这些事是出于什么目的?”

    “杜为?!”教授又一次震惊了。他听出苏副市长明明是在说“杜为”!

    苏副市长表情沉重地说:

    “我们需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样发生的。高楼事故象一块巨石压在南山市市民心上。作为主管副市长,不能尽快给市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很有愧。但我不能容忍扰乱市民正常生活的任何事情发生!”

    “我实在想不明白,杜为的妻子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杜为指使……”说到这,教授心里不禁打了个冷战。

    “杜为的事,有关部门严格按组织纪律保密,进一步调查还在进行。不过,你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你只要留意不在实验研究上出现意外的事就可以了。要知道现在你们的研究结果对政府的决策太重要了。你们早一天拿出结果,政府就早一天心安!”

    现在教授终于明白了。原来苏副市长的所谓“随便聊聊”竟是有意告诉他杜为的事。这让他除了震惊之外还感到深深的疑惑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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