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谜
秀兰醒来已是大天亮。昨夜睡得很沉,她记得是在想着目前的困境时睡着的。到底要不要把“长江的发现”这个谜揭开?她还是没有下定决心。也许只差这一步了,放弃太可惜。可是昨天已经领略了潜流的威力,那是多么恐怖啊。一旦不慎落入那里面,一切都完了。她需要和安叔长江好好商量商量才行。
穿好衣服,她走出帐篷,迎面看见长江笑嘻嘻地站在一旁。“什么事让你这样高兴?”她奇怪地问。
长江没说话,拉着她就走。在他和安叔的帐篷后面,在一棵大松树下,他停下来。她看到那个柜子躺在那里。
“你是怎么把它弄到这里来的?”她惊讶地问。这个柜子相当重,真想不出他哪里有这么大力气?
他做了一个滑稽的动作说:“就这么一拉。不然会把安叔吵醒的。你瞧!”说着他把柜门掀开,里面装满了褐色的石头!
“就是这些石头?!”秀兰失望地惊叹道。
“还有这个东西,”长江弯下腰从松树后面取出一个文件夹。
她看到的是自己给大家备用的那种带塑料封皮(防水)的文件夹。正疑惑间,他打开文件夹露出里面一个油布包。
“这是什么?”她猜到这是柜子里的,心上有些惊喜。
“船长的,”他喜滋滋地说。
“船长的,”她重复地说,完全沉浸在同样的欢喜中。
“我怕又象上次那样。”他合上文件夹,说,“它也会风化。”
“对的。我们赶快到帐篷里去!”她说。
安叔已经洗漱完毕,正端坐在床头。其实他早就看出长江的心思。他不想说破。长江要看到柜子里的东西,并不会弄坏它。虽然这样做有些不合规矩。可目前柜子里也许能有所发现,这对解开沉船之谜也许有帮助。
长江进来就说:“安叔,你看看这个!”
“什么?”安叔也很感兴趣地问。看长江高兴的样子,他知道大概是真的有所发现了。
秀兰轻轻拉开文件夹,取出那个油布包。油布厚厚的很硬,象南方棕榈油浸渍的麻布,共三层。打开最后一层,里面还有个橡胶套样的东西。橡胶套用漆封着。长江翻来覆去摆弄那橡胶套一时不知如何打开。安叔取来打火机,在漆封的地方用火烤了一会儿,轻轻一拉就打开了橡胶套。三人看到一个夹页本,本子的封皮是精美牛皮做的,封皮上印着大大的俄文字母,象是本航海日志。还有一封信。
安叔学过俄文。他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说:“这底确是航海日志。船长名叫约.别林斯基,那艘船叫‘卡捷琳娜号’。”
“安叔,先读一读那封信吧!”长江早已按捺不住兴奋,乞求地说。
秀兰笑道:“看来昨夜的辛苦没有白费。总是有所得的。不过你得先等我做件事。”
“还做什么?”长江不耐烦地问。
秀兰没说做什么,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抱来一些透明塑料薄膜,长江知道那是用来遮窗洞的。见她麻利地用刀把塑料薄膜裁成一块一块的,才恍然大悟。她要把航海日志封起来,以防它风化。
做完这件事后,她又轻轻打开那个信封(信没封口),取出几页信纸。随即把信封和信纸分别用塑料薄膜封好。这才说:
“现在可以放心地读了。”
安叔点点头,他为秀兰的细心感到高兴。于是先念起信的封皮:
“彼得堡。阿.葛利维公爵殿下。”
“是写给‘皇宫大内’的呀,”长江惊讶地说。
“可能是沙皇的什么亲属,”秀兰说。
“那也是重权在握的大人物。这位船长还挺能攀高枝儿!”长江笑笑说。
“别说话。让安叔读下去嘛,”秀兰急于想知道信的内容。
“殿下,我们从印度洋成功地驶到目的地,没有谁怀疑我们的目的。想不到这里果真有‘阿’金属矿……”安叔停下来,皱起眉毛。接着解释说,“这‘阿’是俄文大写头一个字母。显然这是矿石的代号。难道真是我国的稀有金属矿石?”
“看来那位举人老先生写的就是这件事了,”秀兰点头道。
“真想不到!沙皇竟偷起我们的石头。真是贪得无厌!”长江愤愤地说。
“这恐怕不是简单的矿石。还是听安叔继续念吧!”秀兰说。
“我们还发现了天然的……”安叔惊诧地瞪大眼睛念道,“天然的地下洞库。殿下,您不可能相信,那些洞库就在‘卡捷琳娜’号附近。里面能隐藏两个‘卡捷琳娜’!海水只露出小半个洞口,船能驶进里边。更奇妙的是里面有平坦的陆地,船能直接靠岸。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这次没人说话了。安叔紧皱着眉,放下信。
秀兰和长江心里都隐隐作痛。想不到会有这种事!也许这是巧合,但听起来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过了一会,安叔接下去念:“船上有您想要的货物,‘阿’金属矿石仅能装下小部分。余下的都藏进了洞库里;我精选了一点儿,随信送到北方港口。这次航行很顺利。我将继续按您的吩咐行事。您的忠实奴仆,约.别林斯基。1884年6月24日。”
“同一天?”长江回头看着秀兰问。
“同一天,”秀兰答道。想了想,不由摇了摇头。
看来船长也没想到就在1884年6月24日这一天他遇到了大麻烦。但他毕竟是位称职的船长,在最后的时刻把他的“业绩”和发现留给了世人。也许那船桅当时就矗立在离海面不远的下方,不可抗拒的自然力把船撕裂、把人裹走,而他--沙皇忠实的奴仆,用顽强的毅力爬上桅杆系上了那个金属盒。完成了这件事他已经耗尽了体力,那个时刻他也许在想终将有一天人们会打开这个金属盒。
这是个永远解不开的谜。秀兰在想:现在必须进到洞库里去。只要找到那个入口,就不难进去。想到这里,她说:
“安叔,那位船长说洞库的入口就在船停泊的附近。假若船停的位置就在前面崖壁下,我们能不能先用悬索下去探查一下?”
“我也这样想,”安叔说。“这里是潜流抬升的地方,我们不能冒然潜进海里。但我看洞库的入口可能已经被水淹没了。”
“那怎么办?”长江问。
“不要着急,”安叔说。“先去看一看。总会知道一些事情的。”
长江点点头,其实他根本没听懂安叔的话。
林华从苏副市长办公室回到别墅就兴高采烈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斯捷潘。斯很为她高兴,说:“那就快些找到钟!把钟请到这里,向他讲清一切。”
“不。”林华摇摇头说,“斯,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要帮他。”
“可是,华,当地法庭调查已经重新开始。这意味着钟即将接受审判。”
“那就让他们对长江缺席审判好了!”她气哼哼地说。
“华,不要说气话。我们要争取时间。你同意法庭继续调查,已经赢得了时间。你还要在诉讼结束之前同钟完婚,这也需要时间。”
“斯,你说得很对。”她为刚才自己的失态感到惭愧,搞不清自己怎么会不冷静。她接着说,“我知道长江会同我结婚。只要他知道我是谁。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
“他们现在遇到难处。”她叹了口气说,“很大的难处。我必须帮他!”
但令林华惊讶的是,她第三天同斯的谈话。
“潜水器。他们需要潜水器。”斯说,“华,这你能办到。可是,你不能再去那儿。”
她知道斯已经看到自己的行踪。可她奇怪:斯怎么知道长江他们急需潜水器呢?
“华,不要再去那里。很辛苦。我有办法让你及时知道那里的一切。”说着,斯打开客厅里的录放机。屏幕上显现出长江夜里把那个柜子拖出帐篷的情景,还有秀兰他们三人在帐篷里读信时的对话。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怎么能?”她气冲冲地责问道。
“没什么区别。这样更好些。”
“什么没区别?”
斯笑了笑。她看出斯那善意的笑里有一点点诡诘。斯怕她辛苦,遂在长江的帐篷里按装了微型机。的确,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同自己日夜偷看长江的行为没什么区别。但斯不懂,她不仅想知道长江在干什么,她更要亲眼看到长江在怎样做。长江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能亲眼看着长江,这是她的最大愿望。
“无论如何,斯,不能再这样做,”她还是生气地说。“这样是侵犯他人隐私。这不同于偷听偷看,这不一样!”
“华,不要说得这样难听。我还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
斯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她接过来看到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沈教授,你好。
我已决定同林华结婚。您不知道,林华是我从前的亲密朋友。现在我同秀兰做一件同南山院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事情,离不开这里。因之我不能和您面谈,请原谅。
请您见信后给斯捷潘大叔写封结婚介绍信我们将在这里举行婚礼。
拜问素汶及同事们好!
钟长江 *年*月*日
林华惊异地看着斯问:“你写的?”斯点点头,接着又取出几张图表,这是林华大厦的备忘录。上面有长江的签名,还有长江写的一些文字说明。斯写的信跟长江笔体一模一样。她好久没有见过长江的字,看看信,又看看备忘录,她也不敢说这信不是长江写的了。
“这能行吗?不会被教授看破?”她问。
“教授他们思念长江,唯一的就是想知道他在哪里。看到信就会很高兴,决想不到这是假的。再说,你不是讲过要嫁给长江吗?教授不会有什么怀疑的。”
同长江结婚这件事林华一直没想出更好的主意。她要的只是名义上的结婚。可这也得长江同意才行。万一长江不同意或者假戏真做,那她怎么办?为了素汶和长江的幸福,她决不会假戏真做;可她所自信的长江对自己的感情,毕竟还在被时间的长河隔着呀。人是变的。看来,斯的主意不错。现在也只能用这个办法试一试了!
“我只好同意,”她说。“不过,我得先跟素汶谈一谈才行。”
“不。华要立即回明斯克。”
“这又为什么?”她问。
“我已经同你母亲的堂兄通过电话。他要你回去亲自办这件事。”
“什么事?”
“我想你已经听到约.别林斯基的名字,这是你家族早年的称讳。这里发生的事情很有可能跟你的家族有关。因此,他同意立即空运潜水器。他要你回去还有更重要的事跟你说。”
“这真让我想不到。”她刚才也听到录放机里那位安叔说船长叫约.别林斯基,可怎么也想不到会跟自己的家族有关。斯把这件事告诉母亲的堂兄,自然会得到这位不仅在家族而且在国家也有着显赫地位的电子设备产品商的支持,可他要跟自己谈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呢?斯会知道吗?她看到斯垂下眼睛,微黄的眉毛在抖动。“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她说道。她知道斯这个样子时一定很激动。
“华,你忘记你父亲对你的嘱咐了吗?”斯抬起褐色的眼睛问。
“没有。当然没有,”她答道,同时奇怪斯怎么也知道。
“他要你回去办这件事。”
“是母亲的堂兄吗?”
“是。”
“他也知道?”她问。
“是。他是个非常好的人。”
她不再说什么。这天同斯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林华内心很感谢斯。父亲去世后发生这么多事情,多亏斯诚心诚意地帮着自己才走到今天。如今秀兰找到了,长江找到了,也看到他们之间并没发生自己极不愿看到的事情。他们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甚至还有些冷冷淡淡的。她为自己曾经糊里糊涂的猜疑感到可笑。长江那时候就在眼前!她多么想冲过去一下抱住他,就象在玉凰山下的石謦旁他抱着自己那样。她克制了自己的感情,更多的是为长江他们担心和害怕。那天她看到铁壳船下海水突然翻涌起来,海水都变了颜色,从铁壳船一直到很远的海里整个一条白线泛出海面。她拼命跑过去!快到铁壳船那儿,她看到长江他们游到船边,这才跌坐在一块岩石后面。身上摔破了她不觉得,只是狠狠地堵着嘴,惟恐禁不住的哭泣声惊动了他们!同长江近在咫尺,而她所能做到的仅仅是这样拼命堵着自己的嘴。她为长江所做的事情感到惊叹,感到钦佩。他们才是真正的勇士!她想到必须尽快结束长江他们所面临的危险,她不能这样无助地看着长江,她应该帮助长江他们做实实在在的事情。
冷静的理性让林华同意了斯的提议。她相信斯能够从教授那里开来结婚介绍信。斯是对的,教授看到长江的亲笔信,高兴之余不可能想到这是假信。也许教授以后会想到这封信的问题,到那时她已经同长江领到结婚证书了。在中国,目前就是这样,许多事情都必须看重写在纸上的东西。
而潜水器就有些麻烦了。怎样才能尽快把它交给长江他们?它不同于普通商品,国际间有严格贸易关系。购买潜水器,明斯克那边有母亲的堂兄,能好办些,可这边呢?没有合法手续是不能把潜水器运进来的。斯告诉她,现在中国南方正在开一个交易会。是一年一度的国际间高科技先进产品的交易会。在会上产品可以演示可以直接交易。这是个机会。她觉得斯的想法不错。当然还有一些细节问题,但并不妨碍把潜水器尽快运来。
林华毫不迟疑立即动身回明斯克。临走前把斯叫来。
“教授那边的事就交给你了。”她说,“只是请教授暂时不要把消息告诉素汶。”
“这我知道。”
“法庭调查如果在规定期限内结束,你要尽可能让他们拖延一下。”
“我懂。我会提出新的请求,拖延法庭调查时间。”
“是的,”她微微笑了一下说。“还有,长江那边的情况要随时告诉我。”
“当然。”
“请不要再用微型机。随便到那里看看就是。”
“请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微型机不用就是了。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她想了想,又说,“那些录像我带回去。我想,舅舅(她第一次这样称呼那位母亲的堂兄)一定很想看到的。”
“我已经为你装进旅行袋了。他看后一定非常激动!”
“父亲也会激动吗?”她平静地问。
斯想不到她为什么这样问,微微惊异一下。
“没什么。”她仍旧那样平静地说,“如果父亲也会激动的话,我想那是个好消息。”
“对。是个好消息。”
她看到斯的眼睛里闪出泪花。而她自己也不禁流下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
教授按苏副市长要求把贺主任、刘明厚写进研究小组名单,让素汶把名单交给了杜秘书。
这两天教授一直在看电视听广播,素汶以为是他心情好的缘故,教授可有好长时间没认真看过电视了。那天,直到清晨教授才从苏副市长办公室回来。听教授讲了苏副市长的几个决定,素汶高兴极了,真象从一场恶梦里醒来,那些委屈,那些难以名状的压抑,那些奇耻大辱,都将烟消云散,南山院终于能恢复名誉啦!她高高兴兴同小菁布置他们的研究小组工作室,又嫌不够大,让小菁也腾出一间资料库。小菁冷眼看素汶兴高采烈地张罗着,心中不禁生出一点歉意。小菁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学的却不是设计院所需专业。教授觉得小菁是用非所学,几次要把她调出。素汶跟她谈了几次话,知道她喜欢设计院的工作环境,就说服教授留下了她。这在小菁心里留下深刻烙印,她觉得素汶的心肠好。在以后的接触中,她逐渐感到素汶有种单纯善良的天性,并且温柔的性子里还有股纯真的热情。素汶长得非常漂亮,又非常聪明。在她看来,这个素汶几乎是块无暇的美玉。可最近,小菁的生活出现了重大事件。这事儿残酷地啮噬着她的心,甚至迫使她不得不亲手去打碎这块美玉。她觉得对不起素汶。但又一想,素汶实在太单纯,这是素汶咎由自取。可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得给素汶提个醒,遂嘟囔了一句:
“钟总也是,他到底怎么啦?听说和苏秀兰在一起。他不是想躲着什么吧?”
素汶听了小菁这没头没脑的话,半天没回过神来。小菁这些天总是郁郁寡欢,素汶还以为是那失窃的事闹的。只是小菁这话又让素汶想起了长江。素汶想:“长江怎么啦?和秀兰在一起又能怎么样呢?长江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也不是说长江要娶秀兰。还有你不知道的呢,林华还要嫁给长江呢。这没什么!反正长江不是有意躲着。”素汶宽容地看了小菁一眼,又想道:“长江若是知道苏副市长在电视和广播里公开向他道歉,他该有多高兴。他是能看到还是能听到?”
素汶这些天也总这样没头没脑地想到长江。
然而又有几天过去了。电视和广播里压根就没出现过有关苏副市长的报道。这里的研究工作室也不见有人来报到。一切还是老样子,好象时间又把这里的人们带到从前。
教授沉不住气了,他要见苏副市长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素汶劝他还是先给杜秘书打个电话问问。教授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免得见了苏副市长两人都尴尬。
终于接通了杜秘书的手机,那边不等教授说完就回道:“苏副市长的电视讲话取消了。”
“为什么?”教授惊问。
“苏副市长明天去您那里要讲这件事。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在办。再见。”那边挂断了电话。
杜为此时正在市长家里。关掉手机后,他轻手轻脚转回那间小屋。小屋的窗用厚厚的兰绒窗幔挡着,市长半躺在床上,床被纱帐罩住,空调也不开。市长怕风。知道市长患这病的人不多。杜为是半月前知道的,那时市长刚得这病。
“苏湘涛听我的话了吗?”市长的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您的话了。他是您一手提拔的,怎么能不听话呢,”杜为轻言慢语地回道。
“也不见得。‘官升脾气长’,湘涛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是。”
“刚才是沈教授?”
“是。您的耳音真不错。”
“他还要搞什么‘复议’吗?”
“苏副市长电视讲话取消,他会不顾一切地要求‘复议’。”
“不能搞‘复议’。你要尽一切努力阻止‘复议’。”
“是。不过,省里……”
“省里的事情我来办。南山市政府不能做出尔反尔的事情。即便错了,也要有个台阶下。”
“是。”
“市民的情绪怎么样?”
“有人赞同‘长江的发现’,要求弄清高楼事故真相。”
“很多人?”
“说不好;都在议论这件事。”
“恐怕有人借机同市府对抗行事吧?越是在这种时刻,就越应维护市府的威信。市府权威形象,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损害。”
“是。”
市长不再说话。杜为觉得胸口很闷,呼吸也困难起来,他知道刚才的话题太沉重了,但还是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听市长教诲。
过了一会,市长才又说:“湘涛有什么异常,你即告我。他这个人不经常批评就不行!脑子里没有权威这个概念。听说他常讲什么‘刮骨疗伤’?我不反对用‘刮骨疗伤’的方法维护自身尊严,但要审时度势、讲究方法。‘刮骨’是为‘疗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作为主管城建工作的副市长,他要为我负责。我要为市府的权威负责。这才是南山市的正常秩序。”
“是。市长的教诲极其深刻!”
“你是个头脑清醒、办事干练的同志。高楼事故这件事,也暴露出政府工作上的问题,人们可能不满,可能发表过激的言论,这需要舆论引导。不要把领导干部牵扯进去。湘涛的做法恰恰相反!这时候怎么能引火烧身呢?”
“是。您说得对。”杜为知道市长在批评苏副市长的现场采访会,幸亏会上没出什么大事,否则市长就决不会这样平心静气地教诲他了。
“你想想,如果领导干部说的话没人听,或者听了也不照办,那还是个称职的领导干部吗?”市长推心置腹地问道。
“当然不是。”
“大道理小道理可以讲一千遍,管事的只有一条:‘听话’。这是我工作几十年得出的结论。不会错。”
“不错。您的肺腑之言我要认真领会。”
“是啊,只有对你,我才能说几句肺腑之言哪。有些话,我是不能随便说的。”市长叹了一口气,又说,“你回去吧。从现在开始你要寸步不离苏湘涛。这个人我不放心。高楼事故一定要稳妥处理好,决不能再节外生枝了。这事刚刚平息下来,不能再折腾了。稳定才是最重要的政治。”
“是。市长的话我会铭记在心,坚决照办!”
杜为躬身退出。走到外面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里面实在太闷热了。回到家,在浴池里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然后清清爽爽坐进书房的沙发里。
市长单独约见,杜为感到很满足。市长对他这种“礼遇”始于几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开始领略这种“礼遇”,体会到跟本市最高领导人单独谈话那种既紧张又刺激的感觉。“紧张”自不必说,他是秘书,对领导者权力和威严的含义比一般人懂得多;尽管经常接触领导,表面上不露声色,可心里时刻不会忘:领导者的一时好恶,对人对事都太重要了!至于“刺激”,他更有另一番见解:能亲耳聆听最高领导者的看法,这就是对权力的解读,由此推测分析自己身边将要发生什么,而这又很可能同一些人的命运息息相关,他能第一个知道这个,能不感到刺激吗?
不过此时杜为对这“刺激”的感觉却同原来大不一样。
说到这里,话就长了点。那还是苏副市长刚刚上任的时候,为把南山市的城市整体规划做好,聘请京津大学设计研究院的沈教授作了技术顾问。原本做完规划教授就完成了使命。由于工作需要沈教授又被苏副市长继续留在了这个位置上。按说这也是很正常的。偏偏就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找到市长和市委书记把苏副市长告了一状,说这是“做了一笔肮脏的交易”,沈教授利用职务之便垄断了设计市场,苏副市长也从中得到好处,人证物证均在。后来市委书记亲自出面查明:所谓人证,那是南山市几家设计院院长酒后发泄内心的不满,是“说说而已”,见不得法官;而所谓物证,更另人啼笑皆非,苏副市长同晓蕙画的画儿被说成“苏副市长喜欢名画,家里挂着的那幅《断桥残荷图》就是沈教授送的郑板桥真品”。为这事南山市建筑设计院院长刘明厚被调到市建筑工程质量检测中心。别人看这件事并没怎么往心里去,杜为却不一样。不久前他曾看到刘明厚的档案,是在人事局无意间看到的。他去人事局办事,档案就放在桌上,而且是翻开的。翻开的那页有一份“证明材料”,写的是刘明厚任建筑公司财务处长时挪用公款的问题。证明人写道:此事建设局事先知情,转帐支票用于公益事业,不存在个人挪用问题。杜为那时就是那个公司的办公室主任,他知道120万转帐支票未经经理签批就开出去了。经理要通过司法机关解决问题,不巧这时经理患急症住了医院,没几天竟病死了!知情的几个人不久也调出了建筑公司。而那位证明人就是现任市长(时任建设局局长)。对此事杜为一直装糊涂,不管谁问一概都说“不清楚”。可他心里有数。他清楚刘明厚的问题决不是证明材料里写的那样。所以,他找到刘明厚,并把苏副市长同沈教授历来谈话记录,连同苏副市长对重大问题决策意见,都做了复印送给刘明厚。对送去这些东西的价值他不抱什么希望,可他知道自己这个姿态会引起市长的注意。果然没过几天,刘明厚神秘地告诉他:“市长要见你。小子,你走运啦!”他故意懵懵懂懂地问:“什么走运?还不是伺候人嘛。市长要我干什么?”“要你干什么,见到市长就知道啦。”那次谈话,市长并没有说他十分想要听到的话,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苏湘涛上任以后不再象从前那样了,这让市长很不放心。回来后,他翻来覆去想从市长的话里破解出对自己有价值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在一次人事干部管理通报会上,他竟被列为“年龄偏大,不宜继续高标准培养,可下基层任职”一类(他有提供绝密情报的人)。为此他病倒了半个月。就在他重又上班的第一天,刘明厚打电话说市长要见他。这回市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要什么?他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为市长效力就心满意足了。市长目光褶褶地看着他。他又说,原来实在是想当官。可这一场病让他象突然悟到了什么。他现在不求当官、不求发财,只图心里快活。市长动也不动地听着。他说现在人类想知道这个世界的许多谜,无论东方还是西方,过去的信仰都在改变。人类不再满足于物欲。人类要认清“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市长眼睛睁得大大的,说:这是哲学问题。他说,是哲学问题也好不是哲学问题也罢,反正都一样。“你的看法很特别,”市长最后说。
杜为说的是真话。可他弄不清自己这些念头是怎么产生的。这些念头整天充斥在脑海里,他只想见市长。尤其市长说“你的看法很特别”的时候,他心里非常甜蜜。他感到自己遇到了真正的知音。能把本市最高领导引为知音,并且坐到一起讨论很特别的看法,这还不够刺激吗?
平心而论,杜为现在不可能知道自己这些念头是如何产生的。目前,这些念头还是潜意识,他只是被迷了心窍,平时倒和常人一般无异。但内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原来深切渴望的东西。只不过这个东西已经幻变,幻变成另外一种模式,另外一种追求,另外一种激情。
杜为起身走到曹公画像面前。墙上这几幅画,是请美院一位教授画的,按着“三国志”几个大战役编年顺序,画出当年曹操的心态。他特别满意年轻的和年老的两幅画像。这两张画能让他联想出曹公一生的戎马生涯。而让他最欣赏的则是操公那张表情微妙的脸。从这张脸上能看出诡秘的残忍和强者的贪婪。他还要求画家画出曹公那种傲视天下的豪情,画家照办了。这与文学上的描写不尽相同。他不喜欢除却面前这个样子的曹公的一切描写或传说。人都有两重性,曹公也不例外,看穿他,欣赏他,超然对待他,这就是快乐。每天他都要在这几幅肖像面前站上一会,体会那张表情微妙的脸,每次都有不同的感觉,仿佛画里有无穷无尽的能量传给自己。这些能量让他快快乐乐生活每一天。
在杜为看来,高楼事故搅乱了这里的工作和生活。每天人们都看到摇摇欲坠的高楼,恐惧、不满、甚至于愤怒象瘟疫一样弥漫在人们心中。市民的情绪象高涨的海潮冲激着他。他感到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跃。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催他去做一件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事情。做什么呢?他总要想到市长。现在他每天都想同市长谈话,同市长一起讨论与人们命运息息相关的事情,亲耳聆听市长的看法,破解那些即将发生的事件。他觉得应该不遗余力地支持市长,同市长站在一起,亲自参与管理更多人的命运。这才是他应该做的。高楼事故不过是个偶然事件。但围绕高楼事故发生的事情让杜为看到市长的权力和尊严在受到挑战。他不能不挺身而出。如果市长的位置失掉了,他就不会再有同市长谈话时的那种感觉,就不会再感到行使权力的快乐,他的精神追求也就落空了。
其实引发事端的不是别人。刘明厚把事故的责任推给了教授,杜为现在知道是有原因的,所谓“送报告的时候没讲清楚”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刘明厚为的是报复,想借此搞垮南山院。刘明厚这样做,他不能不嗤之以鼻。如今省里领导要求重新认定高楼事故,教授也要求复议,苏副市长完全支持这样做。刘明厚当初就应该想到这些。科学就是科学,假的东西代替不了科学。连这都不懂,真是个低能的蠢才。但是,市长对这些问题的看法不同。他从市长的话里破解出一种信息,想象出一幅残酷的画卷:权力斗争!无论是教授还是苏副市长,他们的所做所为就是夺权。市长这样认为,他当然也这样认为。唯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他要以超脱的姿态对待这场斗争。他很清楚,象市长这样的年纪,经历过的事情不会忘却,那些被埋在心底里的意识不会因为政治口号的改变而彻底消失。一旦事关自身安危,那种意识就会变成强烈的冲动。在他看来,市长是难以自拔。市长可以跟他谈论那些是否是哲学的“看法特别的”问题,却不能理解他的追求。这也不能不说很可悲。
画面上有一行漂亮的蝇头小楷“顺我者昌”,不注意很难看到。这是杜为借用放大镜写上去的,写在曹公的衣皱里。还有四个字他没有写。他觉得现在还不能写。何时能写?他不知道。
曹公也在看着杜为,那样微眯着眼睛看着他。
“难道还有些什么事做得不够好吗?不,不会有。”杜为摇了摇头:那些事情不会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此时杜为很快乐。为自己的选择,为能帮助市长捍卫权力与尊严,为能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