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苏秀兰
班机降落在南山市,苏秀兰同钟长江走出侯机楼。拥挤的停车场那边驶来一辆红色轿车,司机从车上下来,秀兰让长江坐进去后,随即驾车走了。车后排座上有一位中年人,只看了他一眼,并没说话。她把车开得很快,不一会就驶离高速车道,转向海岸边那条路上。这时她对长江说:
“他是海洋局的安工程师。以后我们要常在一起。”
长江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笑了笑,把手伸给长江。他手劲很大,长江赶忙松开自己的手。
“秀兰说过你的事。”他黧黑的脸庞,样子很亲切地说,“我同秀兰爸爸很熟。论年纪,你叫我安叔吧。”
长江只好点点头。秀兰上了飞机就一直睡觉,问什么话也只有“嗯,嗯”两字,飞机降落时她竟然还在卫生间里不出来。下了飞机她又忙着打手机,一会儿说话的功夫都不给他。秀兰撇开司机自己开车,车上还坐着个海洋局的大叔,她这搞的是什么鬼?
车沿海岸急驰。夜幕中什么也看不甚清,只觉颠簸得励害。后来车速慢了,路陡了弯道也多起来。长江问:“秀兰,你要把车开到哪里?”
秀兰咯咯地笑道:“到地方你就知道啦!”
又行驶了半小时,车终于停下。
车停在一片黑松林里。前面是海,象是在一片裸露岩石的陡坡下面。转过身,长江看见两顶帐篷,秀兰正朝里边搬东西。那位安大叔从车后搬着一个包,看样子包很重。搬完东西,秀兰瞅着长江笑道:“这就是我们的家了。进来看看吧。”
长江被她拖进了帐篷。帐篷里面有两张床,有桌椅有一些生活用具,还有许多各样仪器设备。安大叔正在打开那个帆布包,他看到一具透明的头盔。帐篷里面有灯,很亮的灯,是蓄电池灯。他刚要问什么,她又说:“这是你和安叔住的。那边是我住的。走,去看看!”
秀兰的帐篷里布置得简直像闺房,整洁,清爽,所有用具都一尘不染。靠门边是一张写字桌,上面摆着一大摞书和刊物。
“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该说了吧!”
看着长江既疑惑又惊奇的样子,她又咯咯地笑起来。笑够了,这才说,“ 我们不是要找到图纸的出处吗?从现在开始,我俩就在安叔的指导下做这件工作。”
长江还是不懂。
“你真是个大孩子。你想想,那些图纸已经烟消云散了,不找到新的证据谁也不会相信我们的话。”
“可怎么找呢?”长江问。
“你过来,”说着她走到写字桌前拿起几张纸,展开后让他看。
这是一张绘图用纸,上面清晰的画着海岸线还有地下洞库的坐标位置,只差没有挡案员的名字,否则跟原图一模一样。他惊奇地看她一眼,很钦佩她的记忆力。
“你再看这儿,”秀兰指着图上几个地方说,“这里还要添上沉船的坐标,在这也要添上海底等高线,这里……”
长江终于明白了。她是想找到地下洞库!这谈何容易。一想到那个涡涡弯他就浑身冒冷汗。他想阻止她,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秀兰看着他眼睛说,“你的眼睛在说话,它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猜对了吧!它还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又有何妨’,我又猜对了吧!”
“好了,好了。算你都猜对了。可我们对这事一窍不通啊,”他根本没那样想,但被她激得有些不好意思,旋即这样说。
秀兰笑了。“所以嘛,我们请安叔训练呀。安叔是潜水专家,参加过好多次沉船打捞,还是……”说到这她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沉重:“长江,你要相信自己,没什么能比这更重要的了。”
长江点点头:她这一片心意当然懂得。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亲自这样做呢?难道没人支持我们吗?”他还是忍不住问。
他哪里知道这正是秀兰想说而一直又无法说的事情哩。现在他们就要面对新的挑战,他已经到了战场,秀兰想,应该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早在长江住到她家的时候,她就把长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爸爸。那是长江来的第二天。因为是周六,爸爸回家住,她一清早就下了厨房。下厨房是她一大乐事,稍有空闲就换着样做各种小吃,做得了,拣几样好的给爸爸送去。周六周日爸爸回家,精致小吃能让爸爸高兴,还有话题可谈。这也是生活的一种乐趣和调解剂,否则爸爸只会跟她谈工作。那天也不知怎么,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笨手笨脚,不像往常做起来得心应手。好歹做完了,爸爸和晓蕙阿姨也出来了。
“这么多!”在餐桌旁,爸爸数着诸多花样的凉拌小菜,馅饼儿,蛋卷儿,馒头什么的。又笑道:“有事求爸爸吧?每次弄几样好吃的,说是让我高兴,其实你是有打算的。对吧?”
“爸爸,女儿哪有那样坏嘛!”她迎上前拉着爸爸的手嗔娇地说。
“不坏,不坏。上次就从我这儿弄去了善本的南山志。你知道它有多珍贵吗?”
“知道,知道。爸爸说这是前清时候当地一位举人写的,空前绝后,仅此一本。”
“什么‘空前绝后’,这样的词也能用上?”晓蕙阿姨笑着说,“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兰子该心疼了。”
吃饭时爸爸问:“你有大事瞒着我,是吧?”
她偷偷看了看晓蕙阿姨,晓蕙阿姨脸上带着亲切微笑。
“我的同学钟长江。他病了。”她想是晓蕙阿姨告诉爸爸的,这事本来就不想隐瞒,甚至希望爸爸知道。于是把长江如何因高楼事故跳海自杀,如何发现海底秘密,又如何被她救回来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听完,爸爸脸色一沉,过了一会说:“你晓蕙阿姨给他换过药,说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能让爸爸看看他吗?”
“不,不行。”她赶忙回绝道,“他病得一塌糊涂,这样的第一印象不能给爸爸看。”
“什么时候才能看?”
“嗨,你们想到哪儿去啦!”看爸爸有些认真的样子,她猛地醒悟过来,急急地说,“不是那么回事儿呀。我们分手多年了,刚刚见面,又是他在这种时候。”
见女儿真的有些急,他遂不再说什么,只管吃起饭来。
“爸爸,女儿有个问题想请教,可以说吗?”她觉得再不谈爸爸吃完饭就走了。
“什么事,说吧。”爸爸的头抬也没抬。
“好,……”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给自己鼓了一把劲儿,“请爸爸帮助签发一条消息。根据长江的发现,高楼事故有可能是地下工程造成的。女儿知道,这事爸爸主管,爸爸不同意,找谁也没有用。这件事女儿知道爸爸很为难,刚刚宣布过事故通报,再发这样的消息对政府形象有影响。其实这没什么,客观事物本来就是复杂的么,也总要有个认识过程。爸爸说对吗?”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又忙给爸爸和晓蕙阿姨盛饭夹菜,完了儿,静静坐下。她那双眼睛盯盯看着爸爸,等待事态发展。
爸爸没吭气。
“湘涛,兰子等你说话呢,”晓蕙阿姨轻轻提醒一句。
“你去找报社电视台,让他们播发吧。” 爸爸沉了半天才说。
“为什么,女儿又不是卖新闻。那样反会把事情搞复杂了。”
“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想到现在的实际问题。”爸爸忧心忡忡地说。
“什么实际问题?长江的发现就是揭示高楼事故的直接原因哪。”
“就算是,揭示出来又能怎么样?你能阻止高楼倒塌吗?”
“女儿不反对爸爸的想法。可是高楼事故原因总要搞清吧?”
“在高楼倒塌之前?我们已经没有时间这样做。”
“这不是时间问题。”
“不是时间问题是什么?”
这时晓蕙阿姨插话说:“湘涛,兰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年轻人看问题总有我们不及的长处。你不也常这样说吗?”
“这件事不同。社会各界反映强烈,市民的情绪还没稳定,市府好不容易才稳住局面,这个时候绝不能再出现新的混乱。”爸爸说。
“出现混乱,不等于事情复杂。只要把事情搞清楚,人们会理解你这当副市长的。”晓蕙阿姨说。
“晓蕙,我们不要争了。问题不在这儿。”
“湘涛,你是说时间问题。是吧?表面上是这个问题,其实不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爸爸有些恼火。
“湘涛,你忘记了,我们为什么画了那幅画?”
晓蕙阿姨这样一问,爸爸怔了一下。晓蕙阿姨说的是三楼中厅那幅《断桥残荷图》。
晓蕙阿姨声音柔柔地,眼睛里充满情意。爸爸听了这话,脸色缓和多了。她曾问过那幅画,可爸爸和晓蕙阿姨谁也没说画是出自谁的手笔。看那幅画,她说不好感想如何。那中厅的红地毯,红杜鹃,红灯饰,让人感到一种热烈的追求和希冀。可画中寂静的西湖,几株凋谢的荷花和夕照下的一隅断桥,让人感到一种惆怅和感伤。这画很感人。可这室内布置与画的情调很不协调。她甚至怀疑有人故意这样做,借以展示一种矛盾,用这样的情感揭示对人生的看法。她曾批评过过这样布置中厅,因为只有饱经沧桑而内心又充满矛盾的人才这样做。哈!想不到这竟然是爸爸和晓蕙阿姨的共同之作!
“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设身处地为这些年轻人想一想。”晓蕙阿姨仍旧柔声说,“那个叫长江的孩子为此跳海自杀。想想当初你怎样对待我,没有你的关心,我还能活到今天吗?为了记念,我们共同做画,共同布置那个房间,这些你都忘了?”
她听得目瞪口呆。
“晓蕙,我怎么能忘?正是不让兰子卷入这场风波,我才要阻止她。”
“我不能肯定你这样做是否对,可我知道兰子已经为长江那孩子遭受痛苦。这你也不心疼?”
“…………”
她没想到竟意外得悉深藏在老人心底里的这种情结。两位老人的对话让她很感动,不过感动归感动,她不能让这次谈话没有结果。想了想,她说:“爸爸,晓蕙阿姨,女儿不到万不得已不求爸爸。如果真是让爸爸为难,女儿不得不另想别策。”
“你要怎么样?”爸爸有些担心地问。
“宁肯不要我的公司,也要为长江讨回公道,”尽管语声轻轻,但口气相当坚决。
爸爸一直在忍耐,最后终于爆发:
“简直胡闹!你要朝谁讨公道?朝你爸爸?那好,今天就告诉你:有我在,永远别想讨回这个公道!”
“爸爸!”女儿吃惊地喊了一声。
“湘涛!”晓蕙阿姨也忍不住叫了一声。
“作为南山市主管城建工作的副市长,当务之急是万无一失地保障市民生命财产安全。一切违背这条原则的事情都不能容忍。你要好自为之!”说完爸爸怒气冲冲丢下饭碗拂袖而去。
原以为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爸爸实在不帮也不强求。谁想到会把事情弄成这样。晓蕙阿姨也只能无助地安慰她一会儿,就回去了。这是她从记事儿起第一次看到爸爸发这样大的脾气。满肚子委屈无处发泄,索兴把自己同长江反锁在屋里。直到长江离去,她都强忍着不去想爸爸。
这些事情长江哪里知道。听了秀兰的叙述,他心里很不好受。秀兰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为了他同爸爸闹翻,可是……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他突然想弄懂一件事,就这样问道。
“好奇。对吧?”她歪着头看着他说,“是问晓蕙阿姨吧?”
他点点头,奇怪她怎么知道。
“那好吧,我来告诉你。”她就站在他面前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秀兰七岁那年,母亲去世了。那时爸爸在海边一个渔业队当队长。有一天,爸爸在海滩上发现一位昏倒的女人,是服了安眠药,送到医院很快被抢救过来。那女人的父母在澳洲,孤身一人归国到省城一家医院工作。反右斗争那年被下放到本市。九年后又一场斗争,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政治压力和精神折磨,吞安眠药跳海自杀。获救后,那女人和爸爸相爱了。爸爸当了副市长,那女人已到退休年令,说是聘做市府卫生保健中心工作,其实是爸爸的私人医生。
“就是那位晓蕙阿姨?”他问。
“是的。”
“他们为什么不结婚呢?”
“这正是晓蕙阿姨感情至诚所在。”她说,“晓蕙阿姨比爸爸大十岁,她一直希望爸爸找个年令合适的,而爸爸非她不娶,感情很专一。所以结婚的事就一直拖着。”
她继续说:
“爸爸不太懂画,那幅画实际是晓蕙阿姨画的,房间也是晓蕙阿姨执意布置的。这是她内心深处情感表达方式。她保留画上那片凄凉的宁静,不是为了怀念,而是寄希望于今天。表面上你根本就看不出她是受过那么多苦难的人。”
他心里一动,口中不禁喃喃地说了出来:“真是想不到,晓蕙阿姨也曾自杀过……”
她笑道:“这才叫小巫见大巫呢。你有何感想?”
他轻轻捶了一下她的头:“不要拣人的痛处打嘛!我问你,你把我绑架到这里,又给我讲了那么深刻的道里,现在我准备赴汤蹈火了,你要把我怎么?”
她刚要说话,他却用双臂一下揽过她的腰,说:“你不想我吗?”
“想。可是……”她身子一颤,但立刻坚决地推开他。
他感到意外地看着她。
“长江,从现在起,我们都要把那件事忘掉。现在,我们面临从未经历过的挑战。我们必须精力集中,充分准备,不能出丝毫毗漏。因为,因为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他看到她的脸色有些变白,身子也有些抖。他想说什么,她却用手盖住他的嘴,大声喊道:
“什么都不要讲。到时间了。我们去听安叔讲课!”
在另外一顶帐篷里,安叔已经把地上一堆堆东西归类组装完毕。他先是一件一件地讲解那些组装完的器具名称、用途、使用说明和注意事项,后来又讲解摆在地上的那些水下摄像机、水下记事本、水下防身器具和潜水服。长江试着穿上那件带头盔的潜水服,秀兰在一旁赞叹:“真像威武的罗马斗士!”只是他觉得这东西太沉重。安叔告诉他,到了海里就不重了,也许还轻,还得借助缆绳才不至于被海水飘荡。接着又给他俩讲解一番在海水里如何前进,如何后退,如何下潜上浮,如何进行通话联络,如何处理紧急情况等基本知识。直到天快放亮,三人这才休息。
秀兰回到帐篷里,一时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刚才她没有把全部事情都告诉长江,就像有些事情不能告诉爸爸一样。长江到崑嵛山治病期间,她还没想要这样挺而走险。一方面是父女亲情使她对前景抱有幻想,希望爸爸能回心转意;另一方面她还想走访有关部门争取支持和帮助。但她都失败了。爸爸自从那次大发脾气之后,有好多天不理她。多亏晓蕙阿姨从中周旋父女俩才又像往常那样相处了。她有几次试探着谈起那件事,爸爸都坚决给予回绝,不过口气和缓多了。没办法,她只好动用自己的关系网四处拜访甚至苦苦哀求以期得到帮助。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确是病急乱投医了。谁都知道她是苏副市长的女儿,这种事怎么能帮得了哇。真正下决心走出“宁肯不要公司也要为长江讨回公道”这一步,还是长江转院北京的时候。一想到这儿,她就想到徐玉生。这个倒霉蛋儿自从被长江扔出她家门外,倒并不怎么嫉恨长江,还那样一往情深同她联络,并不时告诉长江的病情,也借机再三对那次非礼表示忏悔。她说她原谅了他,但有原则,就是必须如实报告病情和尽心为长江治疗。长江转院的消息也是玉生告诉她的。因为太挂念长江,她就去了崑嵛山医院一趟。看到长江神智清楚,非常高兴,想到去北京继续治疗对长江更有利,于是同陈仔义及教授商定了办法,以便让长江顺利成行。这期间陈仔义不断跟她讲长江在北京的情况。她已经确凿认定长江根本就没有病!在这个判断鼓舞下,她加快了实现计划的步伐。她先找到安叔。安叔曾在爸爸管理的渔业队捕过鱼,和妈妈要好过,后来妈妈决定嫁给爸爸,安叔就考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海洋局。安叔一直很关心她。妈妈因病去世以后,安叔经常看她,把她当成自己女儿一样。因为这层关系,她找到了安叔。她把事情的因由讲了之后,安叔说刚好有一个海洋地貌、地质方面的科研课题因为没有经费搁浅了,能有资助,他当然乐于做这件事了。她听出安叔是故意这样说的,也许课题是真,但训练并帮助两个丝毫不了解海洋的人到海里探险,这风险可就冒得太大了。不管怎样说,有安叔帮助,她就踏实多了,剩下的事就是筹备经费,购置设备,制定详细方案了。她把其余的事交给安叔办,自己则潜心打点公司业务,低价转让几处楼盘,总算凑足了资金。就在一切准备停当的时候,晓蕙阿姨捎来爸爸的口信,说有事要和她谈。她心里纳闷:难道爸爸听到什么风声?不能啊,这一切她和安叔都是非常秘密进行的,不该有人知道。
她在床上翻了一下身子,继续想着。爸爸告诉她,市府已做了决定要把高楼炸掉,还说也知道她在卖楼。“炸楼是为了保障市民生命财产安全,政府已经承担了责任和损失。这个决定市民认可,省里部里领导都同意。等炸了楼,自然要你们说话,那个时候再说钟长江的发现也不迟。有人跟我讲你在到处告我的状,看来我的话你根本没听进耳朵里边去。”她说不是告状,是反映情况,谁这样乱说。“反正都一样,人家没乱说。你想一想,你现在连证据都没有了,那个钟长江还是个精神病患者,再这样搞下去人家对你会怎么看?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你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了。”
后一段话若是别人说她根本不信。可这是爸爸说的呀。长江真的把那些图纸资料弄丢了吗?那时家里还有玉生和杜秘书。她不明白他俩何以也在这里。也许这些事情是他们跟爸爸说的。后来又觉得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反正自己决心已定。爸爸还说:“你为什么低价卖楼盘?楼价一直在涨,你不很精明吗?这会让你损失多少?告诉爸爸你要干什么,一定非这样做吗?”她怎么能告诉爸爸呢。“你一定有事瞒着爸爸。爸爸找你来就是为这个,这几天总觉得不对头,你还在怪爸爸,是吧?”晓蕙阿姨也说,爸爸这些天为她急得老病根儿又犯了,胃疼得直不起腰来。如果有什么困难就说出来,都会有办法帮她的。她说没什么事,别乱操心了,真有事能不跟爸爸和晓蕙阿姨说吗!
说恨爸爸还真有点,尽管恨,可她心里还是很难过。想到这次冒险,预料不到的事情随时都可能发生,真要出了大事,她是对不住老人家的。不管怎么说老人家也是为了爱女儿才阻止她不要卷入这场风波。她能体会出这种爱的分量。难道她对长江不也是这样吗?!
一想到长江她就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刚才他揽着自己问想不想他,她怎么能不想。同他在一起的那几天,是作为女人感觉到的最幸福的几天。理智上她清醒地知道长江不属于自己,几乎近于疯狂的**,是她对命运不公平的恣意抗争。长江在病中,需要爱的呵护,她作为替身,为爱献出了自己。长江现在病好了,也是为了爱,她要为他作另外一种牺牲。她必须与他断绝那种关系,让他心安理得地回到素汶身边。她就是这样。她必须做到这样。
腮边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一行泪水,她伸手抹去。定了定神,轻叹一口气,转过身,她知道应该睡觉了。
那边帐篷里,长江听着安叔的酣声不能入睡。同秀兰乘班机回来,本以为车朝南山院开,没成想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他满腹疑团,直到秀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才完全明白过来。他是费了很大劲儿才集中精力听完的。
这些天他感到头脑越来越清醒,许多事情都逐渐想起来了,这才知道自己底确生过病。原来那些幻觉和梦境般的经历,经过慢慢回忆已经捋清了头绪,他为自己奇异的经历感到惊讶。高楼事故无情地击溃他的意志,谁成想绝处逢生,百年沉船上那个金属盒让他发现了高楼事故的成因。他还记得有两个女人曾躺在自己的怀里,一个是秀兰,一个是素汶。而在半个多月前,一个躲得不知踪影,一个却拒他于千里之外。
这让他突然不知所措起来。秀兰那浓厚的情意使他感到沉重,素汶那迟到的柔情令他感到无以复加的珍贵。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生。
他不是存心按所谓道德规范和标准来衡量自己,也不是存心用社会学中“男人”的概念去诠释这两个女人,他只想尽可能地做到少伤害她们。
尽管内心里对素汶爱得真挚深沉,但比之秀兰对他的爱却逊色得多。因此,要他选择,也只能选择秀兰。
……目前他仅能进行这样跳跃式的简单思维。
慢慢适应了安叔的酣声,他的思维能力也慢慢增强了。他继续想着:在北京他早该把自己病情好转的消息告诉素汶,自从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他几次提起电话又放下了。这是为什么?
依照目前的状态他还是想不好到底为什么。他转过头,看见蓄电池灯浑黄的光晕,看到光晕里那隐约闪亮的头盔。安叔曾把灯的开关旋了一下灯就变暗。他想象着自己在海里潜游,一条大鲨鱼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游弋。就像在电视里看到的一样,鲨鱼并没有向他袭击,他也不觉得怎么害怕。他只管寻找那条沉船,找到船就能知道这是什么用途的船,就能知道这船为什么驶到这里,就能知道船与洞库的某种联系,也就能揭开那个地下洞库的谜。想到这件事情的意义,他一下兴奋起来。
秀兰断绝了同外界的一切联系,看来她不想要任何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决定了的事一定要办成。素汶就不一样,明明一直在爱着他,却不肯表白,等到表白了,许多不该发生的事也都发生了。
他为她迟迟的表白而懊丧。如果她能早一点说,他就不会又一次晕倒在病床上。他慢慢闭上眼睛,回想起病床上素汶躺在自己怀里的情景。她柔情的表白像针一样刺痛着他的心!那一刻,她像纯洁美丽的天使,娓娓诉说对他的依恋和期盼。他看到她在流泪,泪水流过她和他的面颊。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唇,和丰腴的面颊,这情景曾是离他十分遥远的,遥远得令他心碎。而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象从前那样接受这些。她的爱太珍贵了,太圣洁了,他不敢稍有一点亵渎。那是谁?是她吗?她仍然穿着白色连衣裙,从发亮的头盔上面飘忽而来。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珠,抑郁的眼睛含着怨恨。她问:为什么不告诉他和秀兰的事?他说:一直想告诉她,不想隐瞒,只是没有勇气。她说:秀兰和他的事她不在乎,只要不骗她就行。他说:真的不骗她,只是怕她伤心。她说:她的心已经给了他,不会有什么伤心的事啦。他觉得这象书里描写的那样:她要把心挖出来给他看,他就立即扑上去制止这样做。她笑道:怎么还能把心挖出来呢,她的心已经给了他,不信你就看看自己。他果然看见自己胸膛里有两颗心,着急地说:这不行,如果秀兰再把心给他,他的胸膛就装不下了。她不再笑,说:那你就看着办吧!反正她的心已经在他胸膛里送也送不回来了。说完她就走。他喊她,要她别走。她还是走了,就那样一闪,飘忽不见了。
第二天,安叔叫醒了他。“昨晚你在喊什么?嘴里一直嘟嘟哝哝的,象是做梦。”
他笑了笑,没吭气。的确梦见了素汶,好像她把心给了自己。真是让他太想念她了!
秀兰过了来,忙着做好早饭。大家吃完了,把那些潜水用具装上车,就向训练场地弛去。场地就在昨晚长江见过的那片岩石裸露的陡坡下面,轿车绕了好几圈儿才驶进海滩。安叔言语不多,帮他俩穿好潜水服后,就在浅海处开始训练。秀兰学得很快,不到半天就基本掌握了潜水动作要领。长江几次在海水里打陀螺,不是撞到海底就是冲出海面。安叔紧跟他身边,不时帮他纠正动作。一天下来他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安叔晚饭前又特意给他详细演示了需要改正的地方,并让他熟记。这晚他睡得很沉很香。
以后几天,秀兰和长江都能自如地在海里潜游了。安叔照秀兰的吩咐去办事,海上只有他俩在继续练习。能随心所欲地在海里潜游,长江兴致很好,也有心思去接近秀兰。
秀兰潜游的姿势很好看。海水只有四至五米深,她带着脚蹼,穿着紧身潜水衣,长发随着她的游动上下飘浮。他想靠近她,她似乎并没在意。等到了近处,她倏地绕着他转开了。长发拂过他的脸,游鱼般的身子滑过他的双手。过了一会儿,她又出现在他旁边,继续潜心练习各种姿势。这次他用心想着,要趁机抓住她。可又枉费心机了,她逃得更快,还在他眼前笑了一笑。这惹得他很恼火,遂不顾一切拼命追赶。他在水里出尽了洋相,也顾不得安叔规定的动作要领,毫无章法随意游动,几个回合下来,累得已经不行了。他上岸躺倒在海滩上,望着海里的秀兰,暗暗下着决心:他一定得抓住她。
长江一直未能如愿。秀兰总是若即若离地游在他身旁,根本别想碰她一下。他哪里知道,秀兰是故意这样做的,正是这样毫无章法的嘻戏,他才得以快速适应海水的特性,炼就驾驭波涛的本领。
安叔不知就里,只当是长江独出心裁,可他进步很快,自然是高兴了。
过了两天,安叔说:“现在可以转场进行深海潜水训练。”
安叔带他俩上了那片岩石陡坡。头一次到这里,长江望着眼前景象心中不禁大吃一惊。他偷偷看了秀兰一眼,她样子平静,只是脸有些发白,定了定心后,才听安叔说:
“我们脚下是从海底延伸过来的山脉,它在海里绵延数十里,沟壑纵横,暗流横飞。这里虽然不比涡涡湾,但海底构造和海流特征却差不多。……”
长江猛听到“涡涡湾”三个字,心里象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禁怯怯地抬眼朝前面看了看。安叔说山脊就在不远处的海里,从海水的颜色上能看出它的大概位置。它是斜伸到他们脚下的,越靠近就越清楚,直到它露出水面。它与海岸线大致成四十度角,他们就站在这个角度的一个边上。此时正是潮水涌动时刻,远处海水很平静,可越过海底山脊,海水的深蓝色变得有些模糊,沿着山脊海水逐渐变灰变白,开始是细细一条线,逐渐是宽宽的带子,到了脚下就是一层一层的白浪。白浪拍打着褐色的陡岩,发出哗哗的冲击声。这样的景象他从未见过。陡坡很高,又站在这个角度上,他感到同涡涡湾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那时的涡涡湾没有涨潮,海面甚至很有诗情画意,而现在这里真的很恐怖了。
“我们最大的障碍是潜流,就是海底暗流。这里有两条潜流,一条从我们脚下到极坐标的A点,另一条从A点到极坐标的B点。这两点我都设了海洋浮标。潜流的性状和流速同涡涡湾也差不多。所以我们要在这里进行训练。”
长江想看到那两个浮标,但由于突然起了风,海面上浪峰叠荡怎么也看不清。长江秀兰匍伏着身子随安叔下了陡坡,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礁石上停下来。一根缆绳从礁石伸向不远处的海里,那里停泊一艘铁壳船。安叔拉着缆绳让船靠过来,率先跳到船上,秀兰和长江随后也上了铁壳船。船上放着全部潜水用具还有一盘粗粗的尼龙绳,尼龙绳的一端有海锚。船大约有六七米长,放这些东西绰绰有余。安叔什么也没说,启动了发动机,解开缆绳就把船驶进海里。
铁壳船驶近浮标,安叔把船锚抛进海里,船就摇晃着停在那儿。随后安叔又把粗粗的尼龙绳一圈圈打开,一边检查绳子一边慢慢放进海里。等一会他们就要顺着这根绳子潜入海底。为安全起见潜水服上还要加一个带子,把带子上的环同绳子连接起来,以免海底潜流把他们冲得太远。安叔把那个环叫作“安全环”。在安叔的帮助下秀兰先穿戴好潜水服,安叔叮嘱长江几句,就和秀兰潜入海里。刚才长江看见那个环,想起那个金属盒也有这样一个环。他想象海里潜流力量一定很大,万一双手离开尼龙绳,人能否被卷走就全靠这个环了。也许是环的连接出了毛病,人就象纸片一样被潜流卷走,……沉船桅杆上仅留下金属盒。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船长。船突然沉没,船长来不及离开,想顺着桅杆爬到潜流上层,结果失败了。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很合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个金属盒为什么会挂在沉船的桅杆上。不过一想到这里,心头猛地颤栗起来:那天若不是被桅杆挂住,他就一定会沉进海底潜流,他就必死无疑。
海面风浪越来越大。刚才安叔把船锚和那根尼龙绳都栓到了船头,尽管船颠簸很厉害,却没有倾复的危险。他想到海里的鲨鱼可能要对秀兰和安叔袭击。他们为什么不带上防身武器?那次他就是用金属的敲击声嚇跑的鲨鱼。时间已经很长了,他们为什么还不上来?安叔说要注意听对讲器里的话,对讲器一直静静的,没一点声音。怎么回事?
这时船旁泛起一片水泡,接着秀兰和安叔浮出水面。
长江重重呼出一口气,心里这才踏实。安叔上船就查看对讲器,发现是电源线脱落了。
“对讲器出故障必须马上处理,不能拖延一分钟。”安叔向正帮秀兰卸下头盔的长江说,“你知道一分钟海里会出多少事吗?”
长江有些发懵地转过头。安叔这时已经修理对讲器去了。秀兰朝他做了个鬼脸,说:“我们在下面听不到你说话,还以为掉进海里了呢。安叔急得够呛,就提前上来了。”
“船旧了点,什么毛病都会出。越这样就要越小心。虽说这事不怨你,至少你该看看对讲器指示灯亮不亮。潜海可不是闹着玩的,稍一疏忽就可能出事,”安叔一边修理对讲器一边这样说。
刚才确实没注意看灯亮没亮,安叔批评得对,他是得集中精力了,自己怎么稍不留意就胡思乱想起来呢?
安叔只休息一会就带长江做潜海训练。临下去前,他想到安叔刚才的话,就说:“海里有鲨鱼。这怎么小心呢?”安叔说:“这一带从没见过鲨鱼。”
安叔翻身潜入海中,长江没敢这样做,扶着船弦慢慢沉入海里。脚下不远,安叔一边缓缓下沉一边给他打着手势。海水里他们相互不能通话,只能跟船上秀兰说话。他知道安叔在鼓励自己下潜,于是紧紧抓着缆绳慢慢下移。过了一会,从安叔手势知道快接近潜流了。他觉得这里比海面平静得多,只是浮力越来越大,眼前越来越暗。头盔里传来秀兰的声音:“长江,安叔告诉你现在水深25米,已经接近潜流。检查一下安全环,没有问题继续下潜。”
“没有问题。”长江一直在注意那个环连接是否可靠,回答秀兰后,更加小心翼翼向下移动。海水变得很凉,也觉察到一种流动的力开始袭来。他看到安叔还在下潜,但身体已经完全横过来。缆绳原来还在不断摇荡,随着他的移动缆绳变弯并且绷得很紧。明显感到了水流的冲击,他很紧张。安叔在下面停住,示意他不要继续下潜了。
“长江,怎么样?还能坚持吗?”秀兰问。
“没问题!”他答道,随后又问,“秀兰,我能跟安叔讲话吗?”
“不能。只能由我转告安叔”
“秀兰,现在我真的好想你。你能多跟我说说话吗?”
“原来你在转坏念头。刚才我骗你。安叔能听到你在说什么,看你害臊不害臊!”
“不对吧?刚才你还说安叔听不到。”
“那真的是骗你。”
“是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