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为什么
林华看着她的秘书斯捷潘半天没说话。
她面前写字台上摆满了从B国M市发来的传真文件。斯俯首垂肩站在那儿,一边竭力劝说她。斯原是一名船长,退休后一直作父亲的秘书,在她家族中有很高的威望,她也把斯当成长者和亲人看待。两人单独在一起时总是用俄罗斯语交谈,父亲在世时就这样,她不想改变这种习惯。
她耐心等待斯说完,这才说:
“我必须嫁给钟。否则家族会把我当成仇人对待。这一点你必须明白。”
“华,你的终身大事由你自己选择。可是在没有这种婚姻关系之前,你不能不在这些文件上签字。”
这是一些高楼事故的诉讼和家族对她附带要求的法律文件。M市法院接受了家族的请求,理由是她的行为损害了国家利益。如果她拒绝在这些文件上签字,她就要受到中止林华大厦继承权的处罚。传真文件是昨天收到的。“该死的澳菲记者!”她恨恨地詛咒一句,这些人做这种事的效率真快。
她想这样的结果到底还是出现了。她恨哥哥,还有家族那些嗜钱如命的人。斯还站在那里。她觉得应该考虑签字的问题。
斯的样子让她心里一动:微黄的眉毛下褐色的眼睛露出安详的神色,略显苍老的脸上充满慈爱和深切期待,这多像父亲看自己的样子啊。
“华,签了字你就赢得了时间。”斯说,“家族的意愿不要去违抗。”
斯的意思她懂。如果继续对抗很可能招来家族更大不满,他们一定会要求当地法院中止她的林华大厦继承权。那样她就完全处于被动,任哥哥继续行使目前对林华大厦的管理权。根据家族律例,在她的继承权没有履行必要的手续前,原管理人有可能被授权继续管理林华大厦。
因此,她一定得在林华大厦诉讼案结束之前同长江结婚。
斯拿着她签过的文件走了。她想了一会立即叫来司机去海洋局。
在海洋局的大楼里她见到了安工程师的领导。这位领导是个四十开外的女子,短发大眼,很精干的样子。林华说:“我是替一位在南方工作的朋友来找安工程师的。我的朋友急切见到他。请您帮助找一下安工程师。”
“安工在南方确实有几个同学,不过从没听说有什么联系。这次请假我就这样问过他,他也没说清楚。他走得很匆忙,也没留下联系地址。”说完她后仔细打量起林华来。
看了一会儿她说:“您是林华女士吧?我在电视里见过您。没想到本人比电视里还要漂亮,还要有风度。看见您真让我嫉妒。”说完她爽朗地笑起来。
林华说:“谢谢您夸奖。”说完静静看着她,期望她再提供一些有关情况。
“这样吧,”她感受到林华期望的目光,认真地说,“我们一同去一趟财务处。”
“去哪?”林华一时没听明白。
她又笑了笑,说,“你随我来吧。”
林华起身跟她走出这间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她们停在挂着“财务处”牌子的门前。她小声说,“您为南山市做了那么多事,我们总该回报您一点什么才对。”没等林华说话,她推门同林华进了去。
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林华跟着她小心翼翼绕过许多堆满帐目报表的桌子,来到里边一个玻璃隔断的小间。小间有三张桌子,上面都摆着橱柜,地上也摆满了各式保险柜。一位年轻人尊敬地朝她点点头,她说:“把最近安工所有往来帐目拿来给我。”那年轻人立即从橱柜里找出几本帐簿交给她。她翻了翻,对林华说:“兴许从这里能发现点什么。您就在这儿慢慢看吧。”说完给林华找了一个位置,让林华坐下,随即出去了。
林华坐在那漫不经心地翻看帐簿,心里想这位领导为什么要自己看这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她被几笔往来帐吸引住了。她轻轻掀开厚厚的原始凭证,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着。这是购买潜水用具和船舶的凭证,都是最近发生的。资金来源写的是自付。还有一份安工同南方某某公司签的合同,上面大部分设备都已到货。
林华不明白安工何以要购买这些东西。而且这不是一笔小数目的开支,安工不办公司,哪里来的这笔资金?
这时一位工作人员来说:“我们领导有事不能陪您,让我问您还有什么事?如果没有事您就在这儿慢慢看。我们不会影响您的。”
林华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安工何以购买这么多东西值得自己认真想想,这是很有价值的线索。她说感谢大家对自己的帮助,请他们代自己向那位领导致谢。
回到别墅,她整理了一下这些天来寻找秀兰所经历的事情和感觉,分析其中包含的可能性,最后认定安工极有可能同秀兰在一起。
那么安工购买潜水用具和船舶作什么用呢?这些东西自然是用于潜水作业了。安工是搞海洋科学的,很可能在做什么研究工作。不象,不象。购买这些东西的资金肯定是秀兰提供的,那么安工所做的事情同秀兰所做的事情应该是一回事。秀兰不可能不作房地产商去搞什么海洋研究或者开发,这多少有点反常。而且秀兰是低价出卖正在升值的楼盘,这说明他们急需一笔很大的资金。什么事这样急,以至使秀兰“另辟蹊径”甘心放弃大好的房地产商机?
“潜水用具和船能干什么呢?”她又一遍问自己。
当然是用于潜水了。
“那么潜水为了什么呢?”她进一步问自己。
为了某种开发,实验,或者发现。
“这三种情况哪一种最符合秀兰?”她在进一步比较可能性。
秀兰是个商人,不可能在实验阶段花这样大代价冒险投资。开发呢?除非商业价值极高,否则也不会这样做。退一步说,即便秀兰不是商人,也应该懂得为什么冒险和值得不值得冒险的道理。
那么只剩下发现了。他们要发现什么?或者已经发现了什么?这个发现真这么重要吗?
林华想到这里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她觉得该休息一下大脑。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幔。南山院那边已是夜阑人静,只有院长室里还亮着灯,原先满楼灯光彻夜不息的景象早已不见。二楼长江那个窗口还是静悄悄的,月光里凹进的窗显得更加苍白,忧郁。想到寻找长江这样辛苦,她不觉叹了一口气。长江在她生命中占的位置太重要了,为了他辛苦一点不算什么,只是至今不见长江的踪影令她焦急。“长江啊,你到底在哪里?”她在心里这样喊了一句。
轻轻的敲门声惊动了她,回了回神,知道是斯。
“进来吧,我没睡,”她说。
“华,近来你一直很晚才睡。这样会把身体搞坏。”斯站在门旁说,“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吗?”
斯的眼睛还是那样安详。父亲说斯不仅忠诚还有一个聪明的大脑。父亲在世时就经常同斯讨论许多大事,她也想这样做。她让斯坐下,斯摇了摇头,说:
“华,你要嫁给钟。家族那边的事情由我来办。”
她点点头。以斯的威望他能办好。
“华,婚礼在哪里举行?在M市吗?”斯问。
“不,”她只说这一个字。
斯仔细看着她,象在探究什么。
“斯,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嫁长江吗?”过了一会她问。
斯摇摇头,说:“这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你对我很少讲钟。”
“是这样,”她遂把偶然遇到长江,知道长江既是自己青年时代的恋人又是林华大厦的设计者,以及如何寻找他这些事情讲了一遍。
斯听过之后,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华,既是这样,你做得对。我想你父亲也会为选择钟而高兴。”
斯的话让她想到父亲。父亲为她的婚事一直操心,想到这她眼角有些湿。
“华不难过。华高兴才对。”斯苍老的脸上也流下泪水,“那就去找钟。婚礼在这里办。我可以为华主婚。我行吗?”
她笑了笑说:“斯是最好的,当然可以。”
斯高兴地转身过要走,她叫住了他:
“斯,我应该告诉你,我同长江结婚只是名义上的。”
斯缓缓地转过身,满脸诧异地问:
“华,你说什么?”
她又重复一遍。
“为什么?”斯问。
“因为有一个好姑娘同我一样爱着长江。长江也深爱着她。”她平静地说。
“我不懂。这是你的幸福,不该放弃。你这样做仅仅是为了钟。”斯表情沉重地说,“华,以后怎么办?这对你不公平。”
“斯,我们不谈这个好吗?”她有些忧伤地看着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遂问:“我要马上找到长江,你有办法吗?”
“这对你不公平。你的名誉,你的婚姻都会被毁掉!我不能,相信你父亲也不能同意!”斯没有理会她的问话只管愤愤地说下去,“我一定去找那位姑娘,告诉她不能同钟结婚。她不能给钟任何希望,因为钟终究要做牢。我还要告诉家族所有的人,阻止你这个愚蠢的想法。……”
她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斯,任其说下去。斯的心情她理解,他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不能容忍任何伤害她的事出现。但斯是善良的,她知道。
斯一直愤愤地说着,到最后兀自长叹道:“华,你长大了。不是原来那个小姑娘了。”
斯说完走了,临出门时头也没回一回地说:
“你想找钟,就到苏的最亲近的人那里去找吧。”
斯这样说,她听懂了。
她起身拉合窗幔,转回身和衣躺到床上。斯捷潘最后那句话提醒她到苏副市长那里去。他说得对,秀兰从家里出走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那天现场采访会记者提到秀兰同苏副市长在高楼事故看法上有分歧,她本想同苏副市长谈谈这件事,可一直没有机会。她不是要介入这件事,只是想知道秀兰的出走是否跟他们父女之间的争论有关。她想,明天就去找苏副市长。
教授几乎一夜没合眼。林华大厦图纸丢失毫无疑问是有人在阻挠工程复验。
是谁在这样干?为什么?
教授连夜给总院领导汇报了这些事情,总院领导也认为问题严重,经紧急研究决定:由于林华大厦图纸丢失,高楼事故及其连带责任认定的复议(教授也同意把工程‘复验’改为‘复议’,这样叫更准确些)无法按程序办理,可以作为特殊案例向省部有关部门报告,以求得支持和帮助。总院领导的决定让教授心里轻松了许多,不管怎样办,只要能把复议进行下去,南山院的冤情就能昭雪。而且,在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的问题,也有可能在领导机关的干预下暴露出来,尽管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然而事情并非如教授想的那样简单。一连几天教授都没有得到任何方面的任何消息。直到第四天,深夜的电话把他惊醒:“教授,苏市长请您立即到他的办公室来。我已经派了车去接您。”杜为急促地说。
“什么事这样急?”
“一言难尽。您赶快来吧!”
教授还要问什么,杜为已经把电话挂断。教授带着满腹疑团来到静寂的市府。进了市府大门,轿车在浑黄的路灯下疾速驶到一幢大屋顶的楼房前面。在高大柱廊下,轿车停下来。门厅里早有人来接教授。
苏副市长办公室里灯光通明。这是个一进三间的办公室,外面是接待室,里边是小会客室,中间才是苏副市长经常办公的地方。从满屋缭绕的烟气和一副副惫惓的脸上看得出这里的会议已进行了多时。教授看到市建委贺主任和检测中心的刘明厚主任都在小会客室里。杜为把教授领到苏副市长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苏副市长看了一眼教授,随即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由省检测中心发来的电传文件。教授看到打印纸上印着:
南山市建筑工程质量检测中心:
据省有关领导的指示,你市林华大厦倾斜事故须重新认定。重新认定中有什么问题及时向省检测中心报告。所需技术力量或设备若有不足可由省检测中心援助。重新认定限定日期为*月*日。
附省有关部门的批示摘要。
省建筑工程质量检测中心
*月*日
文件上有公章有签名。教授逐字逐句地细读了两遍,特别是省有关部门领导的批示,他觉得很有些意味深长。这是一位声望颇高的省级领导批示,“公正客观科学地检测是经得起推敲的。检测的权威是数据,是客观真实的数据。在这个权威面前,用数据说话,让人心服口服,才算你们工作成功。如果人家不服,而且是用数据说话,那就不算你们工作成功,还要继续做工作,直至找到客观真实的数据。这才是检测的权威。”
教授看罢,不禁暗暗点头。这位领导寥寥数语,把检测工作的哲理性分析得十分精辟。检测中心若这样做了,南山院也就不至于大难临头,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样屈辱的境地。想到这不觉眼睛有些潮湿……
苏副市长没注意教授,也不再对他讲什么。
“那么,事情已经搞清楚了?”苏副市长面带愠怒轮番看着两位主任问。
贺主任说:“这件事,是我们工作有疏忽,当时情况紧急,施工因素排除后,盲目认定是设计方面的原因。”
刘明厚主任说:“送报告的时候,我们没有讲清楚,以至酿成错误。这事从未经过,一时没想到应该有设计数据错误的认定。如果当时跟建委讲清楚这一点就好了!”
苏副市长痛苦地摇了摇头,接着向后靠紧沙发,仰着脸,闭上眼睛。
这个习惯动作两位主任再明白不过了。苏副市长只有在极度恶劣的心情下才会有这种形体语言。
两位主任惶恐地看着苏副市长,又看看杜为。
杜为只埋头翻看会议记录,没理会他俩。过了大约十分钟,苏副市长仍旧仰靠在沙发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到这时杜为知道苏副市长不会再讲什么了。他朝两位主任点了点头。
两位主任如重释负地轻嘘一口气,蹑手蹑脚离开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苏副市长的眼睛睁开了。
“杜秘书,你做记录,”苏副市长说。“林华大厦事故认定草率,有关人员极其不负责任,造成的影响和后果很坏。责令建委贺主任立即调查此事,限期写出书面报告报送市主要领导,等待处理。其次,立即安排电视广播讲话。我要向南山院,沈教授和全体市民公开道歉。”
杜为停下笔惊诧地望着苏副市长。
教授也感到十分意外,怔怔得呆坐在那里。
“记下了吗?”苏副市长用不可置疑的语气问。
“是。记下了。”杜为急忙挥笔疾书,把苏副市长的指示一字不拉地记录下来。写完后,他正襟危坐目视苏副市长,等待记录接下来的话。
“你可以走了,”苏副市长却对杜为这样说。
杜为迅速看了苏副市长一眼,犹疑一下,接着快速整理了面前的记录夹,随即潜声退去。
等杜为走出会议室后,苏副市长才又对教授说:
“事情搞清楚了。检测报告中,没有设计方面的数据对比论证,所以是不全面的,仅仅算是初步的事故检测报告。建委有关部门把这份报告当作最后的检测结果报给了我。整个事情就是这样不负责任……游戏似地发生了。”
苏副市长痛心地低下头。教授看到他刚毅的脸上充满悲愤,浓重的双眉紧蹙着。“这事让你们受委屈了。是我们工作失误,给你们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我必须代表市府公开道歉!”
教授已经猜到这里刚才发生的事情。苏副市长直到现在才明白,林华大厦事故没有数据证明是设计问题;尽管迟了些,但总算还有时间,有时间为南山院挽回影响,也有时间不使市府陷于更大的被动。
教授说:“感谢苏市长的英明和决断!我……”他觉得突然找不到更合适的话来说了。
苏副市长盯盯地看着教授半晌没说话。
教授茫然地坐在那里。
“你也这样?”苏副市长叹口气,沉重地说,“你看到了,刚才两位主任,还有杜秘书,对我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放一声。为什么?他们做错了事!怕我饶不了他们!根深蒂固的私心杂念派生物!肤浅!我不是责怪谁。我是恨。如果他们对待工作也象对待我一样,那就不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了。”
教授感到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难道自己也那样……肤浅?他没有想到苏副市长对这种司空见惯的事情会如此深恶痛绝。
“我请你来,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苏副市长此时已舒展开那双浓重的眉毛,“帮我揭开高楼事故的真相。你知道,‘长江的发现’已经在市民中广为流传。现在我对事故的真实原因感到忧虑,想知道……我该怎么办?”他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迫切期待。
对于“长江的发现”,教授过去没有更深入的思考。他知道,要证明那些地下工程存在,以及地下工程对高楼倾斜的直接或间接的影响,这是相当困难的。且不说项目立项所必须进行的一系列程序,单就地下工程图纸资料风化湮灭那件事就足以使整个工作无法进行下去。即便立项通过,还有研讨论证,找到问题所在以及解决问题的方法,还要作出一部切实可行的实施方案,……这是他从事本专业几十年未曾遇过的新课题。相信在世界建筑史上这也是绝无仅有的。还有最重要的,尽管“鱼漂效应”使高楼晃来晃去没有倒塌,但这是暂时现象,高楼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倒下去。到那时,所有工作都来不及完成,而最后结局却是灾难性的、毁灭性的。
想到这里,他额头沁出冷汗,说:
“说实话,我何尝不想证明长江的发现是客观存在的?但也许我们没有时间了。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否则我们真的没出路了。……目前,从高楼反复倾斜的状态看,肯定同地下工程有关。我正同马总工程师考虑这件事,希望找出‘鱼漂效应’理论上的根据。”
“鱼漂效应?”
“是我们对高楼反复倾斜状态的一个概况,”教授遂又把马总工程师监测数据以及相关的分析详细讲了一遍。
苏副市长认真地听着。他思忖了一会儿,问:
“这样说,高楼一时半时还倒不了?”
“还要看近期的监测结果。倘若不超过目前摇摆幅度,能有30天安全期。”
“你能肯定?”
“也许我能肯定。”教授侧过头,躲开苏副市长的目光。
“30天……”苏副市长沉吟着,接着神色凝重地说:
“30天我们能做什么?至少应该找到高楼倾斜合理的解释。30天后,如果我们不得不炸掉高楼,我们也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当然,若能保住高楼,我也一定为你请功。南山市的市民不会忘了你!”
教授听出苏副市长决意要他来做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不多说了。你是著名专家,又是林华大厦设计图纸的审定人,怎样讲你都是最合适的。由你牵头,立即组建一个研究小组。你提名单,我批准。研究地点设在你的南山院。其它必须办的事项由我出面解决。怎么样?”
教授没有想错,苏副市长果然把这件事情交给他办了,而且是“特事特办”,完全撇开了基本工作程序。这让教授很感意外。
苏副市长这时候有意停顿一下。见教授没说什么,站起身,面色柔和地有说,“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办好。”
“什么事?”
“要贺主任和刘明厚参加你们研究工作。怎么样?没问题吧?”
教授一时没弄懂苏副市长的意思。
苏副市长笑了笑说:“两条理由。第一,多一个专家的参与,就多一份智慧,对你们的研究工作有利。第二,他俩都曾反对过你的主张,现在让他俩修正自己的看法,这事本身就是对你的补偿。”
“对高楼事故的不同看法,都有其各自的原因,我是理解的。请苏市长不要多虑,”教授此时也只好这样说。
教授一直怀着相当复杂的心情面对苏副市长。从看到那位省领导批语开始,他就预感到自己的命运正在急速改变。不久前,还曾为命运的不公平放声大哭。现在事情有了结果。南山院的名誉可以恢复,高楼事故真相也将慢慢揭开。可是内心里总感到命运的改变太突然。高楼事故出现以后,开始还想找苏副市长谈谈。但是,在建委小礼堂,由苏副市长主持的两次会议,让他感到绝望。他情绪低落,心绪烦躁,感到威信扫地。本来有几次机会可以见到苏副市长,可以谈谈话,他却故意躲避了。因为他不相信苏副市长能听得进自己的任何申辩。他只能用另外一种方法同命运抗争,那就是对高楼事故的设计责任进行复议。苏副市长态度的急变,他不知道是否跟省领导对此事的关注有关。总院领导同省部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关系密切,有的甚至是多年的同事和同学,这种关系可能会把某些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的结局会这样。苏副市长要公开道歉!如果这样,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毋须事故复议就已经恢复了南山院的名誉。真是这样吗?事情真能简单化到这种程度吗?他虽然有些兴奋和满足,可几十年习惯于对事物縝密思考的直觉,还是令他隐约感到一种不安。他不知道这种不安来自哪里,也许来自于那些未知的事情,来自于那暗中阻止复议的人?
时间已是凌晨两点。苏副市长仍无倦意,这时他又说,“我们谈点别的事情吧。”他伸展一下腰肢,又为教授沏了一杯热茶。“兰子从家里出走有了好些天。我有点担心。这次走,她没有说去什么地方。”
教授怔了一下。他还沉浸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之中;听到秀兰不辞而别去处不明,不禁脱口说:
“几天前她去了北京,又同钟长江乘机回到南山市。怎么他们不在一起?”
苏副市长说:
“我猜想他们应该在一起。”
教授愕然问道:
“为什么是猜?他们没有回到南山来?”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下,都感到事情不对头了。
“秀兰这孩子从来都很懂得事理,以前无论到哪去都说一声,而且也总有电话打来。”苏副市长说着坐到教授对面。教授看到他眼角有些湿,听出声音也有些梗塞。“她是生我的气啦。现在看来……她是对的。可是当时我……无从知道错在哪里。”
显然,女儿不辞而别,苏副市长既担心又愧疚,如此思念女儿的情绪强烈感染着教授。对苏副市长父女之间的争论教授也有所耳闻。现在,仅一夜之间,省检测中心一份电传,省领导一纸批语,让苏副市长翻然醒悟。而问题的症结竟是工作人员疏忽大意,“游戏似的”酿成错误。难怪苏副市长对此悲愤不已,悔恨交加。教授想到这里也不免心中隐隐作痛,遂说:
“工作人员出现问题……这种事我能理解。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秀兰和长江。”教授觉得自己有些语无伦次,说过后又补充道:
“我也没想到钟长江不在您这儿。从北京康复治疗回来,他还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我以为同秀兰在一起对他有好处,也就没找他。”
“我让杜秘书找过兰子,没有结果。也许她在忙自己的生意。算了,算了。反正没听到什么坏消息!让她忙自己的事情去吧。”苏副市长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语气里仍不免带些担忧。
教授觉得无话可说。遇上这种事他脑子里没主意,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怎样才能找到他们。
沉默了一会儿,苏副市长轻轻地象是自言自语:
“兰子在跟小钟谈恋爱吧?她不说……,可晓蕙看了出来。”
教授嗫嚅着想说什么。在南山院,长江跟素汶的关系尽人皆知。作为他俩的师长,他更理解他们,也希望他们能缔结良缘。如果没有高楼事故以及长江生病这些事,他早就想出面玉成此事。但苏秀兰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在大学里他就看出这一点。杜为说过长江生病时住在秀兰家,两人关系应该很近。只要秀兰想要跟长江结婚,说不准长江也能不再顾及素汶。这年轻人之间的事情,他真有些搞不懂。
“我不明白,怎么又有个林华也要嫁给你那个钟长江?”苏副市长目视教授,象是同孩子的家长谈话,“晓蕙说长江这孩子不错,长得帅气,又文雅,挺优秀的。女孩子喜欢他,不奇怪。不奇怪。可是,谈恋爱……也是件严肃的事情吧?”
“林华?!”教授先是一怔,随后笑道:
“您搞错了。林老板跟本就没见过钟长江,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苏副市长一脸的严肃,“是她亲口对我说的。设计院黎总师也在场。这还能搞错?”
教授瞪大眼睛看着苏副市长,半晌没说出话。
真是怪事啦!这位林老板怎么连未曾谋面的人也敢嫁?!长江的生活圈子一直都在他的视野里,能谈婚论嫁的也只有素汶和秀兰。对林华他一直心存芥蒂,他不相信她会作出如此荒唐之事。这里肯定有问题。
“林华女士说很早就认识长江,做此决定也是为长江着想。林华让我找到秀兰,想跟秀兰谈一谈,”苏副市长说。“我何尝不想找到他们呢?见了钟长江,我倒想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肯定误解了。长江倒是跟素汶很要好。”教授终于忍不住(也不忍心)说道:“是不是跟秀兰谈恋爱,我不知道。但同素汶,就是黎总师,他们的恋爱关系早就确定了。”
苏副市长看着教授莫名其妙地摇着头。
“这件事您不必多虑。我是他的老师,我理应管管他。”教授下意识挺了挺腰说道。
“不是要你干预年轻人的事情。”苏副市长表情含蓄地笑了笑,“兰子也很喜欢他;可能是的。不过你给他说明白道理也应该。是吧?”
“当然,”教授点头道
这时侯有人敲门。静夜的敲门声格外清晰。接着林华进了来。
林华朝有些诧异的苏副市长和沈教授微微一笑,说:
“晓蕙阿姨告诉我苏市长在这里。实在对不起,这么晚了我找到这里。我有急事,我想马上同您谈谈秀兰的事情。可以吗?”
“当然可以,”苏副市长随口说道。他看了看教授,示意教授表情平和些,教授的样子有些古怪。刚刚说过林华,脑子里满是对林华的莫名其妙,猛然见林华出现,教授的表情怎么能不古怪。
“我还是回去的好,”教授说。他觉得自己可能忍不住要对她荒唐的行为进行指责,但又顾及她是苏副市长的客人,还是忍下了。“我得回去考虑您要我做的那些事情。……明天我就把名单送来。”
“也好。”苏副市长笑笑说,“有什么问题明天我们再谈。”
教授转身要走。这时林华说:
“沈教授,您不想知道钟长江在哪里吗?”
教授停住,转身看着她。他当然想知道,可她能告诉什么?
“我不会耽搁您们很长时间。只想知道秀兰临走前跟苏市长讲了什么,或者暗示过什么?”她忧郁的眼睛里露出一种深切的渴望,那样子象一个孩子在乞求长者赏赐自己珍爱的东西。
“你楔而不舍的精神让我感动。”苏副市长说,“林华女士,我们父女俩有过争论,最后一次兰子表现得有些不冷静。”说着让她坐下,“兰子讲了一些让我很不理解的话。可这跟他们的去向有什么关系呢?”
“秀兰讲了些什么?”林华急切地问,她没有理会苏副市长的疑问。
“兰子一直认为‘长江的发现’确有其事。她想为此发一条新闻,希望我同意。”苏副市长叹了口气说,“你能理解当时我对她的拒绝和批评,我不单单是她的父亲。让我吃惊的是,她竟然说宁肯不要公司也要为长江讨回公道!”
“她说不要公司?”林华追问道。
“是。实际上她后来很快转让了几处楼盘,是海滨路正在升值的楼盘。”苏副市长说。
“她急需钱。可能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林华暗暗点头道。
“兰子有事瞒着我。真不知她是怎样想的,”苏副市长摇着头说。
“我猜得差不多了,”林华自言自语地说。
“你猜什么?”苏副市长问。
教授也膛目看着她。
“不过还不能确定。只是应该是这样。”林华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秀兰走后有个姓安的男人打给家里电话吗?”
“没有。兰子有手机,给她的电话很少打到家里。”
“秀兰手机一直关着。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你把我搞糊涂啦。” 苏副市长一脸茫然。
林华兴奋地说:“我知道他们在哪里啦!他们……”刚说到这,想到秀兰既然隐瞒行踪,肯定有其道理,这是不能说破的。于是说,“我到海洋局去过,我觉得秀兰在跟安工合伙做什么。既然安工没有电话打来,极可能现在就同秀兰在一起。”
“大概是这样。杜秘书也这样说。”苏副市长失望地说,“可海洋局也说不清安工到底去了哪里。”
教授有些生气地说:“他们合伙做什么跟长江有什么关系?长江只是一介书生,除了设计什么也不懂。你说他到底在哪里?”
林华笑了笑。她面带歉意地说:“苏市长,教授,不会过很久,他们会当面说清这件事的。我肯定。您们不要为他们担心。谢谢苏市长讲了秀兰说过的那句话。真的谢谢啦!”
林华说完,深深对两位前辈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