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疑虑
素汶得知长江病愈出院心情格外好。这些天内心的煎熬使她憔悴不堪,表面还要做出平常的样子。心情好自然想到外面走一走。她没要院的车,想送过报告顺便去商场和书店逛逛,看看能给长江买点什么。长江身上穿的蓝格T恤和灰纱裤还是半年前她去杭州做项目调研时买的呢。她特意找了个大点的挎包,装好给苏副市长的报告就下山了。
好久没挤公共汽车了。出了南山院大门,顺坡走过树头铺满粉红色花簇的林阴路,水产交易市场站点刚好一辆9线车开来,这车是开往海滨浴场的,路过市政府。她一上车,许多人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几位年轻女人咋声赞叹:这姑娘实在漂亮得出众!她赶紧寻到一个座位坐下。过了一会,由她引起的嘘嘘声停下来。车内又不断有小声议论:
“那幢大楼听说要炸掉。”
“就是嘛,赶紧炸了吧,在那儿歪着怪吓人!”
“有人看见大楼底下冒起一股黄烟,接着大楼就呼一下倒过来。”
“啊,倒了吗?”
“倒了就出大事啦,没倒。就那样晃了晃,晃了好一阵呢。”
素汶转过头看是几个年轻小伙子,都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有个穿白格黄衫的说,“我见过大楼的设计师,叫钟长江,是南山设计院的总工程师。”
他的话不仅引起素汶注意,也引起车内许多人的插话:
“南山院一向声誉很好,怎么总工设计的大楼倒出了这么大事儿。真不可思议。”
“听说他被抓了!”
“喂,你说说他这是怎么搞的?”
那穿白格黄衫的说:“他跳海自杀……”
“跳海自杀?真可惜!”
“畏罪自杀。没什么可惜。”
“到底是被抓还是自杀?”
穿白格黄衫的说:“跳海自杀是真的。不过又被人救了回来。我给他看过病,是精神病。”
车内响起一阵杂乱的感叹声和嘘嘘声。
有人说:“您是崑嵛山医院的徐医生,我认得。”
那人点点头谦和地答道:“我是徐医生。”
素汶忍不住插话:“徐医生,能告诉我那位救他的人是谁吗?”
徐医生看着她,朝她靠近几步,问:“你是谁?”
她想说是长江的同事,又想这可能召来更多的议论,她可实在不愿听那些对长江不公正的话。遂答:
“我是钟工朋友的朋友。也听说有人救了他。想向那位好心人表达一点心意。”
“是这样,”徐医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又说,“救他的也是我的朋友。她现在不在本市。这样吧,我可以带你去找她。你等我电话,她一回来就通知你。”
“那太谢谢你啦,”说完,她写了自己的电话号交给徐医生。
公共汽车驶到市府,她下了车。本想再问问徐医生,他怎么会给长江看过病呢?后来知道他是崑嵛山医院的,想想大概他就是长江的医生吧。可他不该说对长江不公正的话啊。长江现在是健康的,非常健康的,精神好着呢。等着瞧吧,长江回来,我就带长江去见那位好心人,保准让你徐医生大吃一惊!……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她愤愤地想:她还要同长江好好逛逛这儿,让人们都知道长江还活着,既没被抓也没自杀!可又一想,有个问题:大街上并没有谁认得长江啊,难不成还要在他胸前挂上名号吗?她差一点为自己这样孩子气的想法笑出声来。正想着,猛地被人一撞,她怔了一下,发觉挎包没有了。而她身旁只有一个穿黄色短衣头上梳着高高发髻的女人。那女人悠然地走着,身上什么也没带。她朝四处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挎包里是给苏副市长的报告。报告丢了,她还见市长干什么!为了这份报告,她几乎熬了一整夜。还有几祯照片,那是装图纸的金属盒放大照,也同报告一起丢了。真是可恶的小偷!懊恼了一阵子,她觉得还是应该去苏副市长那一趟,免得人家徒等着。
杜为接待了她。他说苏副市长在建委小礼堂开会,他正要去,问她是否去同副市长面谈。她告诉他,报告被偷了,请他转告副市长,她只能再写一份了。他表示同意,并狠狠地把那个小偷骂了一顿。
市府在市中心区,这里地势较高,下行百余步台阶就到了宽阔的大街上。她想去书店看看。挎包被偷,没那么多钱给长江买东西了。她正东张西望找书店,身旁一辆轿车停下来。
“小汶,怎么是你?”是林华,从车里出来,这样问。
见是林华,素汶把刚才的懊恼全忘了,高兴地说:“林华姐,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长江的病好了。完全好了!”
“真的?!”这实在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林华忙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人呢?回来了吗?”
她顾不得回答,一下扑进林华的怀里嘤嘤地哭起来。林华也高兴得流了泪,把她拉进车里。等了一会,看她平静一些,这才问:“小汶,慢慢说,这消息是怎么得到的?”
她抬头看了看林华,说是教授告诉自己的,长江没回来,可能被北京的同学留下了。
林华用手帕一下一下擦着她脸上的泪水,一边告诉司机把车开到南山院。“小汶,教授在吗?我想和他谈谈秀兰的事。”
“教授开完会就回来。您谈秀兰什么事啊?”素汶轻轻地问。
林华说:“噢,就是上次咱们说的那些事啊。找到秀兰就能帮助长江找到旁证啊。这很重要。”
是啊,这的确很重要。素汶想起刚才徐医生说的那位好心人。见了林华姐只顾说长江了。这才又把如何在公共汽车上遇到徐医生以及他们的谈话告诉了林华。
林华一直在寻找秀兰。秀兰的手机却一直关着。她只好找教授,想从教授那里知道一些关于长江和秀兰的事情。她总觉得长江那几天没回南山院有点蹊跷。长江那几天在哪儿?给教授打电话的为什么不是长江而是秀兰?长江出事后怎么能和秀兰在一起?这些事都让她百思不解。几天来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事。听素汶说一位好心人救了长江。这也是弄清事情真相的一条重要线索,但不知这位好心人什么时候能见到。遂说:“是该好好感谢人家才是。等那人回来,我同你一起去。”
说话功夫车到了南山院。林华让司机先回去,就随素汶进了院长室。
教授没回来。两人坐着谈起她俩关心的话题。素汶想起什么事就说什么事,她说:“外面对长江的议论很难听,说他被抓了。当然没这回事,他现在好好的。可我也担心过,怕真有那一天。毕竟这是个大事故呀。”
“事情还没搞清,谁也不会乱抓人。再说业主没提出诉讼请求,法庭也不会立案,也就不会履行任何法律程序,”林华宽慰地说,但她知道事情远比自己说的复杂。
“是啊,是啊!”素汶象突然明白什么似地说,“您就是业主。林华姐,您不会让长江被抓吧?您的心那么好,知道长江是无辜的,怎么能忍心看长江被抓。”
“小汶,大姐不能看着长江受一点委屈。有些事大姐以后再跟你说。现在别胡思乱想,咱们眼下要做的事就是要还长江一个清白。我想等教授回来,或许能想办法找到秀兰。只要找到秀兰就好办了。”
素汶点点头,觉得也只能这样。她看着林华,由衷地说:“林华姐,小汶替长江谢谢您了!您一点不象秀兰,没有大老板的样子,对我们又这么好。不过,听说要炸楼,这会让您难过的。您的损失太大啦。我也很难过。”
“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想到哥哥发来的那份传真,她就心烦,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说:“林华姐有件事不懂,想问问你。”
“什么?”
“秀兰为什么和你们不来往?”
素汶有些为难地说:“不知道。按说都是同学,可我们连她家在哪儿都不知道。教授也很少提起她。”
“长江也不同她来往吗?”
“长江也不来往。他压根就不知道她在本市。若不是那个电话,连我都会把她忘掉。”
愈听素汶这样说林华就愈感疑惑,既然从不来往,长江怎么又会同秀兰在一起呢?
就在这时,一位穿淡绿色连衣裙的姑娘闯了进来。看那姑娘脸色苍白,素汶吓了一跳,忙问:
“小菁,你怎么啦?”
“黎总师,资料室被盗了!”
“都盗去了什么?”
“几份存挡图纸。”
素汶松了一口气。“看你把我吓的。再从网络里调出来晒几套存挡吧。”
“不是。连网络里的文件也删掉了!”
素汶感到有些不对,问小菁:“这怎么可能呢?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小菁带着哭腔说,“我每天下班前都检查一遍资料柜,今天上班就发现有一个柜门被撬。后来我想再晒图补上,没料到连网络里的文件也给删掉了。”
“删掉的是什么?”
“林华大厦。”
到这时素汶也有些急了。“快去看看,能不能把文件恢复!”说着,顾不上同林华再说什么,转身朝资料室跑去。许多听到消息的人都围在资料室门前议论着,见黎总师跑来,忙闪开一条路。素汶一言不发,径直坐到计算机前。过了一会,素汶彻底绝望了。看来干这事的是内行,计算机里所有林华大厦的文件全部删掉了,已经没办法恢复。
“这是谁干的呢?为什么要删掉林华大厦,连图纸也全部盗走?”素汶回到院长室困惑地自言自语道。
林华问:“单单盗走林华大厦,还是有别的图纸?”
“单单盗走林华大厦。”
这就奇怪了。林华大厦图纸对别人有什么价值呢?而且连计算机里的文件也都删掉了。林华一时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素汶想起自己挎包被偷,包里有给苏副市长的报告,难道是有人故意干的?不可能。那报告只对苏副市长有用,这或许是偶然事件。
办公室主任进来问:要不要报警?昨晚值班人员来了,山下门卫也叫了来,小菁也在(小菁兼管办公室文秘),人都齐了。
素汶只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
办公室主任走了以后,素汶看着林华苦笑一下。她被这件事搞得心烦意乱,一时不知和林华谈什么了。
林华说:“这样吧,同教授联系一下。教授也许能弄清一些问题。”
素汶认为也对,遂拨了教授的手机号。连拨了几遍都不通,最后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喊了几句什么,吓得她跌坐在沙发里。
“怎么啦?!”林华吃惊地看着她问。
“不是教授……”她结结巴巴地说,“他说是什么法庭……值班室。教授被抓了!”
林华明白了,接电话的不是教授。手机不在身边,说明教授人身自由已被限制。这是为什么?现在无暇思索这个问题,她们必须立即见到教授。她安慰了素汶几句,又通知自己的司机马上把车开来。
坐在车上,素汶身子还在抖,她说:“林华姐,多亏您在这儿,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要抓教授?”
“不是抓。教授没犯罪。可能是法庭调查,”林华忧心忡忡地说。
“法庭调查?调查什么?是高楼事故吗?”
“我现在也说不清。见到教授就全明白了。”
轿车把市法院和区法院转了一遍,才在一栋楼房的三楼找到教授,素汶慌乱中忘了问教授在哪儿。这是一进两间的办公室,有人把她俩拦在外间屋里。一位样子谦和的警官问明来意后,让她们进了里间屋。
教授斜躺在一张床上,听到有人来就坐了起来。
“教授,他们为什么抓您?您没犯罪,怎么能随便抓人呢!”素汶一进屋就激愤地大声说,脸涨得腓红。
教授摇摇头,没说话。他看到了林华,样子马上变得严肃起来,把头也扭向一边。
“我们是依法传讯教授接受法庭调查,”那位警官更正地说,“可是教授不肯配合,我们一位警员只好请他在这里想一想问题。”
“想什么问题?”素汶气愤地说,“想问题连手机都不准打了吗?”
警官笑了笑,说:“这位小同志,不是我们不准他打手机。是他一直在打手机,我们那位警员没办法,才暂时把手机锁进抽屉里。”
素汶还要说什么,教授阻止了她。他虎着脸对林华说:
“林老板怎么也到这种地方来了?是监督办案吧!”
“教授,我是有事来求见您的,”林华平静地说。
“林老板找我有什么事?”教授又冷冷地问了一句。
“我想找苏秀兰。请教授告诉我她的住址,”林华还是那样沉静地说。
“对不起,苏总经理的住址我不知道。”教授显然不愿再理她,遂转过头说,“素汶,你替我把他们都请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素汶点点头,目视着警官。
警官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林华也要走,被素汶拦住:“教授,您错怪林华姐了。林华姐是为帮助长江才找秀兰的。”
“帮助长江?林老板有那么好心!”教授对素汶说:“你知道经济法庭怎么说?这宗案子是林华大厦业主委托驻外机构申办的诉讼案,明面上客客气气,实际成了跨国的案子。你听懂了没有?”
素汶摇摇头,眼睛看着林华。
林华知道素汶要自己解释什么,遂如实地说:
“教授说的是办案途径问题。我哥哥的做法我一直不同意,他答应过暂时不请求诉讼的。我也想不到他已经这样办了。”
教授看了看她,她一脸真诚的样子,那忧郁的眼神给人一种好感,又想到她刚刚去世的父亲,一时也不那么激愤了。
素汶看出教授面色缓和,遂把这两天同林华的交往仔仔细细讲给教授。教授听罢,想到同她父亲那段愉快诚挚的合作,于是叹了口气说:
“那是位值得尊敬的老华侨,令尊过世,实在可惜!我相信你的话。倘若老人家在世,决不会允许你哥哥做出这种事来。”
“教授说的是,”林华听他提起父亲,眼圈一红。
素汶见两人有些谈得拢了自然高兴。她拉过林华坐在床边一张椅子里,一边问:“教授,您不是去开会吗?怎么到了这里?”
教授讲了事情的原委。今天苏副市长亲自参加了在建委小礼堂召开的论证会。教授看到本市设计院院长和总工们也都来了。杜为告诉他,这是苏副市长的安排。对重大技术问题的讨论,苏副市长要求本市的专家尽可能都参与,这本无可非议。不过,他心里还是沉了一下。他身边的杜为,穿着雪白的衬衫,胸前飘动着米黄色领带,还时不时绽开笑容闪烁着满口漂亮的牙齿。不知为什么教授觉得杜为的微笑很惹人注目,因为那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人们的心态乃至整个会场的氛围都显得压抑和紧张。苏副市长端坐在首席位置毫无表情,旁边几位政府要员也都紧绷着面孔。杜为宣布了会议的议题后,专家们都在绞尽脑汁研讨各种各样完全专业化的问题。他们措词谨慎,语气诚恳,但表达思想直接了当。教授一直没有发言,最后还是被苏副市长点了名,才不得不讲了几句。他记得有本书上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一群饥饿的异域人来到长满无名果树的孤岛上。树上的无名果红艳得令人垂涎,但没有一个人先摘来吃下。大家无休止地讨论这里的无名果是否应该有个名字,是否也能吃?终于有一个异域人耐不住饥锇,不顾一切吞下一个无名果。于是全体异域人就和吞了无名果的异域人撕打起来,理由是没取得一致意见谁都不应该先去吃。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今天自己的样子有点象那个先吃了无名果的异域人,因为专家们已经众口一词同意炸楼,只有他这样说:高楼事故,事出有因,但绝不是设计上的问题;应该先搞清原因,再决定是否炸楼。果然如他所料,话一出口,立即招来言词尖苛的批评。杜为也不无遗憾地不住摇头。只有苏副市长问了两句:“能说说根据吗?我们是否有时间这样做?”
有这样的情形,当原来认为是简单清楚的问题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而且需要重新整理思路坚持原来看法的时候,有的人总会做出已经决定不能再做的事情来。教授就是这样,他讲了钟长江的发现。结果,会场出现骚动,此时已不再是讨论炸不炸楼,而是对他天方夜谈似的发言横加指责了。尽管杜为几次要求会场肃静,但专家们激愤与嘲弄的语言浪潮还是淹没了一切。苏副市长带着专家们的意见先回去了,高楼的命运也就很快会决定下来。
教授是在走出小礼堂自控玻璃门时被身着法院制服的人带上轿车的。那时他回过头看见杜为在注视着这突发的事件。坐在车里反而比在会场上平静了,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在上次苏副市长宣布高楼事故的时候就想到会这样。他被带到市法院一位姓陈的庭长面前。陈庭长十分客气地请他坐下后,告诉了案情原委,并仔细讲解了办案程序,最后让他在几张印制的表格上写字签名。开始还能忍受那些写字签名的事,后来看到了“事故认定书”,他忍不住砰然摔下手中的笔。“事故认定书”上赫然盖着鲜红的印章:南山市建筑工程质量检测中心。就是它!他想到就是这一纸证明毁了南山院的声誉,毁了高楼,也差一点毁掉一个年轻而又有才华的生命。眼前又闪现出会场上令他瞠目结舌的那一幕,几乎所有的人,所有曾尊敬过他的人,都对他的发言嗤之以鼻!所有的这一切,都缘于这一纸证明!他无法再冷静下去。……
教授讲完,素汶才明白这里的警员何以那样做,面对无法冷静下来的教授,期望合作以履行公务是很难办到的。
从教授这已不可能知道苏秀兰更多的消息了,林华便起身告辞。素汶还想让她再呆一会儿,见教授没有挽留的意思,遂送她出门。林华要素汶赶紧回去,说,“教授有话跟你讲。长江的事我会再来找你谈的。”说完就走了。
素汶进来,教授就说,“我们必须立即把请求高楼复验报告写出来。总院已经同意这样做。我可能一时回不去,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
素汶知道这事的严重性,说:“教授放心,一定办好。”
“还有,回南山院就给北京的陈仔义打电话,让他尽快通知长江回来。”
“我也这样想,”她说,“回来一同找旁证,只要证明长江的发现是有根据的,南山院就有救了。”
“旁证?什么旁证?”教授问。
“那天跟您要秀兰手机号就是为这事。电话里说不清。”她把这几天同林华一直在寻找秀兰的事情说了。
教授听完,踌躇了半天。总院要他积极配合市府做好高楼事故善后工作,更具体说就是参与市府炸不炸楼的决策。而恰恰在这个关键问题上他却拿不定主意:杜为告诉他高层领导已经内定炸楼,而素汶又透露出苏副市长保全高楼的意向,今天会上苏副市长最后说的两句话更让他摸不着头脑,什么“依据”啊,什么“时间”啊,这明明是责难,谁知道高层领导们都怎么想!不知道怎么想索性就不去想。但是素汶刚才说的话又让他想到“远离苏副市长、远离炸楼”问题。这些天每每思考高楼事故,“长江的发现”就莫明其妙地钻进脑子里来,尤其得知长江病愈出院后,令他百思不解的疑虑越来越明朗:长江的发现万一存在呢?正是缘于此,他才在今天的会上把这件事情讲了出来。现在整个南山市都要传遍长江的发现,事态的发展将要求他对此事做出负责的解释,这是他多么不愿看到的局面呀!他根本无法对长江的发现作任何解释,就象在会上一样,这事只能让他越陷越深。天知道他为什么在会上那样讲!万事不能强出头哇,他想到了那个异域人吃无名果的寓意。想到这,他说:
“我们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工程复验,只有新的检测结果能救南山院。至于什么旁证,以后再说吧。”
素汶一怔,原来教授还不相信长江啊!她有些委屈地问:
“教授,长江会说谎吗?别人不了解,您还不了解他吗?”
教授摇了摇头说:
“我不是不相信长江。现在我们顾不得那么多。再说那个林华,一个外国老板、高楼事故的事主,怎么可能仅仅在热心或同情心驱使下,不辞辛劳去寻找什么旁证来证明肇事者是无辜的呢?这有悖于常理,毕竟各自的利益不同、所处地位不同嘛。”
素汶明白了,教授原来对林华也心存芥蒂,看来这件事只好等长江回来再说了。想了一会,她说:
“教授,我还有重要的事跟您说,给苏市长的报告和林华大厦图纸档案被窃了。”
“你说什么?林华大厦?!”教授象没听懂似地问。
望着怔怔的教授,她隐约感到事情可能很严重。
过了好大一会,教授才问:
“林华大厦什么时侯竣工验收的?”
“去年十一月六日。”她答道。
教授刚要说什么,外面那位警官进来说:“沈教授,您可以回去了。拿好您的东西。”
教授有点意外地看了看素汶,但什么也没说。
外间屋的警员把教授的提包放在桌上,请他检查一下。
那位警官说:“林华女士要求延期法庭调查。陈庭长核实了身份后,同意您先回去。”
教授又是一怔,仍旧没说什么,只略略看了一下提包,遂和素汶匆匆下了楼。到了外面,素汶叫辆出租车回南山院,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
一进院长室,教授立即给市挡案馆打电话,询问林华大厦工程挡案是否可以暂借。对方说该挡案已被借走。教授问是谁借走的?对方说这要查查借阅记录,请等一等。教授说好吧,遂放下电话。
素汶问:“教授,难道这事有人故意做的?”
教授说先等一等,看看挡案馆那边的情况才能知道。过了一会,教授又问挡案馆,那边说查不到借阅人,可能没有登记,不过也可能留下借条之类的东西,现在已经下班,等明天再查一查。
“素汶,如果林华大厦图纸找不到,我们请求的事故复验就没有了依据。明天你去一趟市挡案馆,他们若找不到借阅人,就立即去总院把那唯一的一套图带回来。”
“好的,”素汶答道。
“对了,你这就给陈仔义打电话,让长江火速回来。其它事情暂时不要跟小陈说。”
素汶打电话找陈仔义,教授转身出去了,他想休息一下。
教授实在累了,从院长室出来,爬楼梯到三楼自己的“家”。说是家,其实只是他一个人和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他和衣躺在床上,没开灯,闭着眼睛。他感到现在整栋小楼出奇的静!平时楼下宿舍总有许多欢笑声,年轻人的欢笑。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教授想到了妻子。妻子带着女儿离开了他,去了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那年,他的家庭发生了分裂。他的挚友(妻子戏称“老夫子”)——从南山院调到总院任夏威夷的设计代办——告戒他:妻子那个国际公司搞的项目很有前途,去夏威夷吧,跟你妻子在一起。妻子也说,到夏威夷,既有更多的收入又能搞出更好的成果。他说那不一样啊。妻子问“为什么不一样?在南山院你图什么?”他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她,她就带着女儿去了夏威夷。一年后,妻子女儿同乘一条游艇,游艇出了事,没人能把她们从大海里救上来。他再没有机会向妻子说明白那个为什么“不一样”,这让他十分痛苦。
教授很少想到妻子,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南山设计院。“亚夫,你是个怪物,一个没有任何欲望,甚至是没有性欲的怪物!这会毁了你和你的亲人!”老夫子还这样告戒过他。他没有把老夫子的告戒当做一回事。想想也是,也不是。他那个系主任,还有这个院长,都是领导硬让自己干的,根本不容推辞。可平心而论,他想干,有了位置他就有更多自由干好自己喜欢干的事。他不淡泊名利,也不刻意追求名利。说欲望,他也有。他喜欢干很多事,喜欢建筑设计,喜欢音乐,喜欢游览大山大川;说性欲,他是正常男人,别人喜欢他也喜欢。老夫子的告戒言过其实,不足为虑……。有些事情,真是怎么说也说不清!他明知老夫子喜欢自己的妻子,却不嫉恨。他甚至愿意看到老夫子看自己妻子的那种眼神,愿意看到老夫子对自己妻子那种无微不至的关心。
可现在,他那样痛苦地想到了妻子!如果随她去夏威夷,她也许不会出事。那时说不清为什么没有去,总觉得在南山院心里踏实。他自信在南山院能干得很好。想不到现在事与愿违。对老夫子的告戒,也许自信多于理解,他究竟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有多少是理解的呢?这些年,国内国外大奖有几十项,南山院设计成果无人能比,业内人士没有不服气的,所以习惯于赞扬和追捧的感觉象空气、水、阳光那样自然。然而,一个高楼事故把他从那样的感觉中拖出来。他成了一个负罪之人。荣誉的光环变成了苦难和屈辱。从前的一切,他引以为荣的一切,他付出艰辛的一切,他踌躇满志的一切都荡然无存。
他真真切切地想到妻子。他与妻子分离的理由也不完全是说不清。他们这一代知识分子——他思索过,他和大多数身边的教授没什么两样。他认认真真教书,认认真真做学问,认认真真搞设计,也认认真真做人。不同之处,他很宽容,也很理解别人。正因为如此,他也希望别人宽容和理解自己。他常常以为,有知识专长的人
他感到心里一阵酸楚,委屈的泪水从眼框涌出。先是忍着,小声地抽泣,后来竟毫无顾忌地痛哭起来(他用枕头使劲儿捂住脸),什么也不想,只想痛痛快快地哭!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地敲门声吵醒了他。
素汶进屋就说:“教授,长江两天前就回来了。”
她已经来过几次,教授一直睡着,不忍心打扰他。陈仔义告诉她,长江是两天前坐班机同秀兰一起回来的。她问,小陈,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陈子义说,绝对不开玩笑,是他送长江到机场,一直看到飞机起飞。她不得不信了。陈仔义说,秀兰专程来北京接长江,该不是把长江藏起来演一出拉郎配吧?她说,没功夫跟你闲扯,教授急着见长江。陈仔义还在说这有可能是真的,她气得一下把电话撂下。
放下电话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反正没人看见,索兴让泪水尽情地顺脸颊流淌。长江跟秀兰在一起,这实在难以置信。长江没回来,他不在秀兰那还能在哪儿。可对长江她又怎么能不相信呢?长江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办,办完事就会回来的。尽管这样想,心里还是很难受,她怪长江为什么不来个电话告诉一声。
“是陈仔义说的?”教授纳闷地问。
“是。还说秀兰去接他回来的。”
教授有些明白了,想了想,说:“那是在苏市长家里。”
“您是说长江在苏市长家里?”她问了一句。
教授点点头。她茫然地睁大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教授叹了口气,说:“这件事杜为也刚刚告诉我。长江出事那天,秀兰救了他。他在秀兰家养了几天病。秀兰至今还瞒着我,她是苏市长的女儿。”
“原来是这样。”素汶恍然大悟:救长江的人原来是秀兰!这样说长江跟秀兰在一起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他们一定在想办法说服苏副市长,让苏副市长相信长江的发现。现在好了,秀兰一定能证明那些东西确实存在,女儿说的话当爸爸的能听不进吗?再说苏副市长也不是听不进,他那么关注高楼事故。就是不知道苏副市长到底会怎样做。不管怎么说,长江一定在做最大的努力揭示高楼事故真相。还是让自己想对了,没有大事长江决不会不回来的。
“现在好了。”素汶略低下头,有些伤感地说,“长江能有秀兰帮着我很高兴。在长江最困难的时候,我却不能帮他,就连那份报告也给丢了。”
教授觉得素汶对事情总朝好的方面想,一时又不忍再深说什么。但他还是想提醒她,遂说:“秀兰在大学就一直追长江。这一次可能会把关系更进一步吧,你怎么想?”
“不可能。”她不暇思索地说,“秀兰一直没同长江联系,长江甚至不知道她在南山市,他俩从未交往过。再说秀兰有男朋友,是个医生,人也蛮不错。”
“你怎么知道秀兰有男朋友?”教授诧异地问。
“徐医生自己讲的,”于是她就把在公共汽车上同徐医生的谈话讲给了教授。“他还给长江看过病。他人长得很帅,就是不该说长江的坏话,”她最后说。
教授不能再说什么,他知道素汶不会同意自己的看法,这事暂且放下,现在最主要的是找到他俩,不管找到谁都行。想到这,他问:
“可是秀兰为什么不接电话?”
“秀兰不在本市,”素汶想到徐医生说过这话,遂答。想了一下,又说,“要不要问问?徐医生能知道她在哪儿。”
“明天吧。”教授让她看了看表,她笑了一下说:“哎呀,都午夜一点啦。”
教授说回去睡吧,明天那么多重要的事要办,不休息好不行。她答应一声,转身要走,这才看到教授眼睛苍肿一脸疲惫的样子。“教授,您这是怎么啦?”
“没什么。可能有些累了,”教授故意伸了伸双臂,又打一个哈欠,说,“我要睡了。”
她又仔细看了看教授,心想:“刚才还在睡,教授从没这样嗜睡呀。不是病了吧?不像,教授可能哭过,什么事让教授这么伤心呢!”她带着疑惑和担心走了出去。
林华离开素汶后找到陈庭长请求暂缓法庭调查。陈庭长问:为什么?您是谁?她告诉他:她是林华大厦的业主,法定继承人。他又说:这不对,业主是林文和。她说:林文和是故去的父亲,临终前有遗嘱,她是林文和的女儿,活着的业主。她不愿意看到无辜的人受伤害,她有权这样请求。
回到别墅后,林华立即要秘书带上有关证件去见陈庭长,直到秘书回来说事情顺利办完这才放心。
本想教授能告诉秀兰的住址,却听到教授冷冰冰甚至很不友好的话,这让她很难堪。不过这也不能怪教授。是她哥哥不该急于委托B国M市法院催办此事。兄妹俩既然商量好由她等待林华大厦事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