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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楼』 ·RRRR471022
第1卷:南山楼上部 · 第3章 2 苦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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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苦   觅

    林华的父亲去世了。在B国的哥哥带着父亲的骨灰昨天乘班机转道北京回去。一直是哥哥跟随父亲在这里筹建林华大厦,半月前她才替换哥哥,B国的业务离不开他。兄妹俩商量来商量去,决定让林华暂时留在南山市,等待林华大厦事故处理结果。

    林华每天都到现场询问高楼倾斜的情况。有关部门二十四小时监测,定时向市长报告 。

    这几天教授如坐针毡。高楼在继续倾斜,每天都有垮塌的危险,人们生命安全受到极大威胁,社会各界反映强烈。

    钟长江离院那天教授在桌上发现那封信。从读大学到参加工作这十几年教授是看着长江成长的,长江性情刚烈,上进心强,专业功底深厚,知识面广,一下子出了这么个大事故,底确让人难以接受,高楼事故已经在社会上沸沸扬扬,南山院一时成了众矢之的,在那种情况下,长江表现出痛苦和自责,他当然理解,但若说长江为此自杀?那却是不可能的。素汶说,教授不了解长江,长江性情刚烈,可也很脆弱,长江给她的信就是证明。教授看长江给她的信,想了想,觉得这事复杂了:倘若再把爱情的问题加进去,那长江没准儿真要去自杀?“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把爱情看得这么重,长江这样,也是难能可贵了,”教授感慨道。素汶问:教授这时候还说风凉话?教授一怔,又想了想,觉得这话底确说的不是时候。

    “那就赶快找人啊!”素汶急得带着哭腔说。

    正当一筹莫展的时侯,苏秀兰打来电话,他们紧揪着的心才松弛下来。素汶要见长江,教授说:“苏秀兰并没说他在哪儿。去哪儿找啊?知道他没事了,你就放心吧。不用找他!”

    接连几天苏秀兰再也没来电话,教授事务繁忙,只对素汶说了句“这事万万不能传出去,等见了长江再说”。

    见了长江说什么?素汶知道教授在生长江的气,教授也许恨他怎么这样没出息,她却不恨。素汶倒觉得长江这次变故责任大半在自己,是她差点毁了他。幸亏长江没出事,否则她这一生都不会安宁。想到这她不禁落下泪来。

    这天素汶还在自己办公室里想念长江,桌上的电话响了。听到说话的竟是长江,她一下惊立起来。

    “你在哪里?”她颤抖着声音问。

    原来长江已经回到宿舍!她顾不得再说什么,放下电话就冲出房间。

    长江住在二楼,是一间套房。房间很简陋,未装饰的粉墙,昏暗的玻璃吸顶灯,进门右边墙内嵌设一宽大的壁柜,正对门是带有落地门窗的阳台,左边墙下摆放一张席梦思床,唯一奢侈品是床前沙发和茶几下铺着的一块菱形红地毯,地毯也已卷出片片绒毛。壁柜旁是敞开门的书房,正值盛夏,里面墙角那个立式电扇已把转数开到最大。她进来时,他正挥汗如雨地清理书房,写字桌上的书籍文稿等杂物乱成一团。

    素汶依旧穿着那天长江在望远镜里看到的白连衣裙,依然那样清秀和楚楚动人,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眼窝有些塌陷,但精神很好,那双秀目里闪烁着惊喜的笑意。

    长江看着她,痴痴地站在那里,任凭脸上的汗水一串一串地淌。他现在的样子,真的不象素汶想像的那样,他面色红润,裹在蓝格T恤和灰纱裤里高大魁梧的身躯充满着力量,微显胖一点的脸上,露出亲切坦诚的笑容,那是她多么熟悉的可亲可爱的神情啊。

    她和他就这样一直站着,一直没有说话。

    “擦擦脸上的汗吧,”还是她先说了话,一边把拧干的凉毛巾递给他。

    “你好吗?”他擦去汗水,问。

    “我好。大家也好。你呢?”

    “只几天,怎么都客套起来?”他低声笑道,“听你那口气,我们倒是生份啦!”

    “是你先冷冰冰的嘛。”她也笑起来,“说实话,你现在还想自杀吗?”

    她本来不想现在问这个问题,不知怎么忍不住冒了出来。

    他轻轻叹息一声。是啊,这个问题应该跟她说明白。可怎么才能说明白呢?停了一会,他说:

    “我们到外面走走,好吗?”

    她点点头。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侯,他们信步走到花墰那儿,在矇矇胧胧灯光下停住。山下是流光闪烁,霓虹斑斓,整个城市都披上了五彩霞带。他望着远处,说:

    “……那些大鱼进攻之前,我满脑子幻觉,生与死我不再去想。可是,在我同大鱼搏斗的时候,生的欲望竟那么强烈!看看这座美丽的城市,它装载着活着的人,为活人而存在而发展。整个世界整个宇宙也是为活人而存在而发展。人即生,就要为这个世界的美丽而活。……那个时候我没有想这么多。只是想到不能让大鱼吃掉。我不甘心落入鱼腹!”

    她笑了笑,感到这话有些“醒世恒言”的味道。但只是笑一笑而已,随即说:“那是怎么回事啊,给我细细讲讲吧。”

    他没有立即说什么,看了她一会儿,问:

    “你相信我吗?”

    “为什么不?”

    “可是,人免不了做蠢事。”

    “那些天没你一点消息,我真的害怕了。”

    “我很抱歉。”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不该对你的拒绝梗梗于怀,以至于那样灰心和绝望。”

    “其实你完全错了……”她的声音低低的。

    “是的。自杀是怯懦的。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他痛心地说。

    她看着他:他是误解了自己的话。他为什么至今还看不透自己的心思呢?她爱他,多年来一直爱着他。在大学校园里,他那男子汉的英俊、伟岸和真诚深深吸引着她,她毫不犹豫地把爱的光环投向他。同样,他不懈地追求和热烈的爱的执着,更使她感动。现代社会把人类爱情推向更高的文明,形成了爱的多重奏。她本可以用更强烈更真挚的情意悉心呵护两人的爱情花园,尽管她这样做了,但做得不够,也不可能真正这样做下去。她的身体患有隐疾。这件事她想告诉他,可实在难以启齿。有几次话到唇边,她又吞了回去。在爱的煎熬中,她矛盾着,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他,另方面又觉得她不能害他。那次他生病住院,她丢下工作不顾一切来到他身边,因为实在无力面对他炙热的激情,只能在他熟睡时偷偷地看望他。坐在他身旁,她忍不住落下辛酸的泪水,为他,为自己,为这命运的不平所酿成的苦涩。……泪水不经意地落在他脸上,他一动未动。可她看到他的眼角也在流泪!那次她难过极了,不敢在他床前久留,就立即跑开。就是那次,从他那儿回南山院后,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再让他受这种折磨,这样艰难的感情纠葛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她要等自己彻底地成为女人时再把一切都讲给他。这样做,她是相当痛苦的。常常在孤独的时候,在睡梦中,在想他的时候,她总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过后,心里就敞亮些了。他的那封信也几乎让她哭了一夜。她细细想着他们的交往,一件事一件事、一幕幕情景地想,觉得他不会自杀,又觉得他会自杀;如果他真的自杀,她就是罪人。接连几个夜晚她都以泪洗面,一忽儿想到自杀的恐怖场面,一忽儿想到他会安然无恙地回来。几天前,苏秀兰说他还活着,这才定下心来。那时她没有想得更多,只一门心思想着快点见到他。现在他回到了她身边,而且容光焕发筹蹰满志的样子,她真是说不清有多高兴!高兴之下虽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却不知从何开口。

    “倘若我真的自杀,那高楼事故也就成了永久的悬案了,”这时候他又说。

    “怎么成了悬案?”她感到很惊奇。

    “是啊!原来那海底躺着一条沉船,在桅杆上还挂着一只金属盒,不知道为什么能这样?而我……恰好碰上了这只盒子!于是我把它带了回来,并且打开了它,发现里面有价值连城的宝贝!”他兴高采烈而又略带神秘地说,“你猜是什么宝贝?”

    她瞅着他,笑了:怪不得他那样精神焕发!原来他做了个好梦,大概苏秀兰给了他卓有成效的开导,使他有了这般好心情,人家是大经理嘛,有这个本事。

    他一脸正经地说:“你以为我在编故事?不,这是真的。可能有些巧合,但千真万确。只不过盒子里没有什么宝贝,是一份图纸资料。”

    她看着他,觉得刚才可能把他想错了,遂将信将疑地问:“真有这事呀,什么图纸?”

    “是一份本市地下工程档案资料,1884年的。从图纸看,林华大厦就建在这些地下工程上面。我详细计算过,大楼的事故原因,是由于地层变化,变化原因还不清楚,可能是百多年来地质变化造成的。而大楼基础又建在地下工程的上边。这样一来,大楼的基础怎么能牢固呢?”

    “那就是说地质勘探报告有误。”她为他的讲述震动了,自然也就切入话题说起来,“报告不能准确描述地质情况,基础设计就要出问题。难道地勘部门很难把数据搞得准确一点吗?”

    “这是个特殊情况。地下工程埋藏很深,分布不集中,建造得又十分坚固,一般是很难发现它的。这个地区地质构造又比较复杂,把它当做了岩土层也未可知。”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又说,“在那个地层深度,地质报告是做为稳定岩层描述的,勘探钻孔没能发现这些地下工程是正常的。”

    “不管怎样说,地勘部门提供的地质报告是导致事故的直接原因。”

    “可以这样认为,但导致做出那样地质报告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就象你刚才讲的?”

    “所以,不能说是地勘部门的责任。”

    她知道他不想推卸责任。他不是那样的人。“那你准备怎么办?教授知道了吗?”

    他突然拍了一下脑袋,说:

    “为什么不快点告诉教授呢!回来时教授不在,刚才我正要去,恰巧你来了。”

    “你打来电话,我还等什么?”她红一下脸,接着急急地说:“那就快去。教授知道这消息会多高兴呀!”

    两人快步回到宿舍。一进书房,钟长江就呆立在那儿!

    他清楚地记得,那图纸资料就放在金属盒里。立在书房墙角的电扇还嗡嗡地转着;怕风吹跑图纸他还用计算器压在上面。现在金属盒空空的,只有计算器躺在那儿。他几步跑过去,看看桌上,又四处翻个遍,哪里还有图纸资料的一丝踪影?!

    素汶看出他的样子不对,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走到写字桌前,仔细地看着,她发现计算器下有一小块纸屑。“长江,你来看,”她拉过长江,指着纸屑说,一边关上电扇。

    他拿开计算器,看到那是图纸的碎片。他想把它拿在手上,却把它弄得更碎了。是风化的作用!风扇已经把全部图纸资料吹成了无数的纸絮。他大叫一声,仰倒在地上。

    林华对父亲去世前的举动一直百思不解。她常常在父亲站过的地方看那高楼,那天的情景经常在眼前晃动,父亲为什么要指着高楼,要她看什么?这几天她渐渐似有所悟。为了证实她的想法,今天晚上又来到游廊这儿。她站在事先确定的位置,观看高楼东側的外廓线,那条线刚好对准前面的十二层楼的塔尖(实际是屋顶花园的亭子)。果不出所料,仅两天功夫,那塔尖就隐没到高楼后面去了!她长出一口气。终于搞清了父亲临终前要说的话,原来父亲在那个时候就发现了高楼在倾斜!难怪老人家一病不起,可以想到当时是何等惊痛的心情。

    她感到浑身惫倦,不觉靠在围栏旁。她想起父亲生前许多往事,想起哥哥,他们都那么疼爱她。母亲去世得早,给她印像不深,想的时侯只能看看母亲的照片,母亲那么年轻,漂亮,头发黄黄的。父亲和哥哥非常不满意她对婚姻的态度,但又十分尊重她的选择。至今她仍孑身一人。记得几年前哥哥介绍一位在B国工作的北京人,坦诚地说,那个年轻人真的很不错。她也想认真和那年轻人相处下去。有一次,父亲陪公司的客户到远郊一片白桦林野炊,约她和年轻人一同去。白桦林实际上是当地一片狩猎区,有绵延不断的群山和望不到边的草原。正值深秋,野兔很多也很活跃,那位客人也好枪法,不过两小时就打了六只野兔。客人原来是母亲的堂兄,一直是这里最大的电子设备产品商,父亲说公司的发展同他很有渊源。他也好酒量,吃着烤兔肉连喝了两瓶伏特加,兴致浓浓的话题总是不离她和年轻人。后来父亲告诉她,那次野炊就是让母亲的堂兄看一看年轻人,他认为年轻人和她是很好的一对,希望他们早日缔结良缘。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是大家都始料不及的,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是怎么了。野炊后大家乘车返回,路过一个山岰,先是她叫着停车,接着跳下车独自向山坳里跑去。在一条宽阔的河边,她攀着岩石和树藤爬上了山顶。大家在山下喊她,她却忘情地放眼眺望周围苍黛的远山。周围这山,这水,这天,还有脚下这山崗,多么像她经常回忆起的家乡玉凰山啊!直到父亲的喊声变得嗄哑这才唤醒她,这才慢慢下了山。一个强烈的愿望压倒一切,她把这个愿望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后,摇摇头,却一句话没说。半个月后,哥哥把一张去家乡的往返机票送给她,并说,“那个人家乡已经没有亲人了,听说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你可以去找他。”最后又说:“父亲不忍心当面跟你说,老人家不同意你去找那个人,过去的事情,有的已经毫无意义,不应再留恋什么;许多人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夜已有些深了,高楼全部工程已经停工,苍茫中它兀自矗立在那儿,有些悲凉。她不该不听父亲的话,那次回家乡,她根本就没去找那个人,只在玉皇山上转悠了几圈,就怅然回B国了。

    也许父亲说的有道理,有些事是可遇却不可求的,该忘掉的就忘掉。她用手扶了扶栏杆,正想回别墅,身后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当教授素汶和设计院同事们搀扶着钟长江走过来时,她转过身。只有教授认识她,匆忙中她同教授点了点头,都没说话。但她看到钟长江,立刻浑身僵直了!“他怎么在这儿?他怎么了?!”脑袋里这样一阵轰响。等她缓过神来,他们已经走过游廊,从楼梯下去了。

    钟长江被送到医院不久就清醒过来。教授问了医生,知道长江只是精神过度紧张,暂时没什么大碍,就回去了,临走时安置两个人叫他们必须看护好钟总,钟总要走出医院,必须拦截住,并马上向他报告。素汶说留一个就行,她回去也不放心他。教授想也没想立即同意。她却找了个借口让那位同事去帮她办点事,遂坐到长江床头。她关切地说:

    “有什么不舒服吗?心里想开点,身体最要紧。现在你的任务就是休息,懂吗?”

    他点头苦笑一下,接着说:“真该死!我为什么想不到那些东西会风化,会被吹成了碎片!”

    “这不奇怪,那些纸已经一百多年被禁锢在海底,不见天日,风扇一吹,自然就变成碎絮。”

    他猛地坐起,牵过她的手连连问:“没有了那些图纸资料,怎么能说清高楼事故的真正原因?怎么能证明我们的设计没有问题?又怎么能洗刷掉南山院的罪名呢?!”

    她也有些激动了。“不能这样想。没有那些图纸也可以向大家说明事实。教授会相信的,市长会相信的!”说到这儿,把头贴在他脸上,“长江,你是无辜的。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深信不疑。是你自己太刚强,把问题看得太严重,你才压力那样大。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想不开啦!”她觉得脸颊有些湿,也顾不得是谁的泪水,只管在他耳旁囁嚅着:“不能再发生什么事了,我受不了。长江,我爱你……”

    他一直在流泪。八年来,头一次感受到她的柔情,头一次亲耳听到她说爱他,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个重要呢!本来嘛,如果她早一点这样说,他还去跳什么大海呢?此刻,他忘记了自己是在病床上,轻轻板过她的脸,仔细地端详着。几天前,自己真的无法准确描绘出她在心目中的样子,“素汶”真的仅是某一个女人的符号,真的只是一团不明确的美好回忆。现在,他能够实实在在地看到:还是那双眼睛!它睫毛纤长,每当闪动的时侯,睫毛就轻柔地遮掩下来,又轻柔地撩起,……还是那细细的眉,把一双凤眼显得又深又灵秀,……还是那黑黑的眼睛,像一泓池水,让人能看到底,清澈、透明、无遮无掩,……还是那样一付纯真、质扑而又娟秀的样子,……白净丰腴的面颊,还那样泛着新鲜的红晕,红晕潜在细茸茸汗毛底下,还那样像含蓄的早春春辉,……那墩厚的双唇还那样温柔地阖着。……唯一变化的是,他再也看不到原先那眼睛里的疑虑和忧郁,那层薄雾----漫过湖面的薄雾,把美好的一切都遮掩起来的薄雾,烟消云散了!

    他看到了她期待的目光,想紧紧地拥抱她,疯狂地亲吻她!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切瞬息变得神圣起来。她的眼睛,眉,唇,她整个人,都那样圣洁,圣洁得不容任何侵犯。他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每在做出任何重要决定之前,教授总要把事先所能想到的问题都尽可能明朗化。现在正是这样。在杜为到来之前(他没有想到杜为能来),他就静静地坐进那宽大的沙发里。

    教授是本市建筑界公认的资深专家,是苏副市长的技术顾问,也是苏副市长的工作智囊。苏副市长问:“高楼到底能不能垮塌?”每次电话打来,对方的焦虑,愤怒和不满都令他胆颤心惊。钟长江被确诊患了“强迫妄想症”送到精神病医院。教授一直想和自己这位总工最后谈一次高楼问题,现在谈不成了。事故调查早已结束,调查结论教授是不能同意的,他已经请示过总院,要求上一级检测机关做工程复验。由于这种僵持,高楼事故最后的处理意见未能达成。可是高楼在不断倾斜,必须立即采取相应措施解决这个问题。是纠偏还是炸掉?纠偏的前提是确认设计中的问题,南山院没有设计问题可谈,纠偏则无从说起,余下也只有炸掉了。炸与不炸,非同小可!教授自然不敢冒然决定。虽然权威检测部门不负责任认定是设计事故,但万一高楼倒塌,结果就是灾难性的!教授决不会因一己私利蛮干到底,他必须劝说钟长江同意纠偏或炸掉,他要钟长江放弃自己的想法并在设计上配合下一步工作,这实际上很难办到,加上黎素汶昨天讲的那件事更让他为难了。她讲了钟长江的发现,讲了那些图纸,讲了图纸风化后怎样被风扇吹成碎屑。但这件事最终改变了教授原来的想法。他现在只能竭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做好工程复验,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不能介入。如果不是这样,那他就完了。目前,他必须远离苏副市长,远离这个棘手的炸楼问题。

    沙发上一只小虫爬上他手背。是黄点黑地的甲壳虫,山上这东西很多,经常飞进来。教授轻轻把它弹落,继续静静地思考。

    这问题现在提出,显然会激怒苏副市长。教授把所有可能产生的后果一一想清自问(自问自答):

    问:图纸资料存在吗?                                  答:可以信,可以不信。

    问:如果真有那些拿不出来的东西呢?                 答:但愿如此。

    问:新闻媒体会把这事炒得沸沸扬扬?                      答:已经够热闹的了,无非再多一点“花絮”。

    问:对南山院今后的生存和发展不利?                                    答:目前顾不得这些。

    问:已经有落井下石的事情发生?

    答:正常现象。

    问:会彻底失去苏副市长的信任?                            答:以后会好起来。

    问:社会地位没有了?                                     答:还是教授。

    问:总院当然不希望这样?                                  答:慢慢解释。

    问:没有了技术顾问头衔?                                 答:可以不回答“高楼能不能垮塌”。

    问:有人要炸掉高楼怎么办?                               答:不赞成也不反对。

    问:一定要免去顾问头衔吗?                               答:不如此就难脱干系。

    问:一定要炸掉高楼吗?                               答:垮塌比炸楼罪孽更重。

    问:下一步怎么办?                                           答:要求上级检测机关复验高楼事故。

    思路已经明确,要办成这件事还得有一个人帮助才行,这个人只能是杜为。在过去的几年里,教授的高层次身份----市长顾问----这样的身份是有缺憾的。幸亏有杜为,教授才能把自己的主张卓有成效地影响到苏副市长。可以理喻,偌大南山市主管城建工作的副市长,公务繁忙,杂乱无章的事情颇多,有时侯秘书蜻蜓点水似地撩拨一下,就能启发甚至影响到领导的决策。教授许多好的主张就是这样通过市府红头文件转化为现实,给南山市带来很大的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和环境效益。在内心里,教授十分感激杜为。他连连打过多次传呼才说上话。杜为只沉沉地回道:“苏市长日程已排满。近期恐怕无暇顾及此事。不过,有一个接待外宾的事情还未最后确定下来,可以争取一下。”教授听完,千恩万谢地撂下电话。

    尽管心里很急,教授也只能等待杜为的安排了。教授还想找素汶谈谈这事,顺便安慰她一下,长江患病她很难过。这时杜为却意外地进了来。

    “我在车里接到你的电话,”杜为进屋就开诚布公地告诉教授,“车上说话不方便。教授有事相约,能怠慢么。挂过电话就急赶来了。”原来如此。刚才还以为不得不耐心等下去,想不到杜为这样关心他的事情,这令他很感动,忙说:

    “那里话!我是求告无门哪。杜秘书不帮我,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教授快不要这样说。眼下是有点小麻烦,可依您的声望,什么问题都好解决嘛。”

    杜为人很机敏,瘦高个,细长脸,戴一副白框眼镜。尤其牙齿长得很好,整整齐齐又白又亮,常常第一次见面就留给对方深刻的印象。“苏市长不会同意您辞去顾问职务。即便同意,也得把事故处理完才行。怎么说这事都不能提,”杜为直接了当地告诉他。

    “有管高楼事故的部门,炸不炸应该由他们决定。我这戴罪之身,不配再作技术顾问!”教授说。

    杜为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政府命令问题。苏市长信任您,不想做那些形式上的事情。您最了解高楼的设计,当然也只有您最有权界定炸与不炸。”

    教授知道杜为说的是实话,可他一定得摆脱目前这种局面,必须说服杜为才行。没别的办法,他现在只有实话相告:

    “设计总院正在考虑我们请求工程复验的事。南山院底确蒙上不白之冤。我倒担心复验结果出来会给我们带来历史性的遗憾。到那时我们只能为炸楼的决定后悔莫及呀!”

    杜为微微一怔,有些严肃地看着教授。教授看到杜为神情变化,知道市长秘书已经体察到他的某种决心。但很快,杜为又笑了笑,说:

    “您可能是对的。到时侯给有关人员一个处分,事情就过去了。可您现在怎么办?大楼随时会倒塌,恐怕您等不到那个时侯就……”杜为的笑是下意识的,杜为的笑很漂亮,因为笑才能看到牙齿,因为笑才能显示牙齿的魅力。

    “从出事那天起,我就有准备了。”教授看着闪亮的牙齿,平静地说,“我已经在等待随时对我进行起诉。但我真的不想加深罪孽。我一个有罪之人,绝不能再参与炸不炸楼的任何事情!”

    “这事我尽量帮您。”杜为看出教授已决心辞掉技术顾问。

    “那请杜秘书尽快安排见苏市长!”教授迫不及待地说。他感激杜为终于理解自己。是啊,毕竞共事多年,都是市长身边的人嘛。

    杜为不是三言五语就把事情谈完的那种人,尽管表达方式直接了当,给人机敏果断的印象。但对所谈事情不绕上三圈两圈直到真正搞明白,决不表态。教授这几年为南山市的城建事业做过很大贡献,是南山市很有影响的公众人物。高楼事故经媒体爆光,市民哗然,街头巷议,甚至发生大批人员撤离危险地带,严重影响社会正常生活。苏副市长急事急办,急令有关政府部门迅速查清事故原因,紧急发出公告,有关部门也紧急发出各种形式紧急文件,才使事态趋于和缓。虽知忙中出错,建委把检测初验当做最后结果报了上去。此事市领导完全不知情,杜为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为了诸多原因这事被严格保密起来。杜为一直关心的就是南山院要求复验的问题,现在教授果然提出来了。杜为见教授下决心这样做,暗暗想着对策。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思忖一下,说:

    “教授,有个办法。您可以不辞掉顾问,也可以不参与炸楼的讨论。”

    “什么办法?”

    “您知道钟总在苏市长家里住过吗?”

    “钟长江?在苏市长家?”教授惊讶地问。

    “是这么回事,您的学生苏秀兰有个秘密,她不希望别人知道。她是苏市长的女儿,还是钟总未来的妻子。钟总跳海被秀兰救了回来,在她家里住了几天。苏市长拿这任性的女儿没一点办法。您只要同秀兰谈谈,您的学生就会有办法帮您。”

    教授怔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事不宜这样做。”苏秀兰是苏副市长女儿,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和长江还有这样的关系,实在让他大吃一惊。再说让他的学生以女儿身份去谈老师的请求,把严肃的工作问题扯进家庭,实在不妥,苏副市长不仅反感还会怀疑到他的真实目的。遂又问,“杜秘书,这事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这种事怎么能跟不相干的人说呢?”杜为笑了笑说。

    教授听这话有些不顺耳,却也没再说什么,只管谈自己的事:“这顾问我是无论如何不能作了。你还是给我安排见苏市长吧。”

    “也好。”杜为觉得教授不肯按他的意思办,一时也没别的法子,只能敷衍道:“我一定尽快安排您见苏市长。可您不能太着急。苏市长真的很忙。”

    “这我知道。不过高楼事故也是当前大事,苏市长十分关注的呀。杜秘书可要事先说上几句话啊!”教授期盼地说。

    “我会的。放心!”杜为起身告辞,临走又特别地说了一句:

    “钟总的病还是到北京治疗好。我有熟人,需要我做什么吗?”

    教授感到杜为很会理解人、关心人,遂说:“那太好了。就请杜秘书帮忙吧。你一联系好,我就马上派人送他去。”

    航班到北京机场是上午10点多钟。走出大厅,钟长江一眼就看到一个熟人:北京建筑设计院的陈仔义。仔义身边还有一位谢了顶的小老头。仔义是长江的同学,曾和刘学君在海南做房地产生意。刘学君自杀后,仔义又回到北京院。听素汶说过,仔义回院后参加了AA大型设计,干得不错。那位谢了顶的小老头是谁呢?不知为什么,仔义没有给长江介绍。“秀兰在哪儿,为什么她不来?”长江问。仔义怔了一下,含混地说:“秀兰是大忙人,抽不出空,让我先接你。”

    有轿车在接他们。三人上了车,轿车就朝外环路开去。长江很久没来北京了,对首都街路的变化感到有些陌生。但从车开的方向看,不象朝市区开。仔义是个非常健谈的人,一路上浓浓的北京腔侃得车内笑声不绝,长江也就没有机会问这车朝那儿开。

    在一栋黄色二层楼房前车子停下。周围连同这楼内都静极了。看这搂,门窗紧闭,窗是一律淡黄色的窗纱档着,隐约能看到铁窗栅。大概是听到了汽车声,一位门卫模样的人开了大门。几个人都没有说话。楼内没有楼梯,电梯的门刚才自动打开。那位小老头带着他俩进了电梯间,一瞬时就上了二楼。

    小老头把他俩领进会客室,就转身走开。长江望着仔义说:

    “这是什么地方?神秘兮兮的!”

    仔义打量着他,微微摇了摇头说:“看你这精神,蛮好的嘛。”

    什么?长江明白了。这儿是精神病医院!他简直哭笑不得,说,“我现在成了哪本小说里的人物:好好一个人,却硬被当做了精神病人!”

    “不要把小说也扯上。谁也没说你就是患了精神病。是沈教授要你到这儿检查一下。”仔义又说,“这儿是心理卫生研究中心。张教授是颇有影响的学科带头人。就是刚才那位。”

    “不行,我得马上回去!”长江说。

    “那边的事情沈教授都和我讲了。”仔义拉他坐进沙发,又慢慢解释说:“教授这样做是对的。请张教授给你检查一下,再写一个查体报告,这不就证明你没事儿啦。再者,你前一段时间精神够紧张的了。休息一下有好处。这是教授对你的关心……”

    “仔义,让我说什么才好!”长江觉得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待迂”。

    长江还要说什么,仔义却站起来说:“我得走了,这里有制度。你有事可以打电话,是特准的。过几天我来看你,北京的同学都来!”

    仔义走后,长江即被张教授带到病房。说是病房,其实是间舒适的住室,只是多了些仪器电脑之类的东西。这是个单人房间,有书柜,有电视电话,窗前还摆放着花架和金鱼缸。室内空气清新凉爽,长江看到消防自动喷淋和电子监控等设备都巧妙布置在洁白的顶棚里。这和他想象的精神病人病房大相庭径。

    “你不要紧张。从现在开始,这个房间就只有你一个人。这就是你的卧室,你的办公室,随便你做什么。没关系,就象在你家里,在你的办公室里一样。”这些话,是小老头拉着长音一句一句说的,可能是太靠近自己了,长江只能躲过那光秃秃脑壳歪着脸去看他说话时的表情。

    “您要我在这里呆多久?”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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