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喜欢雨天,下小雨到还没什么,可是一到了下大雨我非得淋湿不可,因为我不喜欢带伞,不喜欢看天气预报,也不喜欢避雨。每逢下雨我就直接飞奔回家。一回到家中,即刻脱下衣服,然后洗个热水澡。
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要么伤害别人,要么伤害自己,要么别人自己一起伤害。到了这个年龄,即使跌过无数次跤碰过无数次壁,但已经不可能向父母去诉苦,要自己去接受。
刚刚过完暑假,又得返校。这是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再一次看到了新生入学时人潮汹涌的场面,以前看到这些的时候总是很激动,因为这许许多多脸上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同龄人引发了我内心的共鸣。
南方的秋天毕竟没这么快冷,早晨阳光明媚,温度适宜。在去往食堂的路上,沐浴在晨光之下,觉得格外舒服。我无意间看到了校园的玻璃橱窗里贴着一篇名为《和兄弟姐妹们说声珍重》的文章。开头这样说:
“三年当中,广播站来来去去很多人。只有我们都坚持了下来。我想,我们舍不得的是这群风里雨里一路相伴的兄弟姐妹。如今转眼就要毕业,我跟曾经在广播站工作过的所有朋友们说一声珍重!”
看罢,我呆立许久,头顶上的风卷动着白色的云翻滚而过,翻滚沸腾着流云的湛蓝天空像是河流,听上去格外地寂静。
我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玻璃橱窗里的那篇文章。想起起自己在广播站的日子。
大一那年,我跟谭江去面试,那时候我们彼此还不熟悉。本来谭江在我眼中是一个沉默少言的人。面试的时候,谭江和我都顺利通过了,他通过播音员的考核,我则通过编辑部的考核。
自从到广播站工作以后,谭江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非常活跃,他时常给一些朋友关照,譬如有人在作节目当天没空,他都会去顶替。女生对机械方面的东西会很不知所措,他就去帮忙摆弄机器。另一方面,谭江的节目也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富有磁性,头脑也转得很快。才上来一个月,读文读报这种“苦力活”的节目就没了他的份,而是转到一个可以自由发挥的谈话栏目。一年之后,谭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广播站的站长。我们的编辑部没有什么部长,因此站长就直接管理编辑部。
在我们大二的时候,要面试大一的新生。那天我也参与了考核工作。其实我是没什么权力的,广播站里就谭江和王丽有权说话。王丽在面试的时候总是让女生优先,有几次我认为某个男生的能力比较强的,王丽却不给人家通过。还剩下最后一个名额的时候,有两个人等着考核,一个是韦丹妮,另一个是陈子阳。陈子阳的声音很像赵钟祥,可他最后还是没过。对于选新人从不发话的站长说,韦丹妮是非要不可。我觉得这很正常,因为韦丹妮长得比任何一个女生都好看。
韦丹妮一来就成了我们的站花,她性格开朗,做事认真,很快就变成了我们这里最有人缘的女生。可奇怪的是,谭江此时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沉默寡言起来。
本来我对韦丹妮是没什么话说的,她喜欢拿玉米来广播站吃,并且一次拿两个,但她只掰一半来吃,其余的给其他人分掉。每次看到那些女生在分玉米的时候我就讨厌,因为她们一边吃着玉米一边看稿件,最后居然把不要的稿件拿来擦手。有一次差点想拿我的来擦,因为当时我在场盯着她们,我想如果我不在的话那结果可想而知。可是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了,就说,你们知道人跟动物有什么区别吗,区别在于一个懂得讲卫生而另一个不懂。
就在这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谭江突然站起来,对我吼道:“你说话怎么这么过分啊,人家没吃早餐拿来这里吃有什么不对!那些都是不要的稿件,丢掉跟擦手有什么分别!”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想不到潭江竟然会如此动怒。我们都没再说什么,继续工作。
我和谭江的矛盾从此开始,凡是我写的或是推荐的稿子他一律不要。而且我在广播站里头的时候他总是找借口让我离开,譬如今天稿件少了,去收稿件,或者回他宿舍帮他拿些资料。当时我并没有生气,而是觉得一定有什么问题,但我一时又想不出来。
韦丹妮来到广播站后便很快地展现出了她的能力,做了我们的头号播音员。这使得那些当初以为她只是长得好看的我们刮目相看。此后我便对她每次的节目提出意见,而且她也有肚量接受我尖锐的批评。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女生根本无法接受我的批评,甚至连面对错误这样的肚量都没有。只要我说她们哪点不是,她们总是不给我好脸色看。因此我总是想,为什么上帝给了她一个好的容貌,又给她这么好的品性?
与此同时,谭江所给我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我在广播站翻稿件的时候他甚至说,不要防碍我们工作,没事的就离开。
有一次我在跟韦丹妮讨论一个稿件的问题,因为文章比较长,不符合节目的长度,但是我又觉得是好文章,因此我们便商量着如何进行删减。在一旁看着的谭江走了过来,对韦丹妮说,你的稿子我已经选好了。当时我真的生气了,对谭江说,那我们编辑部是干什么的?
我气冲冲地走出广播站,找到王丽,跟她说,选一个编辑部的部长,谁做都无所谓。想不到王丽这样跟我说:“你知道当时为什么不让那么多男生进来吗?就是怕男生们争权夺利,像你现在这样。”我听后哭笑不得。
某天我走进广播室,发现自己的椅子倒在地上。我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我把椅子扶起来,刚要坐下去,就看见两个清晰的脚印,码数很大,应该是属于男性。我没说什么,拿出一张纸巾,擦了个干净。
偶尔我也会听到这样的议论:“他好像很少说话了,从潭江发怒那时开始。”“是不是和韦丹妮有什么关系?”
每每听到这些,我倒是无所谓的,可是潭江会怎么想,韦丹妮会怎么想?
最后,我不得不离开那里,我没有留下的理由。
一个月之后,我看到了谭江和韦丹妮手拉手地走在一起。那时是下午放学,红色的火烧云从天边涌过来,爬上绿色的树冠,刮了整整一天的风终于停了下来,只剩下一个被晚霞渲染得紫红的天空。看着他们通红的脸消融在夕阳的剪影里,这时的我才想开了,原来并非我的工作和人品不好。这时我带着一个微笑走上前去和他们打招呼,他们漠然地望着我,然后离去。那一刻,我像是一个被万针刺入心脏的木头人。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了谭江。他也像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恩?——谭江?怎么是潭江?我纳闷着,那刚刚我看到的,从我身旁走过去的那一对男女又是谁?难道我看错了?
于是我又跑上前去,刚刚看到那个女孩确实是韦丹妮,可男的并不是谭江,而是陈子阳。原来,我潜意识里就认定谭江喜欢韦丹妮,以至于我看到韦丹妮和某个男生走在一起的时候,不假思索地认定那个男生便是潭江。那么,谭江此时此刻的心情我就完全理解了。我还是微笑着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好久不见了。
我和谭江找了一个地方喝酒,他对我说,当年是他对不起我,因为他确实太喜欢韦丹妮了,而他又认为韦丹妮似乎又对我有好感,他说他看出韦丹妮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很暧昧。我对他说那是没有的事,她的眼神叫做好奇,不是暧昧,比如说你去买东西,你会东看看西看看,看是因为你好奇,但实际上你并不一定都喜欢你看过的每一样东西。
谭江跟我说了好多对不起的话。我原谅了他,可是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他不停地跟我说他自私,让我给他一耳光,我说谭江你喝醉了,我扶你回去。然后他拿了一个酒瓶就往自己头上砸,我来不及劝他,啤酒瓶已经碎了,庆幸的是他的头并没有流血。
在他的宿舍里,我们沉默了好久。谭江让我重新回广播站,他说我是一个很出色的编辑,在最后半年里,他说把所有的权力都给我。
我说,我有什么狗屁能力?我是死老鼠一只,现在还在为专业课程和英语四级发愁呢。他再三请求我回去。我笑笑,说道:“还是那个道理,当初如果有人给我十万,让我不去广播站,我绝对不干。现如果有人给我十万,让我回头,我同样不干。喜欢,做什么都可以,不喜欢,做什么都不行。老实说,我的女朋友是我们班的小芹…”
随着这些回忆从我脑海中离去,我的视线再次搜寻玻璃橱窗,看到一张广播站的合影,里面有谭江,有韦丹妮,有王丽。我想,年轻的时候不免会犯下太多的错,可是幸好,我们的错都是在年轻的时候已经犯过的。这件事情上,我似乎也有错,试想,如果我在人际关系上圆滑一些的话,就不会让谭江这么讨厌我。见识上的短浅,是我对周遭环境的敏锐度不高,反应力不足,对周围的环境变化没有警戒性,
如今离毕业还有两个月了,我的手上拿着毕业推荐表,慢慢地从操场边上的小路走过,操场上许多男生在打篮球。篮球场的外围有很多漂亮的女生在看她们心仪的男孩打球,这些年轻的脸孔,或许是大一的新生吧。接下来是中场休息时间,她们递水,递毛巾,微微的清风吹过,让人心醉。
枝繁叶茂的高大芒果树,四季常青。
不敢再流连于校园,我怕我舍不得走。
夕阳下那年轻的轮廓,人海的波浪,看上去就像是稻田里金黄的麦浪。
金黄色的十月又来了。整个世界都是暖洋洋的。
小芹上个礼拜去了英国,那是她家里安排的。关于我们两年多的好多事情我都在拼命回忆。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两年,两年的时间,我的记忆应该很深刻,很深刻才对。可是,真的好多事情,我想也想不起来,包括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说的那些话,我们屈指可数的约会时候说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突然想起韦丹妮。对她我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她好看,或许过得十年,她也是个黄脸婆,当初陪在她身边的男生也只有回忆而已。我承认韦丹妮比小芹漂亮得多,可是小芹才是我女朋友,然而就算韦丹妮是我女朋友,到现在又能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