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本以为时间是这样漫长,岂知春日绵绵,夏日炎炎,晃眼间四年就这样过去了。可是毕业以后,我并没有急着回家乡,而是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写了几份内容不同的长篇简历。可是眼看着天气骤然变冷,求职未果的我突然想回到南方,临走时,带上那把沾满灰尘的小提琴,还有我未实现的理想。
天空上的云不断累积,涡旋成了铅灰色,像是一个时光隧道的入口。我走出阳台,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见她一面。
此刻,我背着一个大包,站在她家楼下,她是我大学里的女朋友。我手里拿着那块也冻得不知所措的电话,手指已经无法动弹。我在想:如果我只是为了寂寞而去找她,那么对她来说不公平,因为我没有动真情。而如果她只是为了要忘掉旧男友来找我,那么对我来说,一样的不公平。事实是,我们确实是,一个为了寂寞而恋爱,一个为了忘掉旧爱而恋爱。
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少时候,下起雪来。我根本就忘却了自己原来是一个南方人,那是我第一次经历下雪。雪雾弥漫在异乡孤单冷寂的街道,寒冷不仅能冻坏一个人的身体,更能冻结与蚕食一个人的热情。
电话一直没人接。
那么我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在家乡的某个角落,似乎她一直在等我。我可以忘记她的脸,她的声音,甚至和她在一起发生的大部分事情,但我绝不会忘了她。
那天我特地买了一套校服,刻意打扮成高中生,回到了自己原来的高中。和他们一起进校门。为了不让自己被发现,在他们上课之前,我迅速躲在行政楼的五楼阳台,坐在地上,看手机里的小说,直到那些高中生们放学,我才从书包里拿出数码相机,对着这个思念已久的校园疯狂地按快门。
我贪婪地想从记忆中找回一些什么,可是,该可爱的时候我并没有可爱,该成熟的时候我既不成熟,也不可爱。
不知道哪一天,我想,可以和她一起回来看看。
二
她叫菁,我初中时才认识她,或者说,我早在初中就认识了她。她成长在单亲家庭。尽管她看起来活泼,但内心却有着许多痛楚,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一开始,她给我的印象就是很友善,很健谈。十四岁的我一度曾经认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莫过于赵雅芝所饰演的白娘子,她端庄而大方,既贤惠,又有几分娇媚,使人百看不厌。以至于起初我对这个追求者以车皮计算的女生并不十分感冒。
初中开学的第一天,每一层楼的走廊,楼梯与楼梯之间的空地,都挤满了学生。一个暑假不见,他们有许多说不完的话。她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靠窗。夏末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课桌上,乍一看,刺得眼睛生疼,她不由得闭了闭眼。猛然间,她觉得自己的辫子被什么人扯了一下,睁开眼睛一看,是一个满脸坏笑的小男生,对她说,你的辫子好好玩。
那时候,已经很少有女孩子扎马尾辫了,扎两条的更是少之又少。班里的女生几乎都留又稀又短的碎发,而菁就是扎两条马尾辫子的女生。她的座位离我不远,我总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望她一眼,满足自己的好奇。想要和她说话的时候我便会拉拉她那稀有的辫子,她也总是捂着头转过来,满脸很不乐意的样子,噘着嘴大声问道:“干嘛!”。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想拉拉她的辫子,想和她聊聊天。
过了一个多月,新同学变成了同学,新鲜感没了。我还是像往常一样上学。那天早上,我来得很早,操场时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声。我刚放好书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下巴这个习惯我持续到现在。)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手来,也摸了摸我的下巴,然后有个声音说道:“切,都没有胡子嘛,哪里像个男人!”我一看是菁,也没说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
我自然不想和刚开学那样频繁地招惹她。可是这档子她却又很主动地回头与我聊这聊那,我们在上课的时候会不时地发出微小的逗笑声。她跟我提起一部叫做《推手》的电影,她不停地在发表意见,其实当时我也有很多看法,只不过她一直在说,我只好看着她傻笑。谁知她说着说着就兴奋了,伸手来推我,我说现在上课,你能不能下课再玩。她也没管这么多,还是模仿了电影中的太极拳动作,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撞到了桌子,险些摔倒。记得那时老师听到声响后突然说道:“你们在干什么!”霎时间全班同学的眼光都盯着我看。
刚入学的课程比较简单,可是不肯花点功夫总不会有好成绩。我和菁喜欢互相比较成绩,因此互相都有推动作用,她似乎并不在乎高分,只要比我多一点就行。然后就有借口来说我的不是,有时也会说一些贬损的话来刺激我,此时我也毫不客气地回应她几句。
三
就这样过了一年。我们的关系似乎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似乎又没什么变化。她还是扎着那两条马尾辫子。而我则多了一副黑边眼镜,开始偷偷的用父亲的剃须刀,自己洗内裤,开始留意长得好看的女生。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有了物理课,而我也是学得格外地用功,我的物理成绩在这一年一直名列前茅。但当时班级的玩风挺重——不过话说回来,倘若所有人都热爱学习,那么智商平庸的我就变得平平了。
初二下半个学期之后,考试越来越多,老师也时常给我们疏导中考的一些疑惑,并动员我们中考,而尽量不要上中专。我们对成绩这个东西也越来越敏感,每逢发试卷,她总是趁乱跑到我座位看我成绩,开始我并不乐意给她看,后来她每当我不想让她看的时候,便来扯我试卷,我生怕扯坏,结果变成了每次发试卷时,我看到她笑嘻嘻地走来的时候便主动地把我的试卷翻给她看。
当时她特喜欢问我物理题,因为其余科目的成绩她都比我好。坦白说,我的天资驽钝,已经很用功去学习了,可谁知道一个学期以后,就是我们冲刺中考的那个阶段,我的成绩竟然只徘徊在第八到第十名。
老师知道我天赋有限,每次我问的物理题有些难度的时候,老师总是说:“你呀,把那些简单的做好就行了,这些难题是留给那些想考重点高中的人做的。”我每每听毕都觉得黯然失神,倒不是觉得老师如何小看我,而是认为老师真的对我很好,很体恤我。若干年后的今天,我想起这些话的时候,便觉得,人若是能量力而行,那么便不会有这么多耗时耗力的无用功了。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个老师她敢于说真话。尽管真话赤裸裸地说出来,有些伤人,但它确实帮助了我认识自己。
四
老师无聊地让我们成立一个什么物理兴趣小组,做为物理科的科代表,我被迫放学后留下来一段时间和他们讨论问题。当时我想,问题是自己解决的,讨论不会出结果。她通常会跟我坐在一起,问我某道题目我是怎么想的,要么我就是没想法,要么我说出我的想法后她马上说出她自己的解法。我认为这是故意在我面前卖弄,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记得那天放学,天气阴晦寒冷,像是快要下雨。我已经饿得晕头转向了,但还是耐着性子看完了她给我题目,然后说我不会做,拔腿就走。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我望着外面渐渐增大的雨势,犹豫不决,究竟是冲出去还是要等雨停了再走。雨越来越大,反正也不能走,我伸出一只手去探雨势,接着又伸出一只脚去踢那大滴的雨水。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当我想退回去的时候发现大厅内都是人,不觉间,我的半个身子被挤在了外面。
猛然间,我发现头顶上突然多了一把伞,那把伞的伞柄有些颤抖,雨伞边缘的凸起差点刮倒了我的脸部。我一看是她,当时我既惊喜又有些害羞。她捏了一下我的胳膊,然后我便和她一同撑着伞走向学校大门,同时背后传来一阵嘘声,其间还夹杂着几个男生的奇怪而夸张的笑。
菁很匀速地把头转向我,说道:“我可没让你和我一起撑伞回家哟。”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心想难道是自己会错意?顿时我觉得浑身上下都起了疙瘩,想不出要答什么话了。于是她笑笑,说道:“我和你开玩笑的。”她看到我在拨弄有些湿的头发,便对我说:“哇,好帅好帅,跟我在别班的一个同学很像。”我不置可否,尴尬无比。
当我们走了有一段路程后,她问我:“你要去哪?”因为我们走的方向和我家的方向是反的,所以我当然回答说不知道。于是我们又走了一段路程。她问我:“你家在哪里?”我说是出了校门往左。她听后脸上立刻有了一种很怪异的表情,把嘴张得很大,然后推了我一把,说道:“你怎么不早说?”我只能无奈地笑笑。
她的好姐妹,第二天一早她见到我就大笑,说我是不是陪菁一起回家,我听到后整个人僵了起来,血压升高呼吸困难,一声不响地坐到自己座位上。
五
我们认识有两年多了,她依旧常来问我物理题,这其中十有六七是没事找事,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可是到了临近中考那段时间,我们每天放学后都不约而同地留在教室,聊天或者看对方的作业与试卷,然后一起走出大门。我也才知道她父母已经离异,童年时候无忧无虑的她怎么也想不通生活一下子就彻底改变了。当时我听了她的倾诉,不会如何去安慰她,我觉得事情已经这样了,说什么安慰,那是无济于事,甚至是做作的。所以我只是耐心地倾听她在说自己的事情。而我在此过程中不发出任何声音。
基本上,毕业班很多学生在下午到晚修的这段时间都不回家,我和她也不例外,一天她坐到我旁边,突然亲了我的脸,我很害怕,不敢看她。于是她问我,有什么感觉,我说,如果有人打我左脸,我会把右脸给他打。她也意会到了其中的含义,很使劲地打了我。
六
初三第一个学期的那个冬天,好像所有的梦想都凝固了,整个人开始猥琐起来,人本来就是动物,但人都活在人类社会,故不得不放弃了冬眠。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中的那只熊,冬天躲在自己的温暖的小窝里抱着一罐甜甜的蜂蜜来看窗外纷飞的大雪,这对我们来说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而过了这个冬天,就是中考冲刺的阶段,我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紧张刺激的倒计时100天,它给我们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回忆。
当副班长在黑板的右上角画那个表格的时候,全班同学的眼睛都盯着看,看着她写完“离中考还有100天”这几个白色的粉笔字,心里头像是涌进了一些浑浊的空气,堵得让人难受。
这期间,值日生大都会偷懒,也不会有人和老师反映,一切都为了给学习争取时间。空气都是浑浊的粉尘。我们彼此度过阴暗和充满希望的一天。我们既希望时间过得飞快,而又不希望这么快看到结局。
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熬夜学习,于是第二天都是打了上课铃才匆匆忙忙跑进教室。她也是这样。
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她见我伏桌睡觉时,便拍拍我的肩膀,说:“要睡回去睡。”当我埋头看书的时候,却发现她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初三是我们头一次经历这样的煎熬。
七
通过努力,我们终于考上了同一所高中,一所还算优质的学校。我们没有在同一个班里。我也并没有花更多的时间去巩固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花开花落,四季交替,当年的初入中学的小孩子已经变成了略带几分成熟气息的青少年。我们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微妙,我们的一举一动变得越来越安分,越来越沉默。
上了高中,我整个人变了,由于中考的过滤,班上的尖子生多了起来。好胜心强的我,不甘落后,把精力都放在了做题上,一心想的是如何打败别人。一心想做尖子生,结果处处碰壁。
高二结束时,因为对文科的误解,认为学习不好的人才报文科,于是我报了并不适合自己的理科,导致了更多的悲愤和厌学。
其实每个人在他的一生中会扮演很多个角色,比如在父母面前,还是一个孩子,尽管有可能比同龄人要早熟,早慧。可是在父母面前,还是一个孩子。试想,如果美国总统在家里还是一副总统的样子,而不好好扮演丈夫和父亲的角色,那么他必然会引起一些麻烦。同样在一个班级里面,尽管这个班级是重点班,尽管我的成绩在年级里是前三十名,可是在这个班上,我怎么做都不是优等生。做不了优等生,而又以一个优等生的姿态去为人处世,当然到处不讨好。
八
总而言之,高中三年本该美好的时光,本该惬意健康的生活,都被我亲手破坏了。
我对她不冷不热的三年,她照单全收,她扛了下来。对她来说,她面对的除了学业,我,还有她的家庭,三重压力!如果说初中的执拗之中还有几分可爱的话,那么,高中的愤世完全来自对功名的热衷。我向她倾倒了三年的苦水,以自己被扭曲了的人格来面对她。其实她未必就过得比我好,然而,她却能在我两眼怒火,声色俱厉地向她倾诉自己在学业上的不顺的时候,那么地安静地倾听。
那双眼中散发的温情,让我觉得倍感舒心。
这三年,我对不起她。
我很感谢命运把我们的14岁到18岁安排在了一起,我们上了同一所高中,虽然不在同班,虽然我脾气变得很怪。但是有她,外表冷峻的我骨子里还是很开心,每天放学时总是能在一起。有时她会和我说她的那些仰慕者们如何如何追求她,每次我都会很大方地说由你去吧。因为我知道我们的关系是不会改变的,至少在高中的三年里。
九
高考结束了。整个人立刻变成了一个躯壳,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虽然考试结束,可是按照学校的规定,还是得照常回校,等到成绩出来后,也还是要大家商量着怎么填报志愿。这些等待高考成绩的日子里,我们反而不想说话,每天放学后都在那轮巨大的落日下散步,余晖的温热包裹着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让人觉得懒洋洋的。
在夕阳下,我们彼此交流着简单的想法,人影渐渐疏淡,暖融融的幸福感充溢在我们胸臆间。偶尔有几片落叶,脚踩上去,沙沙的响。
“想去哪里?”她问。
“政法大学,你呢?”我说。
“我打算去财经大学,其他的还没想好。”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我分裂的人格又重新变了回来,我希望能够补偿她,希望她能够像我对她不好那时这样,也对我不好。
她最终原谅了我。
十
最后的那个夏天,甜蜜地把人的心腐蚀了,它没有什么方向,没有任何目的地。像是有一个巨大的闷热洞穴,在不停地朝外面散发着热气,一股又一股的热浪,让人觉得慵懒,瘫软,不想动。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既是一个漫长的等待,也给了我们一个久违了的释放自我的机会。我们去了海边,一起看日出,热浪和时光弥漫开来,我们偎依着说爱你一万年,捏了一下对方的脸,当阳光打在两个年轻而充满朝气的年轻人的脸上的时候,周遭的一切也都变成了苍白。
夏天黄昏的海边,注定是这样温软多情。云层迸裂出一道道金黄色的光芒,照耀了我们暗淡离散的岁月。很远很远的山坡上,青草茂盛,繁花似锦。那些人在朝我们招手,逐渐模糊。
这一瞬间,所有的事物都因反射了阳光而使人难以捉摸,我把嘴唇轻轻地贴在了她的眼皮上。我感觉到了我们有不同的温度,不同的气味。这几秒钟的事,竟成了永远的回忆,只剩下回忆。
永远记得,18岁那年,我在火车站送她,她将要到遥远的北方去,那天我们很少说话,我看着她,想起的更多的是6年前的扎着辫子的女孩。
在现实面前,所谓一起上同一所大学,也不过是痴心妄想,我们彼此释怀了命运的安排,各安天命。当时,我的心里在想,我们能不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重逢的时候还能手牵着手一起顽皮着唱那首《好想好想》呢?
十一
初恋的分手,可以有很多理由,人始终要长大,成熟,或许我只是她少年时代的一个记号,她可以成熟,那么我呢,难道我还停留在懵懂无知的年代么?一切的理由都是虚假的,真正主宰人的是人自身的欲望。我们都太幼稚,因幼稚而追求完美,总希望所有的事情完美。然后不停地伤害别人。
依然能用得上恋爱这个词来评定双方曾经的关系,那么它根本不存在失败。如果分手后根本不承认曾经爱过,那么它才是失败的。对于我的初恋,它的消逝只能说明,最初爱情因为冲动而产生,越是不了解,越想接近对方。因为彼此了解,看清了对方才结束。你去问一个女孩为什么会喜欢男孩,很多时候她真的答不上来,当然,也有答上来的,那些大都是老姑娘。
听一首歌,总有听腻的时候,这个时候如果再强迫自己听,那便不是享受而是折磨,但隔了一段时间再拿出来听,却又觉得悦耳了。那首歌不管放在MP3里也好,存在电脑里也罢,它始终是你的。人也是一样,谈恋爱的目的其实就是结婚,如果没有一个既定的关系,又怎么经得起这分分和和?
说白了,谈好恋爱,然后结婚。我们父辈所认同的模式,我们也必须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