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纪府中张问陶借宿之院。
已是四更天了,暗夜无星,云密风急,杳无人声,只有秋风将院中大树吹的沙沙作响。一个黑影轻轻的从房上攀下,如猫一般轻盈无声。
那人走到张问陶的门前,侧耳听了听里边的动静,从背后抽出一把涂了墨的短刀,轻轻的插进门缝,只拨了几下,便把门闩拨开。他将房门向上抬起,门枢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便打开了。黑衣人闪身进去,将门带上。这时,房内忽的一下亮起了灯,打出另一人的身影来。
“张问陶!”黑衣人惊道。
“正是本官,本官已在此恭候帮主多时了。”
黑衣人笑道:“你以为你能捉的住我么?纵使布下天罗地网,我蔡孟贤也能轻易离开此地。”
“我并未派一兵一卒设伏。相反,此院中只有你我二人而已。帮主请放心!本官昨日在火神庙秘室偶得蔡帮主镇帮之宝,知道您一定要在今日凌晨来取。所以备下茶点等候,欲一睹帮主面目。帮主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张大人好胆略!”蔡孟贤点点头,“不过,我今日来此可不仅仅是要取玉佩的。”
“这个我亦料到。本官项上人头距你手中之刀不过咫尺。帮主若要取去,亦是不难的。蔡帮主不要心急,先吃些茶水,本官尚有些不明白之处向你请教。蔡帮主若能如实回答,我自然会让那块花斑玉螭虎佩物归原主。”
“你问吧。”蔡孟贤推开张问陶递过来的茶水。
“此茶无毒,尽可放心。”张问陶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问道:“贵帮中有不少仿作的高手,武林的高人,凭借这些技艺,不仅谋生有余,还可过上富足的日子。为何却要为此不法之事?”
“钱是越多越好,只会有人嫌少,却没有人嫌多的。仅靠为富人家或看家护院作保镖,或临字摹画作闲客,能拿多少银子?不过刚刚使妻儿不致冻馁罢了。作这个买卖,一注下去少说万两白银,多则数十万上百万。又无多大风险,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买卖如何作呢?”
“若探得哪家有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或古玩字画,便派人设法潜入其府中。或作书僮或作幕宾或作杂役。进庙就扮作挂单的和尚,进观就假称取经的道士。少则两三人,多则能有十多人。这些人进去后,便寻机接近主人,了解宝物所在位置,并想办法见到宝物。或于半夜偷出,到早晨再还回去;或骗说主人拿出宝物允许临摹,或干脆将宝物多看几次后,便下手仿作。然后,再找机会以伪仿之作换下真品。便大功告成了。”
“为何说是没有风险呢?以赝品换下真品,主人不会发现么?一旦发现报官,真品如何出手?”
“大多收藏之人,都是将宝物深藏,并不会常常检查。若有发现,我们便改卖摹品,以假作真出售。因为真的丢了,那么摹品就可当作真品卖。捉住了也不过是出售假画假古玩而已,并无大罪。”
“蔡帮主潜入京师多年,为何没有露出一点踪迹?”
“呵呵。我们所盗之宝物,有些是前人所留,传到后人手中,并没有识宝的眼力;有些是藏入密室,成为终年不见天日的死物;还有些是私受的巨贿,决不敢声张。盗换去这些东西,大多是没有人能察觉的。且帮中有规,不到万不得以,决不可做出人命来。所以多年无事,这次盗画,若不是错用了无能的施正,以致失手,也不会惹下这么多的乱子来。”
“施正已经是军机大臣、一品大员纪中堂府中的大管家,为何甘心受你驱使?”
“一个情字便将他害了。我派人入府之后,便让人带他认识了起凤楼的头牌紫云。这个紫云弄的他目眩神迷、神魂颠倒。后来,我们将紫云骗赎出来,以此要挟,不由得他不听话。”
“花斑玉螭虎佩的四个字‘式大德超’是什么意思?又是何重要之物,值得你深夜冒险来取呢?”
“这个是帮中秘密,就不必说了。张大人,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已经问完,没有了。”
“那块玉呢?”
“就在这里,你过来取罢。其实我并未将它藏于秘处,一直在身上带着呢。”张问陶从袖中将那玉佩取出来。
蔡孟贤一见大喜,急忙站起来要走过去拿。但刚刚站起,就觉头晕目眩,两腿发软竟一步也迈不出去,又跌坐回椅中。
“狗官,你下毒?”
张问陶笑道:“并不是毒,而是一种香,叫做失魂香。出在西岳华山太古冰雪之中,乃草木精华所结,燃时没有任何味道。用时放入灯油,或融入烛内。慢慢灸起来,如论你内功多么深厚,都会四肢无力,支持不住。我自从得到此香,从未用过,今日遇到高人,不得不用此下策。”
“你好狠啊,你我同中此毒,你亦不要命了么?”
“不与你同闻此香,如何能将你捉住?蔡孟贤,此香并非毒香,不过让人少时无力罢了。一会儿便会有衙役过来,通风之后,便可消去药力。”
“张大人,事到如今,我仍然不服。如若今夜我不来取玉,你还有何法能破此案?”
“蔡孟贤,你小看我了。你听过这句话么?‘天地万有,回复大明,灭绝胡虏。吾人当同生同死,仿桃园故事,约为兄弟,姓洪名金兰,合为一家。’”
“啊?”蔡孟贤惊讶的看着张问陶。
“我已查过刑部员外郎乔树杰的档案,此人曾与洪门有染,但后来又退出洪门。这使我不由得将花斑玉螭虎佩的四个字‘式大德超’与洪门联系起来。但洪门誓词中的一百四十八个字中并没有‘式大德超’这四个字的词。我知道洪门誓词原来是一百五十二个字,后来却改成了一百四十八个字。就是说,誓词中少了四个字,这四个字会不会就是‘式大德超’呢?又是什么意思呢?
整整一天,我仍然一直在为寻找答案而绞尽脑汁,头痛不已。但就在四更天,你拨门的一刹那,我突然想到洪门五祖中的蔡德忠、方大洪、马超兴、胡德帝、李式开五个人。五个人名字中间各取一个字则为:德大超德式”,其中有两个德字,去掉一个德字,便是“大超德式”,正与玉中的“式大德超”四个字相符。如此一想,心中茅塞顿开。当初洪门五祖创立洪门,特意寻了这块含着四个字的宝玉作为镇帮之宝。并取玉中一字,放在自己的名字中间。以表示上承天意,顺天行道的意思。所以,掌此玉者必是洪门堂主以上的人物。”
蔡孟贤轻轻笑道:“张大人只对了一半,仅凭这一半线索是捉不住我的,我来讲另一半吧。”
“难道我猜的不对?”
“张大人,后来此玉失传,洪门之中便再没有这个传说了,把誓词也改为一百四十八个字。今天竟让张大人猜出来,果然是不负盛名!”
“此玉失传了?”
“对,蔡德忠是我的爷爷,我的父亲是他的二儿子。后来我父因犯了帮规被赶出洪门。临走之时,将由我爷爷保管的花斑玉螭虎佩偷了出来。这块玉佩从此与我父一起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后来,我父在西域创立新帮,以此玉为镇帮之宝,并改名为超德式。也是上承天意,顺天行道的意思。到了乾隆四十八年,我便带着一些兄弟来到北京,又在这里创立了分会。没想到苦心经营十数年,竟败在你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