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奴才有些断案的虚名,十七贝勒爷对断案之事又十分感兴趣,就想把奴才收为幕宾使用。奴才因恋着光宗耀祖,又想在官场上为大清国多出些力。虽然十七贝勒爷许下重金,多次派人来请,奴才仍舍不得放弃仕途。贝勒爷就对我说,‘都说你断案如神,从来没有失过手。我便于你打一赌,我设个谜结由你来破。如果你破了这个谜结,我便亲笔写一幅‘明鉴千里’的大匾送与你,今后再不提要你入府为幕宾的事。如果你破不了这个谜结,就要入我的府,做我的幕客,跟着我学上两年。’
奴才一时起了好胜之心,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去年三月初的时候,十七贝勒爷派人将奴才请到贝勒府中。十七爷告诉我说,‘这个谜结便在今晚上提出来。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咱们先喝酒。’我陪着十七爷吃了一会儿子酒,十七爷的二管家王德上来,手里拿一把汉砂壶给贝勒爷与我添茶。正在这个时候,十七爷屋里的大自鸣钟响了,当的一声把王德吓得一抖,手中的那把汉砂壶竟哐的落地摔坏了。
十七爷大怒,斥道:‘这个可是荆溪华凤翔的汉方紫砂壶啊,两千两银子一个,还没处买去。没这个东西爷可怎么喝茶。来人哪,给我乱棍打死这个奴才!’王德急忙跪倒求饶,并说北京逸仙香茶楼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壶,也是荆溪华凤翔的珍品。他愿意自己掏银子将那个壶买回来。十七爷道:‘既然还能拿回一个一模一样的,就免你一顿打。不过,爷可等不了多长时间。这壶在泡茶之前,还需用龙泉寺的水浸半个时辰方能使用。爷限你一个时辰内,既要买了壶,又要把壶用龙泉寺泉水浸好了。现在是戌时六刻(晚八点半),亥时六刻的时候(晚十点半),爷要看不到已经浸好能用的荆溪华凤翔汉方紫砂壶。爷就剥了你的皮。’
王德为难的说,‘回主子,龙泉寺在北京城紧南边,来回需一个时辰;逸仙香茶楼在城紧东边,来回需五刻多钟。若是单去一个地方,用快马一个时辰还来得及。如果要两个地方都要去到,还要将刚买的壶浸上半个时辰。奴才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十七爷道,‘做不到就剥了你的皮。银子你到账房去领,这点子钱,爷还出得起;快马我也给你,后马厩的好马你随便挑。只许你一个人办这事,不许叫帮手,你看着办吧。’
王德再不说二话,回了头就走。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西洋大钟又当的响一声的时候。王德回来了,手里捧着那壶说道:‘十七爷,您要的壶回来了,壶也浸好了,现在就能泡茶吃。奴才这就给您泡去。’
十七爷大笑道:‘仲冶,题目出来了。你说说王德是怎么一个人在一个时辰之内跑了一南一东两处地方,把这事情办利索的?你猜出来其中缘由,我就送你匾。’
奴才笑对道:‘这还不容易,壶是已经买好的,浸好的。王德出去歇了一个时辰,再把已经侍弄好的壶捧回来。’
十七爷正色道:‘我不是和你闹着玩。你断案不是讲证据么?王德确实在戌时六刻(晚八点半)到亥时六刻(晚十点半)之间去过这两个地方。明天你去这两个地方查,都会有人证明。我拍着良心保证我决没有在这两个地方请人做假证。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你、我和王德三个人,再没有第四人。你若能找出证据来,说明里面有鬼,做鬼之处在哪里。我十七爷就服你了!’
奴才第二天出去一查。真是奇啊!逸仙香茶楼和龙泉寺两个地方都说王德在戌时末亥时初的时候(晚九点前后)来过,也就是说王德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两个相隔百里的地方。奴才想世上鬼神之事是不可信的,况十七爷说了其实是设了谜让奴才解的,其中必有蹊跷,而蹊跷之处就在时间上。
奴才想起来,那天夜里十七爷里没有更声。晚上不能看天色,没有更声就意味着不知道时间,只能靠西洋钟来知道时辰。如果十七爷将西洋钟拨慢了一个时辰,那么西洋钟显示王德出发的时候是戌时六刻(晚八点半),其实已经是亥时六刻了(晚十点半)。王德已经在真正的戌时六刻出去过一回,去过一趟逸仙香茶楼,将紫砂茶壶买回来了。所以,逸仙香茶楼的老板和当时喝茶的茶客才会证明,王德在戌时末(将近晚九点)的时候来到过茶楼。甚至因为时间充裕,他还和茶楼的老板小聊了一会儿。
那么,在亥时六刻(晚十点半)王德出发一定是去了龙泉寺。龙泉寺的看水和尚为什么也认为王德是在亥时初(晚九点多一点)的时候来到的龙泉寺呢?因为看水的和尚是个聋哑人,他听不到寺院暮鼓的声音,而且对于他来说,时间的意义也不大。王德去打水的时候,掏出怀表告诉他当时是亥时。聋哑和尚记住了怀表短针指在猪的图案上,所以相信当时就是亥时初。其实,王德也不过是将表拨慢而已。
奴才自认为已将此谜解开,但向十七爷说起此事时,十七爷却摇头道,你虽然说的很有道理,但证据何在?如果没有证据,那么你所做的所有推断,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臆测而已。我这里反而有一个证据,能够证明我并没有将西洋钟拨慢。你还记得,那晚你吃的一道菜叫做金梭乾坤鳌花鱼么?我当时和你说过,要食此鱼必派数小艇张网于清河上游急流当中,上置薪釜。一捉到鱼便立即投入釜中烹制,另外有人双浆齐划,如风驰般归来。等来到我府上,其鱼菜刚刚味熟,与亲在清河之畔食者无异。这个时刻要把的很准,若是送的晚了则鱼老难食。当时上菜的时候西洋大钟正指在亥时上(晚九点整),捉这鱼的厨子便是在将近亥时将刚刚烹好的鱼送到我府的。你可以去问他那时到底是什么时辰。这厨子是北京有名的德益楼专作此鱼的大厨。所以他每捉一鱼,都需要在台账上记录时间、鱼的重量和交易银两。他是不会忘记时间的,你也可以查一下德益楼的台账。十七爷我做事光明磊落,决不会做假台账让你看的。就是做了假台账,这事只能瞒得了一时,算不得我十七爷的真本事。
奴才不甘心,亲自找到捉鱼烹鱼的大厨问了,又找到台账验证。十七皇子说的句句是真,没有半点虚言。奴才虽有怀疑,却找不到任何证据。只得佩服十七爷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所以不得不答应十七爷辞去宣化府五品同知之职,跟着他学本事。”
乾隆听的入迷,听罢叹道:“永粦向来是豪迈不羁、诙谐善谑的性情中人,没想到还有粗中有细的时候。永粦,你说说那座西洋大钟,你倒底拨慢了没有啊?”
永璘在去年三月的时候,的确是与张问陶开过这个玩笑,小小的为难了一下张问陶,见张问陶拿出这件事来对答,既不算欺君,也瞒过了十二皇子自杀一事。对张问陶十分感激,听乾隆问他,急忙近前道:“儿臣不敢欺瞒皇阿玛,西洋钟的确是拨慢了一个时辰。吃鱼的时候,大钟指的是亥时(晚九点),其实已经是子时了(晚十一点)。”
乾隆笑道:“那为什么德益楼的台账和做鱼的大厨都说是亥时送的鱼呢?你那道即捕即烹的金梭乾坤鳌花鱼朕是知道的,如果是亥时送的鱼,放一个时辰后再食,味道会大变的。”
“儿臣告诉张问陶,北京城里能做此菜的饭店只有一家德益楼。其实北京城里有三家酒楼能做此鱼。儿臣先在德益楼订了一份亥时送的鱼,又在另一家折桂轩订了一份子时送的鱼。我和张问陶吃的是折桂轩的鱼,我却告诉他是德益楼的鱼。当然他就糊涂了,查不清楚了。其实,折桂轩的那日台账上就清清楚楚写着‘十七贝勒府金梭乾坤鳌花鱼一份,当日子时送到’。张问陶当初若是查到这张台账,就算赢了。”
“这故事有意思,朕听得新鲜,听得高兴。你和张问陶都有赏。永粦,你不是喜欢紫砂壶么?朕手里这把天鸡唤日紫砂壶,是陈鸣远做的。也是世间少见的佳品,就赏了你吧。不过张问陶既有善断明察之能,又聪睿公忠,应当为一国之臣,而非一家之臣。所以还是要出来做官的。”乾隆目光移到张问陶身上道:“正巧上个月初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纪晓岚的府中出了一件怪案。纪晓岚的阅微草堂遭了盗案,连管家施正也被杀了,却一件东西也没有丢;而且其中一贼中箭之后,转瞬即逝,如入地而遁一般,再无踪迹。真是怪诞之至!刑部与南城都察院共同查办了一个多月,至今未能找出一点线索。就让你去破这个案子吧。张问陶仍复为五品官,调任刑部郎中,专办此案。你回京之后,立刻到吏部领凭上任并领敕旨办案!”
“谢主龙恩,臣谨尊圣命!”张问陶刚刚谢了恩,只听马嘶人吼,看城外荡起遮天的烟尘,原来是围猎的嘉庆皇帝等人回来了。
乾隆笑道:“朕说过,谁猎得最多,就把鬼工球赏了他。不过,此鬼工球一日之间失而复得,其中的曲折故事也要讲给他们听,才会更有意思。张问陶,就由你来讲吧。”
(本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