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问陶一到了省里,巡抚苏继英就把他叫到抚衙。
张问陶在巡抚衙门签押房内,听里面传下话来,让他去大堂拜见巡抚。苏继英既不在花厅里见他,也不在书房里见他,却偏要在大堂里见他,张问陶知道事情不妙。心想,事已至此,也管不得是天王老子还是东海龙王了,总归案子没有审错,看苏继英是怎么个问法。
张问陶过了东辕门,绕过红日东升的照壁,又走过了官厅、仪门、前厅、直走进了大堂。只见巡抚衙门大堂之上,苏继英高高危坐,身后站着两名把总,身旁坐着几位僚官,堂下齐齐整整站着两排戈什哈,威严肃立,横眉立目,气氛十分紧张。张问陶看罢,心中冷笑一声,向着苏继英施个礼道:“卑职见过抚台大人。”
苏继英指指在堂下摆着的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又道:“我一向听说你恃才傲物,偏执任性,且目无上司,如今果然见识了!”
张问陶道:“卑职不敢!”
“怎么不敢?你已经敢了!”苏继英脸色变的有些发红,继续道:“我给你发去的公文是怎么问你的?让你如何行事?你竟然置若罔闻!我问你,这个案子若非营兵所为,如何能用此酷刑?你从前验报是那样,现在审讯又是这样,让我怎么给你申报刑部结案。现在我把这个案子交给你和张云再审,你一定要谨慎为之,不要让我失望!”
张问陶不卑不亢,朗声回道:“下官职微无才,安敢任性?我已经按您的要求严谨复审,但各犯都矢口不移,我也没办法。李振川是海滨之人,那些地方多有海盗,官府之人无不谙熟捆打、箍烧等一类的酷刑,根本不用营兵来后再动刑。李振川身为县吏,难道不知道‘杀人者死’的刑律?他的族侄李显未受刑逼,也痛快的承认罪行!这都是因为人证物证具实,下官拿到了真凭实据。
人命关天,不偿不已,有谁会没事硬要往自己的身上揽罪的?蔡高实系无辜,故意让他含冤抵命,不但他不愿意,死者邱双也不会愿意。当时下官记录口供向上通报,是按当时他们所言所供据实记录;现在我审出实情,报上的判书也是据实所写。若是刑部驳诘,我也不会变。丢官事小,枉杀无辜事大,大人若是非让我翻案,我惟有静听参革而已。”
张问陶说完,苏继英已经气的脸色由红变青,忽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点着头道:“好好好,好个大清神断,你就等着听参吧。”
此时,左右僚官上前,一把便摘去了张问陶的顶戴,将他拉起喝道:“还不向大人叩响头谢罪。”
张问陶哈哈大笑道:“免冠不妨,但叩头又如何能响?这种本事下官还没学过呢。”
苏继英见张问陶软硬不吃,一时竟无办法,只得恨笑道:“好吧,好吧!张问陶,你暂且虚心再审,不要过于任性偏执。你以为本部院真的治不了你么?”
张问陶也拱手道:“下官不敢。审案如有差错,甘愿受罚!”
第二日,张问陶和按察使张云在按察使司衙门升起堂来,所有人犯干证,一一带上大堂。此次审问刑讯以按察使张云为主,张问陶为陪审。但李振川、李显、蔡高、徐丙、林雄、吴尾等诸人口供如前,张云再三审问,皆咬口不变。张云审了一日也没有结果,只好问张问陶道:“仲冶老弟,这案子你说该怎么办呢?”
张问陶笑道:“张大人又何需问我?具实记录即可,您又有什么作难的?”
张云苦笑道:“既然老弟胆大,那还是你来写讯录吧。”
张问陶见张云将案责往自己身上推,却正合他意,遂将问语更改,补上新的供词,其他基本上和原判一样,没有改动。审罢之后,便把案卷亲自交给巡抚。
苏继英拿着案卷,越看越怒,最后竟把案卷扔在地上,跺着脚叫骂道:“张问陶啊张问陶,你是故意要欺瞒本部院啊,你还当我是三岁孩童,看不出来么?你只是改了一下问语,供词、判决等仍旧,真是目无上司,狂傲之致,简直把我说的话当成狗叫一般。”
张问陶不急不怒,语气平和说道:“下官不敢。问语出自新的问官,当然要改;供词还是出自以前的犯人,没有什么变化,死生关系,岂是下官能随便乱改的。口供既然没变,其他证据依旧,判语又如何能改?这个案子,案情已白,实无疑义,宪台明镜,您可以亲自审问,若有廖戾,下官不辞其咎。”
苏继英被他抢白的无话可说,缓了几口气,才道:“好、好、好,下回也不敢劳您大驾重审了,由我会同按察使张云会审。我若稍微审出些不同来,就一定要罢掉你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