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晚,张问陶带着钱博堂赶到了昌邑县。
知县韶亚伟将两个人一直引到三堂坐下,将案情介绍完毕,又说道:“张大人早就有话,但凡命案、大案,要立时报到知府衙门。所以卑职一接到报案,就立时派人送了信。没想到张大人来的好快啊。”
“疑犯已经捉到了么?”
“卑职听说本县境内出了人命案子,不敢怠慢,立刻发签拿人,又发出缉捕文书交到邻近各县请求协捕。今日下午未时三刻就将疑犯捉住。一共有三个人,主犯是海阳县县吏李振川。另两个人是肩夫。一个叫做林雄,一个叫做吴尾。”
钱博堂听说已经捉住了疑犯,没了亲手破案的机会,竟有些失望,问道:“韶老兄,既然已经捉住了疑犯,可审出些什么东西来没有?”
“下午的时候,卑职先审过一回。海阳县县吏李振川供称,他从省里办完公事回来,先在济宁雇了林雄作肩夫,后又在葵潭雇了吴尾和邱双代扛行李。走到云落店过夜时,他丢失了四两银子。责问三人,邱双承认是他偷窃的但却不拿出失银来,所以要把他送到县衙追究。因突然得了急病,只好抬着他走。后来看他死在店中,心中害怕,便弃尸而逃。
我问死者邱双身上的伤痕是怎样来的。李振川承认因为丢失了银子逼供邱双,他用从床上拆下的木栓击打了邱双的额角两下。其余的都是云落关汛兵管队蔡高和他的四个兵丁所为。卑职又审问林雄,他也说,捆打箍烧诸事,确实是汛兵鞫讯邱双,想追回赃银时所为,有店家徐丙可证。吴尾也是一样的口供。”
张问陶道:“案卷可在?”
“大人请看。”韶亚伟将案卷呈给张问陶。
张问陶细细翻看了一遍,将案卷往桌上一放道:“三人的口供是假的。”
韶亚伟吃了一惊,尚未说话,钱博堂抢先问道:“老师,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三人的口供,字字相合,没有一点不同之处,所以有串供嫌疑。此三人一定在告官之前互相商量过口供,以求脱身。”
钱博堂道:“大人明断。既是如此,何不把李振川提上堂来,严刑逼问,或许可以知道其中的缘故。”
张问陶摇头道:“刑讯之事,既可辨疑也可成冤,不可不慎,岂能随便用之。既然口供中涉及云落关汛兵管队蔡高和他的四个兵丁,还有云落店的店主徐丙。等到把这些涉案之人带回来后,再行严审也不迟。”
“卑职已经派人去提云落店店主徐丙到案,云落关的把总王大振也刚刚派人送过来信,答应让管队蔡高亲自过来对质!”
“好,邱双的尸首现在哪里?”
“已经收尸入棺,暂在狱神庙存放。”
“走,先去验尸。”
狱神庙内,一口薄棺被慢慢打开,邱双的尸体露了出来。
钱博堂看了,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好惨啊,死者生前所受非刑!死状实在是凄烈!”
张问陶命人将尸体抬出,见邱双的右额角上有两处木棍击伤;两手的大拇指有细绳捆吊红肿的伤,这种伤痕是被结实的细绳只把双手大拇指捆住吊在梁上所留下的。若想加重受刑者的痛楚,施刑者可以象荡秋千一样晃动受刑者的身体,受刑者双指欲断,十指连心,极度痛楚。这种刑罚俗称“双飞燕”。邱双的头上有一圈竹篾箍紧的细带状紫纹,左右额角又有木片楔支留下的伤痕。这种刑罚是把受刑者的头上紧紧的箍上一道坚韧的竹篾圈,用往篾圈内插入木楔的方法虐待他。随着插入木楔的增多,受刑者头痛欲裂,生不如死。这种方法被叫做“紧箍咒”,又叫“戴帽子”,也是惨无人道的酷刑。邱双的脑后、腮颊、腋下、下体的大腿内侧俱有烈火烤炽伤,施刑人的专捡嫩肉易痛之处下手烤烫,像是刑讯方面的老手。此外,邱双遍身都有藤条抽打的条条伤痕。张问陶验罢,亦忍不住道:“唉!惨哉!是谁能暴虐残忍到如此极至的地步?不要说是邻县的一个县吏,就是当朝的显贵,在位的高官,若作下如此惨无人道的事情,我张问陶也一定要让他为邱双偿命!”
钱博堂道:“老师,学生以为邱双所受的刑罚非普通人所能为之,极可能是捕役营兵所为。”
“为何?”
“施刑者不仅下手毒辣,而且手段极为熟练。所用刑具都是流行于典狱胥吏间的官府私刑,不是普通民间百姓所能知道并且会使用的。”
张问陶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但亦不可先入为主。需等审完了主犯和关键证人才能再做判断。”因此事涉及官吏,张问陶又列出纵兵滥施酷刑的蔡高的官职和名字,连同初审的口供上报给省按察使司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