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问陶来到山东莱州府缴凭领印上任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打听陈文伟的下落。却听说他早在乾隆五十五年就因私放响马被免了职,之后就回了湖北武昌老家。张问陶又派人去武昌打听,三个月后,去的人回来报说,陈文伟只在家呆了两个月就出去游历了,至今已八九年没有归家,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张问陶听说如此一个奇人,却隐没于江湖之中,心中颇有些闷闷。因无从追寻,只好先将此事放下。这时正是八月时候,省里发下来一个疑案,命张问陶审断。张问陶看了送来的案卷,却发现这个案子并不是新案,而是发生在十五年前的一个陈年积案。
原来在乾隆四十九年,莱州府昌邑县有一个叫做彭举的差役因为公事逮捕了当地村民陈凯。村民陈凯在解押来府的途中疾病突发而死。差役彭举禀明情况后,县官命收敛安葬,通知家属,还给了些抚恤银子。原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罢了。但过了一年死者的亲属告状说:差役彭举在路上索贿不成,忿而欧打村民至死。这一下子可是把事情弄大了,有的说苦主口说无凭,有的说知县有意回护。正巧那一年,乾隆皇帝效法祖父康熙,也在乾清宫大办千叟宴,要普天同庆。同年湖北、河南、山东等华中地区大旱,特别是山东因赈济不到位而有食人之事。山东巡抚国泰等人一面要想着祝寿邀宠,一面要按着朝延的命令赈济灾民,一面还要捞足银子,这个案子就耽搁下来。第二年,大灾已过,民生方稳,御史钱沣又弹劾山东巡抚国泰和布政使于易简贪纵营私、吏治废驰,收受贿赂、亏空国库。乾隆立即派和珅、钱沣和刘墉到山东查案。最终将巡抚国泰和布政使于易简撤职拿办。这个人命案就又没审成。直到乾隆五十二年春,继任山东巡抚明兴才命当时的莱州知府再审。但尸体入土三年,早已化为骨殖,不能验出伤痕,只得作罢。
苦主不服,向巡抚和按察使上告。但因为无法验尸,案子十分难办。此案从知府到按察使、再到巡抚,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不知审了多少次,竟拖了十多年不能解决。到这一年本来已经是蒙尘之案,就要销案的,正巧乾隆御封的“大清神断”张问陶来莱州做知府。山东巡抚长麟便又想起这个十五年的难案来了,于是将此案发到莱州府让这位神断再审。
张问陶看罢案卷,不禁拍桌叹道:“并非只有验尸才能得出欧伤之痕,如果验骨得当,即使只是皮外之伤,也可从骨中得到。这么一件简单的案子,竟致十五年不得辨明。可叹莱州之地,无一官吏熟读刑名断狱之学,以致积牍成山,无从下手!”叹罢,让家仆傅林拿来笔墨,亲笔写下禀书,请求巡抚长龄派山东按察使(相当于省公安厅厅长)与邻近府道的长官,一同来开棺验尸,共证此案,以昭慎重。
八月三十日,正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听说有名的大清神断张问陶要开棺验骨,将本地十五年未破的旧案当场审清,昌邑县的百姓早早就来到陈家坟地瞧新鲜,竟将这个坟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早在前几天,陈家坟地便派有衙役看守。到了三十日,刚到辰时(上午七点),莱州府的几十名捕快、民壮已经将陈凯的坟墓紧紧围住,并辟出一个场子来,将围观的众人驱远。巳时二刻(上午九点半),张问陶的蓝呢大轿先到,接着是莱阳道道台李薄清的轿子。又过了两刻钟,只见一队仪仗过来。前面是骑马开道的府兵,接着是敲锣衙役,再往后举着两副肃静牌、回避牌、打着杏黄伞、金黄棍,身后是六面青旗,两面青扇。好不威风,正是三品按察使张云到了。
张问陶和李薄清将张云迎到凉棚之内,张云笑道:“张老弟,这个案子本是要销的。可是抚台大人一见了你,便改了主意。抚台大人和我说,此案到了张公手中,必能手到案除,破此陈年难案。今日兄弟前来,可是要看你立破疑案啊。”
李薄清也笑道:“张大人所说的验骨而知皮肉之伤,老弟也是闻所未闻。今日虽说是同审此案,其实亦是向张大人请教来的。”
张问陶微微一笑,道:“张大人,李大人,二位都是前辈,张问陶不过是班门弄斧了。”说罢,三个人分别坐下。张问陶先命摆上香案,祭了鬼神,然后命令起棺验尸。
几个民壮将陈凯的棺材抬出。这时官吏杂役连同围观的百姓,一共数百双眼睛都盯在那具棺材之上。
张云是按察使,也是作惯刑名案子的。他见陈凯的尸体只装在一口薄柳木棺材里,而且只是填在坑中埋下的,并未造墓室,埋的也不深。他有些担忧的问道:“棺薄土浅,有穴无室,似这等埋法,即使是骨头也很容易朽坏;且时间太久,遭鼠咬虫噬、泥水侵蚀,恐怕没办法验出什么证据来。”
张问陶不动声色,只说道:“大人说的有理,但不验又怎么知道就不行呢?况且既已起棺,便不能不验了。”说罢,回头命人将棺材架起,用撬棍起开棺盖。因尸骨已散,不易取出,所以将棺材拆下三长两短,只留棺底。棺材一打开,正如张云所料,因棺材木薄,尸体已被腐土所埋。张问陶心一沉,暗道:果然是个难案,看来是我大意了。今日之案,是我到山东的第一案,若是出了丑,以后在山东可就不好呆了。
正想着,只见已有仵作将腐土轻轻剥去,露出森森白骨。因张问陶要亲自验尸,仵作小心翼翼将尸骨摆正之后,便退到一旁。张问陶走上前去,命道:“将芦席覆上!”
当即有两个衙役上来,将一层崭新的芦席盖在尸骨之上。
“堆土垄坎!”张问陶又命道。
几个衙役抬着几桶水和几筐土上来,将土水揉和成泥,然后在尸骨四周筑成坎垄,将尸骨围在其中。
“注醋醯!”
张问陶话音刚落,早就有人将一大桶醋抬过来。张问陶亲自持瓢,一点一点的将醋醯注入坎垄之中。待醋醯淹过尸骨之后,便停手等待。又过了一会儿,张问陶命人撤去芦席和坎垄,醋醯泻地,又露出骨头来。这时的骨头,已成蒸状。张问陶细细验了半天,才回头道:“张大人,尸骨上只有头骨侧后有紫血伤,其痕有一寸见方。”
按察使张云笑道:“老弟果然厉害,竟以醋醯淹骨法验出紫血之痕,紫血痕乃是肉伤入骨之状,可见陈凯是被欧致死。”此言一出,下面的百姓哗声四起,有叫好的,有喊冤的。有的人叫着:“果然是神断啊,今天可开了眼啦!”有的人喊着:“青天大老爷,小民亦有冤要诉。”有的人喊:“衙役彭举惩凶,欧毙平民,罪不可恕,望大人当场结案!”还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半信半疑!
正在这当儿,一个捕头打扮的人飞奔到尸骨之前,也舀了一瓢醋醯,轻浇在尸骨上面。
张问陶见此人举动奇怪,断喝道:“捕头任韦,你要做什么?”
任韦并未回头,只是专心看着尸骨。
李薄清怒道:“小小捕头,竟敢私动证物。来人,将他拿下了。”
李薄清的话音刚落,那捕头任韦已经回转身来,跑到张问陶面前,施个礼道:“张大人,您恐怕验的不确,这道伤痕是可以洗去的。”
此言一出,人们顿时静了下来,在场的上千号人,没有一个不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