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暮春三月。
淫雨绵绵,一连几日不见天晴,北京城永定门外五里长亭的桃花、杏花纷纷被风吹落,在绵绵细雨中狼藉一片,零落成泥。一条曲折的石子幽径湿涔涔,满眼绯红粉白,这景象不由使即将离开京城的张问陶更添几分怅惘。
因张问陶名声极盛,人缘也不错,京师一班同年僚友、慕名的权贵少不了在城外长亭之内设宴相送。众人饯席完罢,纷纷告辞退席,有的执手咽噎,有的叮咛赠言,张问陶—一屈躬称谢。送罢众人,五里长亭之内却只剩三个人。除了张问陶,一个晋惠郡王永璘,一个是已经七十七岁的礼部汉尚书、大学士纪晓岚。
亭外的雨渐渐小了,只有丝丝凉风偶尔送来几点雨珠。晋惠郡王永璘走到张问陶面前,拉住他的手道:“张问陶啊,你请调外官之举,本郡王实在是不解。京师如同北斗,天下府县只不过是拱北的众星。你为何宁弃中枢而赴枝蔓,难道真的不能容于京师的繁华富庶,居息便利?”
纪晓岚举起铜烟杆猛吸了两口,也惋惜道:“你在大理寺三年间审断滞狱两千有余,无一冤诉者,声名雀起,天下闻知,高宗御赐‘大清神断’之名。又破了成亲王杀官大案,正是大鹏翼举锦绣前程的时候,却为何仅仅因为沐清一之案未破,就过份自咎,自断前途?你没见亭外那一片落红?陷在泥淖中,污了色泽芬芳,好不叫人怜惜。”
张问陶苦笑一声,只将心中难言之隐,强忍在喉,对着两人道:“固然是身居帝都而俯天下,风云叱咤,前程远大。只是我每每憎嫌那一堆堆的部文案牍,纸上官司,总是觉的无味。只想拣一处用武之地,以大展一番拳脚,试试自己独处机宜、专善一方的真本事。才不负我平生疏狂气格和风流情志。郡王和大学士莫要为下官担心。”
永璘知道他仍在为沐清一之死而耿耿于怀,深感自责,不由想到一人:“张问陶,我知道你少了沐清一,就如同没了臂膀。我知道一个人,论武艺,论断案,都是百里挑一能人。此人也在山东作官,若是你得了此人相助。今后必是如虎添翼,便是再难再险的案子,也不愁破不了。”
张问陶听永璘这么一说,倒显出几分兴趣,问道:“此人叫什么名字?听郡王这么说,看来名声也不小啊。”
永璘笑道:“这个人叫做陈文伟。是武昌一个县丞的儿子,祖业丰厚,家境尚是富饶。陈文伟自小膂力过人,爱好武艺,曾随谷宗云、谷宗秀两位武林大师学习搏艺,后又在武当山从一隐居高人学武。他的父亲是个重文的人,让他习武不过是为健体防身,所以同时又请了先生教他学些应试的文章。陈文伟十六岁单身赤手打死过一只老虎,又在同年中了秀才,被乡里传为奇闻,谓之文武双全。
说起陈文伟,在京中的确是小有些名气。乾隆五十二年的时候出了一件事情。那一年陈文伟进京会试,毕竟作文章不如他习武一样天资过人,会试第一天便遇了个未见过的题目,颇不顺意,正在苦思冥想之际,突然场屋着火,屋外人声喧杂,许多人高喊走水。应试举人们也顾不得什么功名了,只是逃命要紧,一齐奔了出去。但那火势大的吓人,燎着了半个天,呼呼的向他们这边过来。考试的贡院有层层的门禁,且都上了大锁,急乱间衙役竟然找不到所有的钥匙。可怜那些举子们,只急的对着门又撞又拍,哭喊声叫骂声乱成一片。
陈文伟是有功夫在身的人,本可以轻松跃墙而走。但他跑到贡院高墙下,用右手抵住院墙,大呼道:‘踩住我的肩从此逃命。’然后用他的左手将那些举子们依次扶上肩,再推上墙。救了几十个人后,右手累了,就又换左手抵墙,右手扶人。从他的肩上逃走的人少说也有二三百号。最后实在无力再坚持了,才对后来的人说:‘对不住各位,我的力气已经尽了,只能到此为止。’遂翻墙而出。”
张问陶听到此,不由赞一声:“没想到还有这样豪气的文举人!”
永璘道:“事情还没完呢。十天后重开会试,可陈文伟双臂酸痛,不能执笔就没有参加考试。但他贡院救举子的事早就轰动了京城。高宗听说了,立刻让人把他找来参加殿试,并亲赐同进士出身。当年就由吏部选作山东邱县令。临离开京城的时候,还在京城破了一个无头案。”
“什么案子?”
“就在那一年,一个朝鲜国的使臣来进贡时在京郊被劫杀,贡物被劫。高宗大怒,限了日期追捕。刑部、大理寺、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五城巡捕营都派了人查这个案子。我那时年轻好事,也带着人四处追查。一日,我领着几名戈什哈在东郊运河巡视。正在寻问路人时,见一个人飞奔过来对我道:‘十七爷,奴才是新中的进士陈文伟,您看见刚过去的那艘大船了么?盗贼就在船中,请给我几个人前去追捕,别让他们跑了。’我将信将疑的派了几个人借了一只小船追上,将船中的一干人等带回去审问。船中人果然就是杀害朝鲜使臣的凶手。
我当时十分惊讶,问他道:‘大船顺流驶过,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船中人就是凶手呢?’陈文伟道:‘我看见船尾晒着一条新洗的绸被,青蝇群集其上,人近不散。只有大块的人血才能遭来这么多的青蝇。即使是罪犯将血迹洗掉,但其中的血腥气是洗不掉的。而且,一个舟子再有钱,他也不会在船上用绸被。还有,洗被子绸面却不另拆去,而和布里一同洗濯,是仓促之举、为盗的明证。这些都是我多年来漫游江湖积聚的经验所得。’你说此人是不是奇才?我因着实喜欢他的才能,还留他在府住了半月,只可惜自从陈文伟去山东作了县令,便再也没有了音讯。不若张公,尚能作几件轰动京师的大事来!”
张问陶听了永璘的话,暗暗称奇,叹道:“不知我与陈文伟是否有缘,若能一会,实当万幸!”
永璘道:“此人有大才,必不会埋没人间,我亦帮你打听就是了。我再给他写一封亲笔书信,如果他真的隐没东山,你就把这封信给他,让他重新出山,也好助你一臂之力,为朝廷、为百姓作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