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日,嘉庆传下来旨意:张问陶自请外调,而甘肃西部盗案频发,急需一能吏前去治理,调张问陶为肃州府知府,仍为正四品官。望其在任治狱精察,擒缉贼盗,为甘肃众官模范,莫负朕心。(肃州府,即现今酒泉市,与嘉峪关紧临,下辖嘉峪关、玉门县,乃至最西边的敦煌县和玉门关。)
张问陶被变相的流放,而邢部和大理寺有关沐清一的案档亦被悄悄的销毁。一个差一点在京城掀起滔天巨浪的大案就这样轻轻的于无声无息中化解。
但张问陶虽受贬谪,为沫清一报仇的心思,却一点儿都没有熄灭。
十日之后,一辆辂车驶入山西南部太岳山深处的一个小山庄。
这个山庄只有几户人家,散落在山间的几处平地之上,因在深山密林之中,外界是极少有人来的,就是收税的税丁,也从不进到这里来扰民,真个是一处世外桃园。
辂车引得几个好奇的孩童一路奔着跟在后面,赶车的马夫一边向路人打听了道,便将辂车赶到高处的一处人家门口。
这家院墙是虎皮石彻的,约有五尺来高,墙角曼着青苔,墙上的爬山虎已经在冬日里枯了,枯藤仍死死的攀着墙,在寒风中发抖。车夫走上去扣门,扣了几下,门开了,里面闪出来一个总角的女孩子,眨着眼问道:“你们是哪儿来的?要找谁?”这时张问陶已经下了车,他笑道:“古老先生在里面么?你告诉他老人家,就说徒儿张问陶来来看望师父。”
“你们等着。”那女孩进去不多久,却引出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那人笑道:“问陶兄弟,我爹爹前几日就说要有贵客登门,原来是你啊。”
张问陶认得这是他师父的大儿子古震,急忙行个礼道:“大哥,师父可好?”
“好着呢,现在书房等你,请进来说话。”
张问陶随着古震过了穿堂,依着山势上了几级台阶。上去又是一块平地,都是栽的花木,虽是深冬腊月,但几枝腊梅开得正旺,一阵阵清香传过来,泌透肺腑。向北乃是三间朝南的精舍(精舍:读书或诵经的屋子),一转俱是回廊,用带皮杉木做的阑柱。进得房来,上面挂了四盏纸灯,斑竹扎的,甚为灵巧。两间敞着,一间隔断,做个房间的样子。桌椅几案,布置极为妥协。房间挂了一幅褐色布门帘。
古震到了房门口,喊了一声:“爹,问陶兄弟来了。”却看门帘掀起,走出一个年约七十的精瘦老者,只穿了一身布服,蓝布棉大褂青布棉马褂,两道寿星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见了张问陶并不惊讶,只一笑,然后说道:“你来了啊,里边坐吧。”
这时张问陶已经跪倒在地,道一声:“一别十五载,实在是想死徒儿了。”
老者一把将张问陶搀起,道:“生死离别,自古难全。只要有心挂念,何必拘于一时之聚呢?”说着已经将张问陶引到屋内暖炕之上,两人隔着一个炕几落了座,又唤了仆人上了茶,他方问道:“问陶,你可是遇上了难事了?”
“师父,十五年之前我离了这里出山之时,您嘱咐我:‘你我尚有一面之缘,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找我。否则将成万古之恨,切记,切记。’如今,徒儿身怀一冤,实难破解,还请您指教。”遂把沐清一的事讲了一遍。
这个老者名叫古随天,五十年前便已经是乾隆朝有名的天下第一号刑名师爷,只要是他碰过的疑案,从来没有破不了的;只要是他断过的案子,从来没有重新翻过的。上到巡抚下到知县,千金相聘的人从来没有断过。只是他生性淡泊名利,凡断了的案子,都把功劳寄到了东家身上,所以到中年时分,也没有得个嘉奖的功名,更没想过拿钱去买功名。就这样一直飘泊到乾隆三十七年,突然在云南开化见了年仅八岁的张问陶,立时便告诉时任知府的张问陶的父亲张顾鉴,他要收其为徒。张顾鉴也是个豪爽的人,立时便答应了。不仅答应,竟放心让古随天将张问陶带到山西晋南的深山中隐居。父子二人一别就是十二年。直到张问陶二十岁时,才离开师傅回到云南,走上了考取功名做官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