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阴暗潮冷的小酒吧里，我找到了段文佳.

    形容憔悴，黯然神伤.她用右手的两根手指夹着烟，猩红色的指甲油折射出她内心的千疮百孔. 她深深的吸了口烟，仿佛要吸尽自己的生命.眼圈萦绕在她指尖，久久不肯离去.

    她含蓄地抿了一口我给她泡的咖啡，落寞的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来.

    酒吧里放着张学友的<<一千个伤心的理由>>,整个背景,天衣无缝的悲凉透底.

    "你怎么了,你知道你爸爸妈妈有多担心你吗?"

    "是吗?"她轻蔑的瞟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对着咖啡里破碎的面容,平静而剧烈地压制自己的呼吸.

    我难以想象眼前这个令人心碎的女孩就是段文佳.她像一朵颓败的花，散发着枯萎的香气 ，她要把这香气传递到世界的每一个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告诉那里的人们，好好活下去，好好爱下去.她拖着残缺的肉体在灵魂的挟持和驾御下裸奔，宣告所有的善恶美丑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她的眼神里是血丝编织成的茧，盛装着一个关于过去关于未来的梦.一个因为过去不堪回首因为未来不可企及郁郁而终的胚胎.

    我情愿这是一个不着边际的幻想，依据只是我凭空捏造的素材，基调源自我多愁善感的本性，过程和结果也都由我一手设计.

    她左手的小指开始莫名的颤抖，温柔的频率流经她的脉络，她开始坐立不安。

    “柳颜，你知道吗，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我有些惊讶，“你说”.

    她看上去还有些错乱，但马上就镇定下来了.

    “你知道吗？其实，这些年，你的奖学金，都是若寒让给你的”.她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很轻很轻，“若寒知道你家里苦，又顾及你的自尊 ，所以从来不让我告诉你 .”

    “你要知道，若寒的成绩一直都是最好的.是她央求孙老师把奖学金让给你的”  .

    “若寒在美国过的好苦，有时候连睡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趴在桌子上，泣不成声.

    凛冽的北风撕扯着我的头发，大街上空无一人.一个悲凉得连雪都不来渲染的冬季.

    我感觉一条条水蛭从下水道里爬出来，肆无忌惮地噬咬我的皮肤，吸吮我的鲜血.我的骨骼已经散架，支撑不起这笨重的躯体.

    疼痛迫使我流下泪来.我不知道是在呻吟，还是在呼唤.但我真真切切彻彻底底地痛着.

    我就在水泥地上躺下来.没有星辰的夜.

    让我就这样睡一个晚上吧！让我这样亲密的接触大地的魂灵吧！让我忏悔吧！让我祷告吧！

    晚上我做了一个诡异的梦，我梦见儿时玩耍的那个小山冈上开满了紫蓝色的喇叭花，我采了好多好多，在柔和的春风里，我清澈的笑.

    暮鼓声声,遍地秋风的沦落.

    指甲上泛着血色微漠的悲哀,倒映你笑容单调的色彩凸凹的轮廓.雨后的炊烟冲散虚无不定的云霞,以外表格式化的更换替代内质自然的潜移默化.手指突兀而坚挺的扬起,不可触及的飘渺随从心底隐隐掠过的愁绪纷纷跌下,垒起一道思维和肌肤都不可靠近的围墙.隐匿在里面的,伫立在外头的,再怎么努力,也不足以应付彼此不能拥抱的遥远.

    睡眼惺忪的街灯板滞的张望不远处的田野任由黑夜抚弄它凌乱的纹理.越发惨淡的光芒直射通透的幽思,渐渐升腾融入天际斑驳的暗影.纵横交错的沟壑是大地干裂的瘢痕,时而张开,时而愈合,弥漫着泥土浑然天成的气息.浮动游离的菊花香顷刻间席卷大脑的困乏,自作多情的干涉那些固若金汤的哀愁.像纸一样贴在路面上的褶皱的面孔,被飘忽不定的风掀起,消逝了,抑或,轻轻的停留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似乎你已经走远了，我还停留在我们相遇的地方，无知无畏地附庸风雅，无忧无虑地自得其乐.

    不安分的想法跳跃着.肉体腐败，灵魂穿梭，浑浑噩噩，自生自灭.一切，都结束了.

    烟花，终究是要沦为灰烬的.那是一种朝拜，也是一种归依.

    程程，那个我一见钟情的女孩，再也不会钟情我了.她也走了，没有理由的逃避，或离开.

    太坚定而独立的女孩,我留不住.

    一个月后，我听说，段文佳跳楼自杀了.她和高原同居后有了身孕，她死活要把孩子生下来，高原怕影响他的发展前途，狠心撇下段文佳，在她的世界里永远地消失了.

    男人，这就是男人.残忍而自私的动物.

    在世人的唾骂父母的训斥老师的指责同学的嘲讽下，这个曾经可爱地一塌糊涂的女孩，像一片从树枝上脱落的叶子，那么从容那么决绝地一去不复返了.

    留下一个还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孩子，在以后漫漫人生路上孤苦无依没完没了地描绘着她未曾谋面的双亲.

    结束了.是的，一切，都结束了.痛苦吗？不甘吗？都不重要了！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为之掩饰了.生命，像一支蜡烛燃到了终点，泪流尽了，死亡只是迟早的事.意义？什么时候才有心情去考虑意义？重要吗？能让我失去的东西都回来吗？能吗？

    我错了吗？如果我真的错了，我又错在了哪里？为什么不给我悔过自新的机会？为什么？那些我至亲至爱的人呢，你们哪里去了？你们为什么不带上我？我惹你们生气了吗，我做的不够好吗 ？对不起，求求你们了，原谅我，好吗？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你们转过头来看看我，可以吗？

    程程，不要走好不好，你知道的，我舍不得你呀！你告诉我理由好不好？你看见了吗？程程，我今天穿上了你送我的西装，你不是说我穿西装最好看的吗？你看看，我是不是和以前一样帅气？

    文佳，你不要那么傻好不好？你还有我，还有若寒啊，我们会陪在你身边的.你还有孩子呢，你知道她有多像你吗？文佳，你不相信我了吗？你的孩子要叫什么名字好呢？你告诉我，好吗？

    若寒，你还好吗？你想家了吗？你回来吧！我不愿你那么辛苦的飘零在外.若寒，过些日子又是你的生日了，你回来，我们一起过，好吗？你想去哪儿，我陪你一起去，若寒，你回来，你答应我，可以吗？

    还有梁雨，我们不是哥们吗？哥们是不会分离的，不是吗？你为什么不劝我少服用安眠药呢？你为什么，不跟我共着吃一个面包了呢？梁雨，我真的那么难以接近了吗？

    我改好不好，你到我身边，我们还去看长江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