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忘却的旧事
白宁放下电话,怅然若失地看着空洞洞的屋子。房子是现在少见的木结构。老旧的楼梯、楼板,一个小小的窗户透着些微光线,除此,整个屋子里是很黑的,外人来了,感觉很压抑。白宁在这里住惯了,倒是觉得很自在,除了冬天有点冷,大伏天走进来也会觉得一阵阴凉,很是舒适。
白宁走到窗前,往外望了一望,四下无人,又把窗子关上,对着空旷的房子自言自语:“老头子,你在听吗?你是等不及了,是吗?我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在下面待着很寂寞,想让我和女儿下去陪你,可是,可是女儿她还年轻啊,老头子,你不能只顾自己啊!我总得先照顾女儿啊,我亏欠了一个,不能再亏欠这一个了……”
白宁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又到床底下拖出一个大重木箱来。从腰间摸出来一把钥匙,将锁打开。箱子盖有些沉,白宁费了些力气才抬起,脚下一个不稳,坐在了地上。叹息道:“唉,我可真是老了!”干脆坐在地上翻看箱子里的东西。箱子里有几张发黄了的照片,几件小衣裳,看样子,像是两三岁小孩穿的,还有一个香炉,一副烛台,一幅白布。
白宁拿起照片,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凑到眼睛跟前看着。屋子里没有多少光线,白宁也并不是在用眼睛看。这么多年来,照片上有些什么,早熟悉得像自己手指的一部分了。白宁眼睛几乎贴到照片上去了,嘴里念叨着:“阿仪,阿茹,老头子……”
屋子里平地刮起一阵风来,旋成一个小小的圈,卷起了地上的一些灰尘,又盘旋着留在白宁眼前,不肯离去。
白宁的眼角带着微笑,却有泪滴出现。“老头子?你是有话跟我说吗?”旋风呼的一下,就消失了。
白宁脸上却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她又想起了自己的丈夫。跟她生育了一双女儿,陪伴她度过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的丈夫。午夜梦回时,白宁常常流泪思念的就是他。
白宁对着照片,流着泪说了半天话。说到最后,又顿了顿,说道:“你现在一定是也想我们的女儿了吧?我看出来了,她这次将有大灾劫,不知道能不能躲得过呢?老头子,你在地下,可一定要保佑我们女儿啊!老头子,你走了,丢下我孤零零一人,你可不能再把女儿也给我带走啊……”白宁边说边哭,悲从中来,几乎哭晕过去。
白宁哭得全身无力,听到楼下有人高声在叫:“白婶在吗?”白宁听见,赶紧擦干眼泪,一边应道:“在呢,在呢,你等一下。”箱子也来不及收拾,匆匆忙忙赶到前厅。
这时,那群人已经点起香烛,磕起头来。原来是邻村的阿贵,领着一群同伴,白宁满脸疲倦,却还是露出笑容问道:“阿贵,你有什么事情?”
阿贵说道:“这是我表弟沈强、陈剑,我们打算去?菖城贩一批海产品回来,打算向您这儿讨些仙丹,保佑我们一路顺风,也保佑海产品个个鲜活。”
?菖城?白宁的心里没来由地一抖,正好撞见陈剑冰冷的目光,赶紧移开,嘴里应道:“好的,好的,祝你们一路顺风,开门大发财!”一边说,一边取过一张红纸,从香炉里包了点香灰出来,供在佛前,顺便把前一包供在佛前的香灰取下给阿贵。
阿贵一行人千恩万谢出门去了,临走时放下十块钱,白宁淡淡地收了,却又瞥见陈剑的目光,心里更是没来由地惧怕万分。白宁暗忖,自己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真没怕过什么。怎么这陈剑的眼神,却如此阴森?而且他们是要去?菖城去,这个城市,埋藏了太多不愉快的回忆,白宁只要一听到这名字,心里就大为不安。
又想起宁远到现在尚未有电话来,不知联系上没有,真是急死人。还有这清儿,要出门旅行,也不跟自己打个招呼,唉!平时倒也罢了,女儿嫁出去了,当然不用事事跟自己汇报,但这次却是事关重大,当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平地又是一阵风起,那长明不熄的油灯,火焰晃了两晃,竟然熄了。
白宁呆呆地望着熄了的油灯,一时手足无措。是多大的灾厄呢,白宁喃喃自语,手里的佛珠,竟然“咚”传出一声轻微声响,一串佛珠滚得满地都是。白宁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僵了,迟疑了半晌,才俯下身去捡那滚得四处都是的珠子。
珠子呢?都到哪儿去了?白宁的眼睛有点花,仿佛眼前,满地都是珠子,伸手去拾,才知道那只是一个虚的影儿。一颗,两颗,好不容易把看得到的珠子都拾了起来,放在手心里数了数,好像又少了一颗。白宁低下头去继续寻找,终于看到在佛像底下,还有一颗珠子。刚要伸手去捡,那颗珠子却像活了似的,滴溜溜转了起来。白宁被吓了一跳,仔细看去,那哪是佛珠啊,分明是一个带着血的人眼珠子!再看手里,光溜溜,湿漉漉,握在手里的,是一大把人的眼珠子!
白宁受了惊吓,手一松,满手的眼珠子都滑落在地上,白宁只觉得满天满地都是阴森森的眼珠子,对,就像是一双双陈剑阴森森,冰冷的眼睛,在瞪着白宁。
白宁发现,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咚的一声巨响,是失去意识前传进她耳朵的最后声音。
宁远接到电话时,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打电话给吴清,显示已关机,只好匆匆忙忙地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又从银行取了笔钱,赶紧打的去机场。等了半天,才等到一旅客退的机票,下飞机时,已经是天黑了。
“你是姐夫吧?”宁远刚出机场,正在东张西望,不知道怎么走时,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凑了上来。宁远仔细一打量,原来是吴清家邻居,比吴清小几岁,家里出了事,来帮忙的。赶紧笑道:“对,我是宁远,你是小吴吧!”
小伙子笑了笑,伸手拎过宁远手中的包,放进车中,方才解释道:“我姓白,叫白强。”宁远尴尬地涨红了脸,这才想起来,吴清跟她妈妈是住白家村的。
“我妈怎么样了?”坐进车里,宁远焦急地问道。白强沉重地摇了摇头:“说不好。下午有邻居进去上香,却发现白婶倒在地上,佛前的香火都灭了,佛珠滚了一地。他叫了村里几个小伙子把白婶送到医院,医生也没查出什么毛病来,身体各项机能都正常,可就是醒不了。白婶平时不让我们打电话给你们,怕影响你们工作,可这次由不得她了,大伙都要干活,女儿女婿不在身边,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
宁远急道:“医生怎么会查不出原因来?你帮我找辆车,我把她送到大医院里去检查一下。”白强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宁远,摇头道:“我听我妈说,白婶以前经常会这样,醒来后告诉大伙,是菩萨把她接去玩了一圈,我妈说,这次可能又是哪个菩萨把她接走了……”
宁远骂道:“胡扯!”想想这是对着一个外人,赶紧道歉:“我不是说你。只是如果我妈真的有什么病,耽误了看医生可不得了。而且吴清出去旅游去了,又联系不上她。等她知道了,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白强笑道:“清姐这么厉害吗?平时看着倒是挺温柔的样子。”
宁远也忍不住笑了:“她对谁都是一团和气,偏偏回了家,就成了只母老虎了!”
白强笑毕,问道:“姐夫,我们是先上医院,还是先回家里看看?”
宁远想也许是人家想先回家说一声,便道:“你先回家吧,我把东西搁下后再找车去医院也行。”白强突然一拍大腿:“晚上医院是不让探视的,你还是跟我回家吧!我们家也宽敞。”
宁远说:“我就住家里吧,不去麻烦你了!”确实宁远回家的次数不多,跟邻居们都不熟,并且知道白宁为人性格有些怪僻,邻居们心里并不一定待见他。
白强把他送到门口,看了乌洞洞的大门,对宁远说道:“你确定要住在这里?”宁远很坚决地点了点头,“回去向伯父伯母问好!等明天我再去拜访他们!”
白强摇了摇头,想说什么,转身又走了。
宁远见白强走远,一推大门,吱呀一声就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农村的夜晚,没有路灯,偏这一天空中又全是乌云,月光也吝啬地收藏起来不肯示人,宁远手摸索着想把灯打开,却摸不到开关在哪儿。
无奈之下,掏出打火机点燃,却见火光之处,眼前出现一张人脸,鼻子挨着鼻子,不知怎的,刚才竟然没有撞上。黑漆漆的屋子里,突然出现一张人脸,把宁远吓得腿一软,差点夺门而出。凝神看了一下,想起这是白宁供在家里的菩萨,黑灯瞎火中看不真,被吓了一大跳。
宁远摸索了半天没有找到开关,懊丧地叹了口气。早知道,跟白强去他们家住了,省得在这儿担惊受怕。
这时,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宁远都能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地猛跳,只差一点,就从口中跳出来了。
谁?宁远转过身去看门口,人影都没见一个。这是什么鬼地方啊!宁远几步跑出门去,却听到声音又跟了出来,有个东西蹭了蹭自己,宁远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大狗。宁远长出一口气,摸摸额头,全是冷汗,背心也全湿透了。
妈呀!这回可玩大了!宁远的心狂跳不已,胸口闷得生疼。
“姐夫?姐夫!”有人在叫着。
好像是白强的声音,宁远应道:“白强吗?我在这里。”
一道手电光打过来,“姐夫,你怎么站在门外啊!咦,小黄,你怎么先跑过来了?”白强照照宁远,又照照大狗。
宁远方才松弛了一点,叹道:“差点没被你们家狗吓死!不声不响就过来了,怎么也不叫一声啊!”白强笑笑:“我回家后,发现今天又停电了。白婶家蜡烛虽多,可那是用来敬神的,怕你摸不着,从家里拿了两支蜡烛过来,你先点着吧。明天早上我来叫你,送你去医院。”
这时宁远就算想提出去白强家住也不好意思了,只好勉强答应,接过蜡烛。白强呼了声:“小黄,我们回家!”大狗在原地蹲着不动。宁远赶紧说道:“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头,让小黄跟我做个伴吧!”大狗听了,乐呵呵地站起来摇摇尾巴,白强见了一乐,“呵,这家伙,看来还真想跟你一块儿待着呀!”低下头拍了拍小黄脑袋:“小黄,你可要听话哦!”又对宁远打招呼道:“那我先回去了!”
宁远招呼小黄进门,又把大门合上,抄起放在边上的笨重门闩,把门紧紧闩上。做完这一切,宁远背靠着大门喘了会儿气,还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把手里的蜡烛点着,宁远打量起这屋子来,一道幔子隔断,进门的地方是桌子,幔子里头则是供着一尊神,也看不出来是什么。宁远只认识观音和如来、弥勒的佛像,其他的一概不认识。岳母平时也给人医病,兴许供的是药王爷?宁远乱琢磨了一气,领着小黄往后屋走去。
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后屋。这楼下堆满了杂物,有些是香烛,有些是柴火,还有一些纸箱子之类的,宁远小心翼翼地跨过去,上楼。楼是木结构的,这两天气候干燥,走起来吱呀吱呀直响。宁远打量起这屋子来。楼梯上去,摆的是一张床,极其简陋,上面挂着厚厚的夏布蚊帐,破了无数窟窿,又重新补好。
宁远正想找个地方把蜡烛放下,突然平地起了一阵风,把蜡烛吹熄了。宁远猛然吃了一惊,低下头去点蜡烛,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余光却瞥见有个人站在自己身后。这一吓,差点把打火机都扔了。宁远拼命安慰自己:“也许是岳母放在那儿的一个神像,现在黑灯瞎火的,看不真。”蜡烛点着之后,宁远壮着胆子去看方才的位置,哪有什么人影啊?只有几块旧木头堆在那儿,还有,就是小黄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宁远想,或许是看错了。
宁远把蜡烛放在床前的桌子上,想想就在这儿凑合一晚上吧,等天亮了再说。想想真对不起吴清,结婚这么多年了,宁远就没有陪吴清回过几次家。偶尔回来,也是住一宿就走,通常是在楼下的杂物间里打个地铺。所以现在对岳母家竟然是一点也不熟悉。
宁远在床上坐下,脚踢到了一个东西,低下头一看,原来是那个白宁打开之后没来得及锁上的箱子。宁远本来不想动,但看着里面似乎有几张照片,一时好奇,就蹲下来翻看。
照片都比较老,纸张上的黄色,昭示了岁月的流逝。宁远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张,应该是岳父岳母大人吧?上面的两人,依然年轻。宁远从来没有见过岳父,也从来没有听吴清或者白宁提起过,宁远细细地看去,吴清的眼睛、鼻子、脸型,都长得像白宁,唯独眉毛却像父亲。宁远笑了起来,想象着如果吴清长得都像岳父,会是什么样子。正看着,突然觉得照片上的岳父对自己眨了眨眼。宁远手一抖,照片掉了,一滴蜡烛油掉进箱子里。宁远赶紧伸手去擦,要知道,白宁把这些照片藏这么好,肯定是很宝贵的东西,要是弄坏了,白宁肯定不高兴。
那滴蜡烛油,不偏不斜地掉在了照片中岳父的脸上,红红的蜡烛油,还没凝固,透过这滴蜡烛油看去,岳父的脸,正邪恶地冲着宁远笑着。宁远顾不得许多,扔掉照片,拍拍胸口坐了下来。而小黄也冲着被扔掉的照片汪汪叫了两声,声音极其短促古怪,有点像呜咽。
宁远骂道:“怕什么怕?真是没点出息。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呀,还不都是自己吓自己。小黄,过来!”
小黄听话地往前走来,紧紧挨着宁远的身体,似乎也因为害怕而有些颤抖。
窗外一声短促的大笑,嘎的一声,向天边去了。宁远闻声推开窗户,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已经飞远。夜凉如水,宁远打了个寒战,抱紧了小黄的脖子。
小黄挣扎出去,又跑到箱子跟前。宁远强笑道:“你的好奇心比我还强。这里又没有肉骨头,你看什么呀?”话虽如此说,手里却翻动着,看到里面有几件旧衣服,看样子是两三岁的宝宝穿的,奇怪的是,每一样衣服都有两件,只是上面绣的花略有不同,一件绣的鹅,另一件便绣的鸭,倒似一对双胞胎穿的。宁远诧异,难道吴清还有个双胞胎的姐妹?
这时,底下又有一张照片露出来。宁远捡起看了一眼,不由得呆住。
上面是年轻时的岳父岳母,手里各抱着一个女儿,都扎着小辫,异常可爱。四个人紧紧地挨在一起,一脸的幸福。
底下一行小字:“于爱女君仪、君茹两周岁生日。”
照片飘然落地,宁远浑身发冷,不知如何熬过这漫漫长夜。
我在哪里?吴清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是雾吧。对,应该是雾。吴清对自己说道,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发现衣服都被湿透了,就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是雾在身上凝结成的水珠吗?吴清摸了摸湿漉漉的头发和冰凉的脸,怎么了?“你说的,是雾。”一个声音响起。“谁?谁在那里?”吴清不知道这声音从哪里传来,而且,这声音,又为何那么熟悉?吴清的心里,一阵恐慌。
“是我,我是谁,是我呀……”那个声音缥缥缈缈,捉摸不定,声音悠长而阴森,吴清举目四顾,但周遭全是白茫茫的雾,吴清看不到脚下是什么,也看不到眼前是什么。“是谁?是谁?是谁?”吴清尖声大叫,只是感觉声音也像是变成了有实质的物体,堵在嗓子眼,噎得自己很难受。
蓦地,脑袋里灵光一闪:“我知道你是谁了!我记得了!”吴清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破迷雾,突然记忆便涌了上来。自己,站在礁石上,看到一个人影,凌空站在自己面前,慌乱中,自己落水了,那张脸,那张脸,就浮在水面上,盈盈地冲自己笑……
“没错,那就是我……”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陷入了沉默。吴清站在迷雾中,找不到方向。连刚才那个声音也消失了,心里更加空落落的,害怕万分,吴清双手捂住脸,低下头去,抽泣起来。妈妈,你告诉我怎么做!妈妈,我害怕。
吴清哭了一阵子,突然觉得背上暖和起来,心里也开始变得安宁,就像妈妈的手,正在轻柔地抚摸她,吴清渐渐地放松,好像又回到了婴儿时期。“妈妈……”吴清喃喃地说着。
“醒了醒了!”有人惊喜地叫着,“有一个醒了!”
醒了?吴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摇篮里,是一个粉嫩的婴儿,吴清想说话,发出的却是咿咿呀呀的声音。吴清想坐起来,可是胳膊腿挣扎了半天,别人看着,却只是在空中挥舞。
“哟,宝宝好可爱呀!你瞧瞧,这胳膊腿,还挺有劲的!”
吴清挣出满身大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睛瞪着,直流下泪来。
“啊,宝宝怎么哭了?这宝宝真怪,哭也不出声,只流眼泪,倒跟个大人似的!”边上的人似发现了新大陆。
“是吗?我瞧瞧?”一个老太太念叨,“小孩子哭不出声可不是好事啊,别是……”
你才有病呢!吴清心里恨得直骂,可是说不出话,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吴清一挣扎,终于“哇”地哭出声来。
“小白,你这两个娃娃,哪个是大的,哪个是小的?”老太太问道。
被称为小白的人过来,吴清一眼认出是自己的母亲,虽然要比现在年轻得多,可是那慈爱的表情,却是独一无二的。
两个娃娃?吴清又想,自己是独生女儿啊,怎么会有两个娃娃呢?极力地扭转头去,却发现边上真的有一个婴儿,跟自己穿着一样的衣服鞋袜,正闭着眼睛呼呼大睡。一只小手含在嘴里,着实可爱。
妈妈,怎么会有两个?吴清纳闷极了,想问问母亲,可是无法开口。
妈妈过来了,含着笑说:“哎呀,我也分不太清这两个哪个大哪个小。”看了半天,指着吴清说,“好像这个大一点吧,叫君仪,那个小一点,叫君茹。偏偏两个身上都没有什么胎记啊痣啊什么的,真是不好分哪!”妈妈也笑着叹了口气。
妈妈,怎么会有两个?吴清极力挣扎着,想把这句话问出来。
满身的汗都挣出来了,就是说不出话。吴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叫道:“妈!”
咦,好了,这下,真的醒了!吴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给自己做检查。“怎么回事?”这下能说出话来了。吴清觉得没那么累了。
“哎呀,你可醒了!你们这车人怎么回事啊,可急死我们了。”一张脸凑了过来,吴清辨认了半天,是自己的同事,有点脸熟,但叫不出名来,坐在另一辆车上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吴清问道。
“发生什么事?你不知道吗?可急死我们了!”同事连珠炮似的说,“我们车一直在前面,看到你们跟得挺紧的。可好,一个转弯,竟然发现你们这辆车不见了。停下等了半天也没跟上来,大家可急了,老罗挨个打你们手机,没一个打得通的。这不,突然看见你们的车从天而降,就落在我们前面,大伙都给吓坏了。赶紧打电话叫120,你们都像睡着了似的,120也没法子,把你们都拉医院来了。这不,到现在就你一个醒了。”
吴清扭头四处看,发现自己在一家医院里,旁边的床上,躺的正是程华。
吴清挣扎着起来:“你陪我去看看其他人。”
走了一圈,发现所有的人都同样地昏迷着,或者说是睡着。睡得极熟,但表情是无一例外的有些奇特,似乎是在做一个噩梦,而又迟迟醒不来。
“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他们弄醒?”吴清问医生。
医生摇了摇头:“这些人的症状极奇怪,像是被……深度麻醉。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
“那,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只有等他们自己醒来了,你能回忆起来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吴清痛苦地拉着头发,嘴唇被咬得发白,“我……让我好好想想。”
“是谁发现我妈晕倒的?”宁远终于熬过了漫漫长夜,越想这事越蹊跷,见白强一来,迫不及待地抓住他问。“谁是最后跟我妈说话的人?”
白强先不忙回答,偷偷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什么异状,低声问道:“你昨晚住这里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
“什么奇怪的事情?”宁远反问。
白强鬼鬼祟祟地说道:“我听人说,这屋子里的神像会走动!以前有小偷进来偷东西,发现神像在到处走动,把他当场吓疯了!”
“有这么回事?”宁远有些稀奇地问。话一出口,顿时觉得不好。因为神像是放在屋子最靠里的地方,而昨天,昨天他是进门就摸的开关,怎么打火机一点着,那神像就在自己鼻子前边?
宁远顿时觉得毛发直竖,问道:“那小偷既然疯了,又怎么能告诉你们这个?”
“他被困在里面整整一晚上,第二天,上香的邻居见门虚掩着,轻轻一推,那小偷就从里面倒栽葱滚了出来,两眼发直,嘴里一直嚷嚷:‘菩萨,我再也不敢了,你别追我,你别打我。’可是那神像依旧好好地放在桌上,细心点的发现,这上面好多灰尘没了。”
“这也不足以说明神像自己会走动啊!”宁远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又追问道,“你快给我说说,是谁发现我妈晕倒的,她最后见到的又是谁?”
白强挠了挠头皮,尴尬地说道:“说实话,是我发现白婶晕倒的。那天,我浇地回来,看到阿贵他们一行人出去了。我要找白婶借把镰刀,推门进去,却发现白婶昏倒在地。”
“那你昨晚为何不说?”宁远有点着急。白宁不会无缘无故昏倒,跟阿贵说不定有着很大的关系,“阿贵现在上哪去了?”
“听说,听说和几个朋友上?菖城贩运海鲜去了。”白强见宁远着急,也有些担忧,问道:“难道白婶的昏倒,跟他们有关?”
“?菖城,?菖城……”宁远后面的话全没听进去,?菖城,吴清去那儿旅游,阿贵他们去那儿贩海鲜,白宁这时晕倒,神秘的照片,古怪的老屋,会走动的神像,神像前莫名其妙熄灭的油灯……还有,那双从墙上伸出来将自己打晕的手臂,这一连串的东西,成群结队地在宁远眼前飞来飞去,渐渐地要串出一定的形状。
白强见宁远一动不动,狐疑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动了两下:“喂,姐夫,你没事吧?”宁远回过神来,笑道:“我没事。?菖城离这儿远吗?”
“不远。走水路,十个小时大概能到。”白强答道。
“这还不远?”宁远嘀咕着。
两个人去医院看望白宁,白宁似乎正在熟睡中,脸色红润,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异常,就是醒不来。
宁远出来,塞了些钱给白强:“我要走开一段时间,你帮我好好照顾我妈。要是忙不过来,就找个保姆伺候她一段时间。我要去?菖城一趟,吴清正在那儿旅游呢,现在电话打不通,只好跑一趟了。”
“清姐去?菖城旅游?她不是从小在那儿长大的嘛,干吗还去那旅游?”白强纳闷地问道。
“什么?吴清是在?菖城长大的?”宁远刚出门,听到这句,顿时折了回来。“你听谁说的,吴清是在?菖城长大?”
白强又习惯性地挠了挠头皮:“我也忘了。记得听我妈说过,白婶年轻时候可有出息了,在一个大学里面教书!后来找了个老公,跟着老公一起到?菖城去了。后来不知怎么就回来了,而且是带着清姐回来的。谁也没见过清姐的爸爸。我也记不太清了,很小的时候听我妈说过,这里面可能有什么故事吧,谁也不让讲,也不让打听。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被我爸听到,还被打了一顿呢!”
“你爸就为这事打你妈?”宁远瞪大眼睛,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男人打女人是一种极其野蛮愚蠢的行为,宁远无法接受。
“姐夫你别误会。平时我爸有点怕我妈,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可是不知为了什么,我妈只跟我提了这么一句,竟然被打得吐血。要不是这样,我还记不住呢。”白强似乎也无法理解平时恩爱的父母竟然会为了这点小事打架。
宁远觉得疑团开始露出了一个角。
“你能带我去见你妈吗?我想当面问问她。”
“不行不行,”白强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爸还逼我妈发下重誓,绝对不能再提此事。”
“那你又为什么跟我说了呢?”宁远有点啼笑皆非。
“是啊?我为什么说了呢?”白强挠挠头皮,眉头皱得紧紧的,“我根本就没想到这件事情,怎么随口就说了出来?”
宁远依稀觉得,躺在病床上的白宁似乎嘴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些古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