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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间所有的“注”都销声匿迹,马良走后我再没得到过特别的消息。我像与世隔绝地活在空落落的病房里,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空落落的惨白,病危通知书已下,要做的只是静候拿着长镰刀的死神推门而入。汉军的欢乐、松懈、焦灼、盼望……都与我无关,连刘备的喜怒,也成了舞台上精湛的演出而已:天摧地裂的灾变,我一清二楚;属于个人的切肤之痛只有入寝后无法阻挡的梦境。一页页史册变成一只只血红的眼睛,眼球突出,伴随凄厉的呼救声在我梦里频繁出现。我赤裸双脚站于血海汪洋,阿鼻地狱不外如是;腥气蒸腾,血水飞扬,继而高高燃烧!我感到热,举目是铺天盖地的红色巨鸟凌空飞舞……真热。我在夜半时分惊醒,一面热、一面冷汗淋漓;一面憎恨噩梦,一面感谢它,它真实到恰似一次次演习,使我猜测我能担当、适应七月的死亡之夜。不过这猜测错到一塌糊涂。原来死亡完全没法“演习”,当它活生生压迫上来、腥臭的鼻息逼近你面孔时,之前无数设想瞬间灰飞烟灭!七月七日,这很好记,在牛郎织女一年一聚之时,陆逊丢下火种。
点火!
点火!
大江南北同时下手,点火!
天地之间,奔逐的嫣红在沸腾。最好的织女也绣不出这么绚烂的锦缎,最好的剑师也锻不出这么锐利的锋芒,最好的乐人也奏不出这么激昂的曲调,这实在是最出类拔萃的艺术—死之华章。
我在喧乱里嘶喊、奔跑,把临时集结的四百白耳军分成东、南、西、北四队。我冲入中军帐拽出刘备,灾变发生得太迅猛,老人懵懵懂懂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待反应过来时他高声拒绝率先逃离并认为数万汉军还有反攻的机会。他的喊叫、怒骂与命令混杂在劈劈啪啪的燃烧声中,我能听清每一个字,我却装做什么都听不清楚,大叫着:“啊……?啊?陛下?陛下!你在说话吗?陛下,别离开臣!”乍一看,冲天之火把夷陵照得耀眼夺目、一如白昼,置身火焰深处的人才知道,此时行动远没有白天方便。在坍塌的圆木、焦黑的鹿砦、摇摇欲坠的哨岗与横七竖八的尸体、半尸体……中间,我跌跌撞撞,没有余力分辨敌我,最好的办法是禁绝他人的靠近!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嘴唇已被啮出血气,全部注意力都集中于双手—握住刘备的左手与握住流景的右手。若无这吹毛断发的名剑,我绝无可能从狂乱踩踏的人群里冲出路。“陛下能跑几步吗?”我咆哮着,“很快就到了!”为了不使救命的白耳离散,我要求他们在疾风营列阵待命,就算被烧死,四百具尸体也要倒在疾风营!突然!身后传来刘备痛苦的低呼。我转身看到半截烧焦的辕门坍塌压住他左足。“冬青……冬青你自己去……去把白耳叫到这里来!”老人咬牙道。“我一步都不离开!”我把流景塞给刘备,勉强去抬断木。它的分量超过我体力的极限,木刺把手心扎得血迹斑驳,偶一松动,又更沉重地坠落,我用腿架住一端才能使坠落之力不至于冲击刘备。“可恶!”火焰还在蔓延,烧着头发与铠甲,刘备不断拍打我身上的火苗,忽然笑了。
“冬青啊,只怕……”
“不会的!”我叫道。
我可以死。
我很可能死掉。
但是他—刘备,不会!
他不会死!
他还没有托孤于诸葛亮哩!他还没有到白帝城!
他不会死!
缺乏缘故的泪水哗哗而下,浑身筋络紧张到收缩。给个奇迹……无论怎样的代价都好,给个奇迹吧!眼眶是裂开似的疼痛。
“冬青……算了。”
“不会的—不会!”
“游尘,朕命你……”
“臣抗命!”
刘备讶然,随后把剑一递:“那么,砍下来。”
我惊住了。这……是个办法,砍下皇帝的腿,背他冲出去!只要把流景微微一送,便能做到……不、不行!他是个老人,倘若止血不及时,他会……死在我背上!死在我背上!
“游尘!”
“不!我不!”
“那只好亲自动手。”
“陛下!”我紧紧捏住刘备的手。
大地轰轰震响,有如奔腾着千军万马。火海吞噬毁坏了一切,比火更可怕的是滚滚浓烟以及由远及近的吴军喊杀之声。被烧毁两足的望楼摇摇晃晃,“喀嚓”一声,一大段还在燃烧的木材摔碎在我身边。灾难还未结束,更确切些,是才刚开始:这座距刘备不满五步的建筑随时可能倾塌—我这么想时,倾塌已经来了!我猛然压在皇帝身上,死死抱住他!“砰”……背心被猛然一击,火苗在盔甲上蹿动,口里泛着一股腥咸。我勉力转开脸,笑笑道:“还……还好啦……”悄悄啐去满口血沫子。高处木料还在致命地松动,刘备越发用力想推开我,我没有让他得逞,虽然,好遗憾……我、再多一面,也见不到……他了吗?连永安宫,都到不了了吗?“轰隆—”!我牙根咬碎,死—死就死!死就死!偏偏,这次我没感到疼痛,我是……好端端的。我还好端端活着!
“游奋威!”一个声音道。
“游奋威!”更多的声音道。
我侧转头,坍塌的断木被四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用肩背顶住了,另外四名汉子张开胳膊把我与刘备密密护好。我熟悉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孔,虽然无法叫出分别的姓名,不过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白耳。
知道“白耳”就够了。
这八个人,违抗了我原地待命的将令;抗命者死,是白耳雷打不动的军纪;恰恰是这八个人,救了我的性命;救了我,这没什么;救了陛下,才是真正不凡;这八个人—救了皇帝!
我小心翼翼扶住刘备,汉子们只“嚯”地一喝,便把砸压着皇帝的木料抬了起来,我小心翼翼将刘备拖离,匆匆检查后松了口气:不幸里的万幸,骨头没事。有了八位强悍男子的保护,我们很顺利地撤退至疾风营;这时四百勇士里有数十位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烧伤,好在这毫不影响战斗力。众人把刘备架上马,再回首,火焰像在另一个世界滚动。
安全了。
……安全了。
身体一软,我拄着枪大口喘息。
“你—”点出一名屯长,“上马。你与陛下同乘!”
“啊?游奋威是说……?”他迷惑不解。
“就坐在陛下身后,刀枪剑戟,你要挡住。”
“是!”他行了个军礼,跃上马背。
“你们……”又指指另外三名屯长,“他若死了,你们替上!陛下若有闪失,我拿你们是问!”
“是!”他们齐声吼道。
“为了陛下……”
“为了陛下!”
“为了白耳的威名!”
“为了白耳的威名!”
然后我紧紧鞋,背上剑,提起枪。
“冬青你做什么去?”刘备惊问。
“陛下,您已置身铜墙铁壁之中,再没有什么能威胁到您。”我上前轻声道,“臣……臣回去看看自己还能做点啥。”
“冬青,别……”
“陛下请别劝阻臣。这是冬青……”我笑着拉了他的手,在我面上靠一靠,“一定要做的事。”
“拨一百人给冬青?”刘备道。
“不用。四百人,臣才能放心。陛下体谅冬青,就请让我放放心心地去做我想做的事。”
我拱手施礼,返头奔回。
越骑营!要知道那死亡之域:烟与火的烈烈缠斗中,还有我从赵云手里接管过来的越骑营!肯定有我可以做到的事,肯定还有!这烽火肆虐之时我要照自身想法去做每一件事,多做一件是一件!
鲜艳火光将一切遮蔽,浓黑的烟雾是大片食腐的乌鸦。我在“降者免死”的吆喝声里穿梭,寻找、导引越骑营及其他汉军向正确方向奔逃。救助轻伤之人,结果重伤之人,最初还有迟疑还有泪水,后来心便是铁石一样坚硬而坦荡,行动也越发迅速、机械,我来来往往,直到腿脚再无法抬起,胳臂一举,也是软绵绵的酸痛,被砸伤的后背又在流血,粘住衣袍。差不多了……我举目北辰,大概是三更时候,我该想办法弄一匹马,去追赶大部队。歇歇便会好吧,我想,在余烬旁坐下。这一坐,便感觉身体里仅存的一点力气也静悄悄流走了。好累……真累,比高考累多了,比跑马拉松还累……我情不自禁闭上眼睛、耷拉下头,我要好好歇一歇,真困,就这样睡罢……将有闹钟把我唤醒,妈妈准备好牛奶面包煮鸡蛋给我做早点,妈妈,我要吃荷包蛋,不爱白煮蛋……
“冬青、冬青!醒醒—你醒醒!”
有人捏住我的肩膀,拍打我的脸。
“醒一醒!”
我惫懒地抬抬眼皮,晃晃荡荡这个人的面孔有很多叠影,我揉揉眼睛,很多叠影晃晃荡荡汇合成一个!我看清了这以后,惊得豁然立起!你怎么会在这儿?怎么—还在这里!?
马良赫然在我面前。
他应该在成都的!他应该在离战场千里万里的远处,陪着诸葛亮拆看战败的邸报、仰面长叹,这样子,就可以了!他怎么转回夷陵来了?转回浩劫呼啸之地,在伤亡血火里挤来挤去!
不容我多问,马良把他坐骑的缰绳往我手里一塞:“上马!”
我怔了怔,缰绳湿漉漉的沾满他手心的汗水。我问:“你呢?”
“游奋威!你是将军,将军岂能无马?”他微笑。
“你呢?!”我吼道。
他还是微笑。
我把缰绳一丢,提枪道:“我再去抢一匹,这样大的火,有两匹马才够。”我才举步,马良奔上来抱住我腰大声道:“别去!一匹够了!游尘……你要好好的。”他用了力,力量比我想象得更大,这一抱竟使我难以动弹。我的腰背在刹时僵硬之后放松了,我甚至往他怀里倚去,仰起头摩擦摩擦他下巴,第三次,却是轻声问:“你呢?”接着自己做了回答:“好吧,我们共一匹马,我看这小家伙是河西良种!你本就不胖,我最近也瘦了,我猜它能行的。”
这个小家伙,有马良一样温和的眼神,它像马良一样,眼睛上方有一丝白色。听我这样说,它就温柔地叫唤了一声,一种春风的气息从它呼吸里飘散开来。我格格笑了:“季常,真是物类其主。它很像你,你发现没有?”
“那你就把它当了我吧。”马良在我身后笑道,正了正我的铠甲,“上了马就往西走,陛下去了马鞍山,大家都往那里去了。”
“我知道。原来你也知道……唔,你、你没有跟去……”声音莫名哽咽了,我无法说下去。
马良的手移下来,握住我的手,用力顿了顿,轻轻地说:“我以为你不知道。毕竟低估游奋威了。”
“笨蛋。”我忽然很欢乐,处处凶险的沙场一时竟像潮汐退走,心内是一片澄澈安详,我拉起他手在他掌心“吧”地亲了一口,哈哈大笑地跃上马,伸手给他道:“来,季常上来吧!我们走啦!”
马良没有动,月光下他的面孔是白芷花的颜色。他轻轻笑道:“别忘了,要一直朝西去,陛下与白耳都在马鞍山等你……”
“知道!我们很快就能到那里!”我俯身拍拍马头,笑着说,“是不?你告诉马侍中,说你跑得很快。”
马良依然在微笑,他的笑容有点古怪,我从没见过他这样、这样……留恋的样子。他笑着弯腰拾起一根树枝,猛向马臀一拍!我见情形不对,急忙将马赶前几步,旋个圈子回过来,高声道:“要走一起走,要留都留下。马良!你难道还不了解我?”
“冬青……”他笑着,“我了解。只是我还有件事要做。”
“我陪你做完再走!”
“我要认认真真一个人……将它做完。”
我跳下马,揪住他前襟:“没有非要你自个儿做的事……”话音顿停!我的手,我的手为什么这么潮湿?我手接触到的地方,为什么这样黏稠?愣愣地看着马良,我好像不认识他。
马良笑了笑,慢慢滑坐下去说:“我本不想让你知道。”
我扶住他,不肯叫他倒下,可我阻拦不住他渐渐无力的身体,我惨厉地叫道:“什么时候弄的,怎么了?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不对我说,你无耻呀你!”
“……你本该走的……”他喘息道。
“你要我骂自己一辈子吗?”
我抱了他,扯开粘血的衣裳。月光是白花花的,月光清澈地像透明的纱绢,月光下马良左胸前有一个大洞,皮肉翻出,他残缺的心脏在洞里轻轻鼓动。“不,不可能!醒过来呀—我一定在做梦!不可能这样!醒过来!”我梦呓般摇头,一面使劲咬手背。
“掩起来吧,你不要看了……又不好看。”马良艰难地掠起唇角。
我哭着说:“没什么……你就是流了一点点血,你可以吃红桃K!补血的!我给你做莲子银耳羹,不,鸡血汤!吃什么补什么。鸭血、猪血,都行!”
马良拽住昏了头的我,抬手碰碰我脸,笑了一句:“胡说八道。”
“还有我的血,我的!”我按住他手,将脸贴上他鬓角,“我的血也给你!我一点都不要!全部送给你—你拿去吧!站起来拿去!你站起来!”
“记住,是西面……马鞍山……有陛下……还有,你与……丞相在一起,很好、很好……冬青,你越来越……好看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样真好……躺着看天,很舒服……”
我臂弯一沉。
公元222年,七月,刘备兵败夷陵,侍中马良死于军中,时年三十六岁—历史书上是这么写的。
马良的魂儿去远了。
我听见它在月光下漂浮、与空气摩擦的声音;我看见一道淡淡的银色影子正向着月亮飘去。月亮是安静的,没有火、没有血、没有争执与杀戮,那儿就是太冷了,马良你怕冷吗?你若觉得那里太冷,记得还回来。我用手指勾了勾他依旧柔软的嘴唇。你呀,你早中了枪,早就死了,是吗?那一枪把你心脏也刺透了,你怎么可以活那么久?怎么还能拍打我的脸,把我叫醒,还能朝我眉眼弯弯地笑啊笑,笑得我找不着北。
笨蛋。
我站起身,静静地又看了一会儿马良,他曲线柔和的面容上,有月亮般轻盈的光华。然后我焚他以烈火,闻到了火里的松香。这火焰,竟透着银白的色泽。把你烧了,烧了……你将成为纯洁的烟雾,飞得更远、更轻松。马良,无论飞到多远,不要忘了看看我。看我怎样活下去,疾驰顶风—!看着我!你的性命,我收下了!从此,我连你的那一份,一块儿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