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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垂髫童子笑嘻嘻走向我,竟使我情不自禁收敛了在刘备面前的随意姿态,微微挺直腰背,十指也平平整整放在腿上。他看上去也就八九岁,乌发用镂金玉环束起,身着乳白曲裾禅衣,如此正式的服饰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小娃娃身上:汉代朝官一年四季按五时变换衣色,春季着青、夏季着红、季夏着黄、秋季着白、冬季着黑,这汉白玉雕般的孩子进入我的视线,叫我恍惚意识到,原来秋天已经到了。他双手攒着洁白衣袖,因为皮肤过于白皙,以至一时无法分辨手指与袖子;同样皎洁的面孔上泛着淡淡红晕,鼻尖轻微的汗珠好像凝在荷尖上的露水,眸瞳却像盛夏的夜空:深黑闪亮。
“爹爹,游先生。”他分别向刘备与我施礼。
奇妙的压迫感使我急于还礼,刘备先一步按住我手。
“尊师重道嘛,哪来先生拜学生的道理?”刘备朝男孩儿努努嘴,“想要让游尘收下你,只作个揖可不够。”
孩子乖巧地笑了,撩衣下拜。我用力挣脱刘备的掌控,扶住男孩的胳臂道:“别、别……我可受不起。”
他是刘禅。
之前我远远地与他打过几次照面,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却是头一遭。他顺势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落在我手上,侧着头笑道:“游先生薰的什么香?”
“香?”我举起袖子闻闻,“我从不熏香。”
他第二拜已落下,继而抬起头,眼里是顽童的快乐:“游先生天生便带着甜丝丝的香气么?比刚出笼的饽饽还要甜。”
被这么丁点大的孩子比成一种可口的食物真叫人哭笑不得,我一伸手抓住他后领阻止他再拜,转面刘备道:
“主公别捉弄我了。”
“要说捉弄,多少有一点。”刘备道,“孤把他托付给游尘,却暂时无法给你相应的职位。冬青知道这职位是怎样的尊崇吧?”
我知道的比刘备还多。我知道刘禅会继承刘备日后的帝位,成为蜀汉后主,倘若此时发生的事不是玩笑,倘若这一对父子—看上去小阿斗也很积极哩—是真要我做刘禅的“先生”,那么我就该被称为“游太傅”:太子太傅、帝王之师。事实上,后来挂着这贵重官衔的人,是益州德高望重、四海闻名的许靖。我悄悄瞥瞥刘禅,努力不被他粉雕玉琢的脸蛋迷惑,想到这家伙便是史上著名的“扶不起的阿斗”,答应当他的先生,岂不像做家教时碰上个门门成绩不及格、家长却指望他上重点的问题学生?
“我可教不了他。”我说。
“怎么说?”父子俩异口同声。
我咳了一声:“这……我连个掾吏都做不好。”
“阿斗的字已经写得像模像样,用不着你操心。倒是冬青,正可以陪他练练字、念念书。这小子,”刘备揉揉儿子的脑袋就像在揉一只猫,“孔明说他挺聪明,特别请来巴蜀大儒教他《春秋》与《诗》,冬青一同受业,也省了学费。”
受业?真是个大诱惑。身处戎马匆匆的乱世,我心里明白,我需要的不是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取上将首级,而是在斗室之内读熟几本书、练好一笔字,需要个安安静静的空间,容我更熟悉这个……古代。深深地沉入,以待有朝一日,跃然而起宛如腾空的凤鸟。
我暗暗紧了紧拳,又徐徐松开。
“主公好意,我很感激。不过我真没什么可教公子的。”我道,“‘先生’两个字,就免了罢。主公为什么不让军师将军做公子的先生?”这既是疑问,也是个建议。
刘备讳莫如深地笑着摆手:“不。依孤看来,冬青比孔明更适合做帝王师。”这话雷霆般震得我头皮隐隐发麻!“过些时候,你不妨把孤的话原样说给孔明听,”他继续道,“他会告诉你这里面的缘故。你也别忘了把他的话再告诉给孤。哈哈,要烦劳你在他与孤之间多跑几趟。”
“是。”我谦恭地领命。
尽管刘备口气是一贯的随便,我却知这个“任命”—这个与官职无关的沉甸甸的任命,再不会改变。我将以无官之身陪伴、守卫、支持乃至教导对面这个八岁的孩子、未来的帝君。
刘禅恭恭敬敬拜了第三拜,我坐直身体领受,心道:好!那就试一试!我可不会把你教育成个亡国之君!就算考不上重点,咱也得蹭着二本的线啊。古怪的类比使我把唇角微微一翘。刹时,刘禅白白的手指向我唇边一碰,我条件反射地豁然一捏!武将的力度把他手背捏出四个指印。
刘禅扁扁嘴。
刘备乐呵呵的。
“不准哭!”我慌忙道。
“不要怕。”刘禅居然这么说。
“咳……咳!我怕什么。”我掩饰着被识破的慌张。
“游先生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人小鬼大地向我黠黠眼,又作势把手“霍”地一握,“喏,方才这一下,是怎样的?先生请不吝赐教!”
的确够格教他骑射防身之术。我嘿嘿一笑,放纵了周身洋溢的满足感,全无君臣之礼地拧拧他脸:“我还要多教你一件事。”
“什么?”小孩子很好奇。
“教你怎么变黑一点。”我道,“男孩子不该长这么白。何况你这么白,会叫我很自卑,那还怎么做你先生哩?”
“咕嘟”一声……刘备不慎囫囵吞下颗葡萄。
就这样,我的生命始料未及地与刘阿斗紧紧关联,好像两束原本相距千里的丝线被织入同一匹锦里,纵横交错、缕缕纠缠,无论脱漏多细微的一处,都可能损坏织绣之美。与未来皇帝亲密接触的同时,我奇妙地获得了一个旁观而非参与乱世的位置。我有权完全凭兴趣学习或拒绝公元3世纪治政的方方面面,只需要随口说一句“我认为这是公子应该知道的”或“我认为公子暂时还不必考虑这些”。有了阿斗这么个半大不小的拖累,四年后—时间真像流水般淡淡眷眷而过,汉中之战刘备也谢绝我的介入,尽管我内心很渴望看到年过半百的黄忠将军怎样在定军山大放异彩,一日手刃百人,趁着敌将夏侯渊率众修理防御工事鹿角时,鼓噪直上,一举砍下他的首级!因为伴随着辉煌的功业,浓烈的血气于我来说,已不是洪水猛兽般可怕;不过……再看看铆足力拉开强弓的刘禅,我想:忍了罢!这孩子比夏侯渊的脑袋多少可爱一些。何况,刘备发话,游尘若坚持参战,便去做战争智囊法正的贴身护卫,他不怀好意、故作大度道:“冬青很乐于接受这样的升赏吧?官复原职,仍为偏将军如何?”“不、不用。多……劳您……费心。”我用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跑回来便命令阿斗多做五十个俯卧撑!刘禅把嘴巴张成个“O”,很快“哦”了声,乖乖往地下一趴。
“一、二、三……十五、十六……二十三、二十四……”我用柳条拍拍他的背,“好啦,不用歇歇吗?”
“先生让我歇,我便好好歇着。”他一骨碌翻身坐起。
“喂,为什么这么听话?”我问出长久以来的疑惑。
“先生莫非不乐于有个听话的学生?”他反问。
我抓抓头:“那倒不是,只是你这样子好像……”眯起眼吐出个成语,“别有用心!”
“我只想做先生的好弟子,”他大人气十足地叹道,“先生不信?”
“不信。”我啐道,“你在许慈、孟光两位经学博士面前,何曾持过弟子之礼?”
“他们怎能与游先生相提并论?”他嘿嘿笑道,“不过,先生若要我对他们恭敬,我恭敬些就是。”
“你……”我举手投降,“好吧,败给你了。直说吧,你到底想怎样?每天一打冰糖葫芦?”
“吃多甜食不但会坏牙,还会长胖。先生虽然希望我黑一点,却绝不会想要我又黑又胖吧?”他腻上来,一头扎在我膝盖上,把脸在我腿上一阵乱揉,“……我爱游先生。”
“……”大脑随之死机。片刻后我强行重启,身体里发出破旧主机般的轰鸣。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听到“爱的表白”:赤果果……哦不,是赤裸裸的表白,从这张娇若春花的小嘴里吐出来。我揪揪他头发把他脸扳起向着我,这个小屁孩!
“爱?新学的字?会写吗你。”
他向我微微一笑,拉过我手,在我掌心上一笔一画写着个“爱”字,轻轻道:“游先生,很早以前我就见过您,还是在赵叔营里。您骑着白色的高头大马,背一张弓,提一杆枪……真漂亮。比诸葛先生、赵叔都漂亮!我追,追不上;喊,喊不住,后来才打听出,先生的名讳,是叫游尘的……游先生,我……”
“打住打住!不仅败给你,还服了你啦。”我连忙制止他,一手盖住他的眼。这小子从父亲刘玄德那里继承了天然的亲和力,从母亲甘夫人那里继承了玉也似的皮肤以及只要他愿意、便能够含情脉脉的眸瞬。那柔和多情的目光从个十二岁孩子眼里流溢出来,真够……“妖孽”啊。我低头看看被刻意束缚的胸口,很有把握道:“喂,我是男的。男子与男子之间,可不能说‘爱’。”
“那先生就变成个女子吧?变成个女子嫁给我,好不好?”他笑逐颜开。
我一把推开他,喝道:“还有二十五个俯卧撑没做!”
什么呀。三国版的杨过与小龙女吗?刘禅一面自己数数,一面继续俯卧撑时,我把柳枝折断,叼在唇里,慢慢叹了一声。安心留在成都的另一个原因是诸葛亮也没有随军。“有孝直辅佐主公,战事上的临机应变,就用不着担心。明白了吗?这是我劝阻你对孝直下手的第二层考虑,漫道出奇制胜我不如他,即便不分伯仲,我也更乐于做个足兵足食的萧何。”大军开拔后,他少有地向我推心置腹、谈论正事。然而,结束了短暂的交谈,他便几乎从我的生活里消失。繁忙使彼此成为运行于不同轨道的星辰,少有私下见面的机会。
我想看看他。
我要去看看他!这念头一起,就像堤坝崩了个口子,洪水汹涌成灾。我“啐”地吐掉柳枝,唇里还凝着青涩的气息,大步走向官邸。刹那间恍若听到阿斗小声喊了句什么,我没有答理。
诸葛亮这个人,既能使大坝决堤,同时也是治洪的良方。泛滥到连我自己也面红耳赤的情愫在见到他后,居然一点点消退,就像一贯咋咋呼呼的张飞将军在他面前,多少也会收敛些粗豪做派。我倚门而立,望着厅里与人议事的他,心里敛起的思念静静悄悄探出一芽新绿。很久、很多年了……之所以没清楚听见岁月流逝的声响,是因为他看上去与很多年、很久以前差不多吗?岁月几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匆匆走过的痕迹,纵然心下焦灼、担忧,他仍能怀抱平静、温和的笑意;无论负担怎样沉重,他的领口与袖口始终干干净净,鬓发纹丝不乱;这样一个人,能使你在动荡的江河里也倍觉安全,可也……很失意。因为感到他无论怎样不会是你一个人的,甚至他心里无法留出最细小的空间来给你一个人。见到我,他笑着点点头,旋即把目光收回,对对面人道:
“主公在汉中支撑得很辛苦,有意退兵,否则便要多征三万健儿。蜀中目前之力,已是捉襟见肘。当今之事,足下以为如何?”
男子慨然回答:“汉中是巴蜀的咽喉要冲,没有汉中便没有蜀地。当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当运,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不错。”诸葛亮拍手而笑,“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冬青!”他举目招呼我,“你呢?愿意上战场,还是愿意运粮秣?”
“军师将军上战场,游尘便做宝刀名剑;你若运粮秣,游尘便是负重的粮车。”我走上前,等待诸葛亮把座上男子介绍给我。
“蜀部从事杨洪。”诸葛亮指指他。
我拱手:“恭贺大人升迁之喜。”
没头没脑的道喜令杨洪满面诧异:“……这从何说起?”
“孝直随主公征战在外,无法兼顾蜀郡太守之职,”诸葛亮笑吟吟道,“不知季休(杨洪之字)能否代理其职?”
杨洪眉尖微蹙,刚要摇手拒绝,诸葛亮已身体前倾握住了他的手,加了一句:“恐怕至少要在蜀郡征募五千儿郎,还望季休助亮一臂之力。”他极明白怎样使别人无法拒绝。
杨洪神色为之一凛,起身施礼:“蒙君不弃,洪必竭尽全力。”
“你当心法正不肯。”我适时泼了一盆冷水。
“所以冬青也要助亮一臂之力嘛。”—真省力,连词都不改改。诸葛亮又指着我对杨洪说:“游尘,字冬青。”
“白身。”我补充道。
杨洪流露的惊讶之色犹胜方才。
“瞧不起老百姓吗?”我玩笑道。
“不不,只是……”杨洪转面诸葛亮,想从他那里了解更多。
这个男子,像刚刚握住杨洪的手一样又握住了我的手,他难道不知女孩子的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握的吗?“一饭之恩,睚眦之怨,无不报复,你说过,这是孝直秉性。怎么说冬青也是孝直的救命恩人。”诸葛亮递给我一支笔,“有你修书说明原委,孝直必然松手。说不定,季休的代理之职还有望转正授印。”
“哼……真会见缝插针。我为什么要帮你?”我故意推辞。
诸葛亮似笑非笑:“难道你有意留着他欠你的那份情?”
“你……咳!”我脖子一梗,“是!是又怎么了?”
“喏,我拿连城重宝与你交换,怎样?”
我与诸葛亮之间的对话,直听得杨洪瞠目结舌。
“重宝?你能有什么宝贝?”
他微笑:“一门好亲。”
“好亲……?”炎炎六月,我竟打了个寒战,“谁的?”
“你的。”他放低声音。
“我……?我……”魂灵简直紧张地皱成一团,我勉强讷讷,“我……你、你别以为……我……”
“这是我代季常起草的聘书,你若应允,即行六礼。”诸葛亮从袖子里取出一笺用红蜡封好的帛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