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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蝴蝶季
第2卷:正文· 第9章 剑为胆,琴是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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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后汉北军分为五营:步兵、屯骑、越骑、长水与射声。越骑是轻骑兵的军营,很多年后我负责的便是这里。我毫不留情地执行每一种军法,该处死的绝不以髡刑或黥刑取代,更不用说以金赎罪。而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的此时,我恰恰以一个触犯军令、合该被斩的姿态闯入营中!

    暮色渐浓,入营后刘封轻车熟路,瞬间不见形迹,周围原本零落的士卒因为我突如其来的闯营骤然警惕。我勒住马,不知如何是好。原路退返吗,回头一看,归路已被拦住;下马吗,既然无法离开,还不如存一线希望找到刘封,下马会使这渺茫的希望全然破碎;就这样端坐马上?似乎也不妥,这姿势不但失之傲慢,甚至流露敌意。要么……去交涉一下?怎样问呢?能带我去见你们领导……哦不,主将吗?思量间,聚拢的士兵像潮水往两面分开!

    我坐直身体。该死的刘封,这胆小鬼—躲哪里去了?!随着士兵让出路,不远处健步走来一个将军模样的男子。“将军”,这是从他整齐的铠甲上做的判断。我没法估摸他的年纪,也看不清其五官,他的举止稳定不迫,不但不显得惊讶,也显不出丝毫怒气。在十步远处,他停下脚步,目光直激向我,忽然我浑身一个寒战!一面紧紧握住剑。倒不是想要防身,而是我一定要握住什么,才能按捺住自己因恐惧而生的颤抖。

    “请下马。”他沉声道。

    我没有动。

    “还请下马。”他第二次说。

    我略一迟疑,照旧没动。我不愿在见到刘封之前便被擒拿或被限制。至少……要给一个当面对质的机会。

    第三次他没有说话,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了使人无法抵抗的“命令”:只见一道闪耀的兵刃的光,斜劈而来!这是—攻击吗?我本能地一闪,从马上滚落!虽然极为狼狈,总算没有受伤,估计把我逼下马正是他的目的。我才舒出口气,忽见寒光明晃晃再度袭来,横扫我腰间!

    死亡感如霹雳一闪。

    只一个念头,要死!若被锋刃扫过,我这血肉之躯无疑会拦腰断作两截!哗啦……就像轻松撕开一张纸,从两半的边缘处,涌出血红的浆汁。不!怎么可以—!我咬牙挥剑,奋力一劈!

    这一剑比水更流畅,比阳光更灿烂。

    暮色之下军营洋溢着流光,似无形的水波在飞舞摇荡。

    两两相撞,恰似两道飞虹在天际冲击!

    一时营内鸦雀无声。

    来势汹汹的光束,竟被这一剑……生生截断。截断后,才恍惚想到方才听见“吧嗒”一声,是他锋刃落地。像把这辈子的力气都花光了,我身体一软坐倒,连流景也拿捏不住。流景脱手。我摸索着,摸到地面一截断枪。

    “好俊的剑!”他失声赞叹。

    我再去握住流景,手一抬,动弹不得,是他先一步上前,踏住宝剑。

    “不要踩……”

    “什么?”

    “不要踩—!”我叫道!努力转动手腕,试图使之锋芒侧立。哪怕只立起一点,也能迫使他退让:流景之锋利,惊破人胆。他笑着没有动,这随随便便的一踏,便是千钧之力,把流景死死钉在地面。而我……无能为力。我正是这无能的人!只好眼睁睁看着最宝贵的东西被人踩在脚下,再眼睁睁看他弯腰拾起它。

    这时士卒们开始欢呼。

    他蹙眉制止了他们。他的态度沉着、有礼。

    “起来。”他说,料到我不会那么温顺,他揪住我衣,直接把我提起。

    “你劈断了我的枪。”他语气中竟含有嘉许。

    “是你有意杀我。”一开口,才感到嘴唇已被自己啮出微微的血气。

    “我有意杀你,你还能活么?”他微笑,轻轻一弹流景,它发出清澈的龙吟,“胜过曹孟德的青釭剑呵……是童家的手艺?”

    “还给我。”

    “回答。”

    “还我!”我态度十分粗鲁。

    他略一沉吟,真的反转锋刃,将剑柄的一端递给我。我不客气地接过了。

    “要把它与你埋在一道吗?”他笑着问。

    埋……?我梗着脖子道:“我可没打算死在这儿!”一面分外紧张地捏紧流景,这个抵抗性的动作使他哑然失笑,似乎在看孩童不自量力的把戏。

    “执有童家剑的人,不是寻常之辈。”他说,“然则军法无情,对谁都一样。”

    “我……我是,有缘故的!”我强行分辩时,那些军卒已“摩拳擦掌”预备把我架走了!“不公平!这不公平—是刘封!”我喊道。

    他又一次蹙起眉:“大公子?”

    “没错!他抢夺在先,我才……”

    “那是另一件事,”他打断我,“擅闯之罪,不容轻赦。”说着便向身旁士卒点点头。

    我横剑身前,流景寒光慑人!

    “我不想死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行。”

    “哦?”他玩味地扬扬眉。

    “还有很多想做而未能做到的事呐,”我说,“还有一些在意的人。就算要死,也该在与他们道别之后。”

    “执拗的人。”他笑叹,“我纵横疆场二十余年,见过多少生死。谁会乐于死于非命?死与生,不是人力所能扭转和裁定的……”—这时,有人一声高叫使他暂时停止了话语,那叫的是:

    “万望容情,赵将军!”

    将军与我向同一个方向望去。原来西面已经高高升起一轮明月,澄净的月色下奔来一个人影,那是马良。

    “马大人。”我忽然觉得我可以哭了。

    “什么都别说。”马良抚抚我的肩,把流景按下。

    “剑鞘在刘封那里。”我还是多说了一句。

    马良没有回应我恨恨的话,转面向那将军深施一礼:“冬青年幼无知,还望赵将军稍加宽贷。”

    我这才注意到:他,姓赵?惯使长枪的英武的赵姓将军!供职于刘备麾下!他看上去四十多岁,身形是青年人一样的匀称、刚健,十分闲适地站着,周身却没一处不充满力度,没一处示人以弱!赵……是他!赵啊!我抖抖瑟瑟道:“你,啊……您,您便是……常山赵子龙吗?!”

    赵云!

    单骑救主,出入万军的子龙将军!?

    他笑着点点头。

    天!这样快我就见到赵云了。不但见到,还过了几招,不但过了几招……我觑向那一杆断枪,惊觉这是怎样一件不可思议之事!唐突中做下这事的我,居然还囫囵个儿地活着。

    我痴痴失神地望着赵云时,马良拉住我手。他手心的力度显然在安慰我,向我传递决心。“将军若不垂怜,”马良口气却越发坚决,“便请同去面见主公理论。不知者不罪,良誓保冬青周全。”

    “这个少年,叫冬青么?”赵云饶有兴致。

    “我叫游尘,字冬青!”我浑然不顾马良为我求情到了不惜开罪赵云的地步,反而近于讨好地回应。没法子,他是“常山赵”啊!我积极的“谄媚”,使马良很是无奈。“太过分,让你死了算了!”估计他会这样想吧:这种“估计”,亦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季常,”赵云好奇地笑道,“冬青是你……?”

    “冬青是……”马良回头看看我,见我也正奇怪地看着他,顿时面上一红,低声道,“倒不是……哦,是……朋友吧。”

    我笑出声!才想说“马大人喃喃嚅嚅讲些什么”,却见一名小校上前给马良解了围,他行礼道:

    “汉军师中郎将诸葛孔明请见偏将军领桂阳太守赵云。”

    听上去就像《三国演义》里刘备造访诸葛亮时,对看门小童说:“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想到这,我脱口道:“啰啰唆唆,我记不得那许多名字。”—这便是小说里小童的回答。马良咳嗽起来。赵云朗声大笑:“就这样回答孔明好了!”

    一边说,一边还是领军走去营门迎接。

    像有数月不曾见他似的,其实,我与诸葛亮道别后前往七盘村,仅仅发生在五个时辰之前!分别真是这么不能容忍的事么?一日会像三秋般漫长?另一方面,见到他后,又觉得半天前的分别,就在前一个瞬间。他身穿同一件深灰长衣,脸上是同样平静的微笑,与那时不同的只有:他手握金黄的剑鞘!正是刘封一度夺走的流景之鞘!

    “大公子方才出营,与亮不期而遇。”诸葛亮的解释是一贯的简单,把剑鞘递给我,“罢了,送你吧。”

    “唔?”没听错吗?我结巴道,“这怎么行。流景,不是你给夫人设计的吗?”

    诸葛亮并未收回手,金色的剑鞘诱人魂魄。

    “收下吧。”他说,“我与舜英,不少这一琴一剑的许诺。至于流景,”他唇边掠上一丝欣然,“因为你的介入,已经有我期待以外的剑气。只望你不要辜负它,勉之,勉之。”

    我心间豁然一动:王佐之剑!

    童鉴明知这是一柄送给女性的剑,为什么执意用有王佐之气的洛水淬炼它,使它拥有一个属于庙堂的、刚强的灵魂?我把剑收入鞘,这一次握紧它,感觉与之前任何一次不同。它仿佛从我生命深处分出来的一介实体,他设计的每种纹饰,与我手掌的贴合都亲密无间,也似乎是……早已镌刻在我内心的花色。

    我与诸葛亮,目光交流。他含笑的神气安静、信任,像在等待我的成长,并确信我能承担他的等待,甚至—比“等待”与“信赖”更多、更深切的情愫。这时气氛微妙,恐怕连赵云也有察觉,他问:

    “孔明来为冬青讲情么?”

    “行伍之事,不容亮置喙。”诸葛亮出人意料地否定了,“之所以贸然来访,是担心季常行为失常。”居然把马良好心的“救助”说成“失常”!“关心则乱哩,季常。”他似笑不笑。

    “中郎将!”马良反驳,“冬青恐有性命之虞。”

    我眼巴巴望着诸葛亮,既不能相信他不熟悉军法,又不敢相信他完全不在意我的死生。

    “是大公子失礼在先,亮已收回公子符节,日后公子入营,若有傲慢之处,子龙尽管约束。”

    “大公子的符节,是主公亲授……”赵云担心道。

    “亮即刻去向主公说明。”诸葛亮向赵云黠黠眼,“子龙不止一次抱怨大公子倚仗符节、飞扬跋扈吧?这不就清净了?”

    “哈哈哈哈!”赵云快意笑道,“别以为这样就能把这小子—”他指指我,“带走。他一剑斩断我枪,这笔账怎样算?”

    “子龙与冬青慢慢算。”诸葛亮说,“我只管把季常带走。”

    慢慢算?我摸不着头脑地问:“这是说……?”

    “冬青留下。”诸葛亮说,适时拽住马良,禁止了他的异议,“想必这也是赵将军之意。”

    “不要!”我叫道,赵云固然是不世出的英雄,可……可我想要在你身边!把我一人留在越骑营?怎么能够!再说……我怎样也是个十九岁女孩子嘛!简直忍不住想要拉出这一面挡箭牌,无论这话说出去、尤其用“嗲嗲”的声调说出去,是何等滑稽。我的抗议全然无效,赵云与诸葛亮一致说,若不留下,便“军法从事”。说这话时他们满面笑意、和善可亲,我却知道,已没有半点斡旋的余地。

    诸葛亮拉着马良步履稳健地离开。尘土飞扬,遮蔽了马良频频回首的脸,也吹散诸葛亮笑话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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