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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蝴蝶季
第2卷:正文· 第8章 剑为胆,琴是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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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童鉴要我答应她“任何一件事”,意思是我有生之年,她所要求的某一件事,无论是什么、甚至无论我是否能做到,都要“答应”;提出这种要求是因为目前她一无所求,然而谁能预料将来?童鉴平淡地说:“也许你日后会成为叱咤一方的人物,而我将颠沛流离,落拓无依,这世上已没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了。那么给我一个承诺吧,有朝一日,我开了口,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这种“上刀山、下火海”的客气话,原该由我来讲;此时听童鉴说出,叫人感到说不出的肃穆与沉重,还有些……哀苦的预感。

    “不要轻易答应。”赵直这样建议。

    我说:“要带回一柄铸好的剑,是来之前就打定的主意。”我看着童鉴手里的断剑流景,它被她握住是那么安静和舒适,我说:“行。任何事。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童鉴又一次开炉。

    她握住铁钎就像画家握住他的笔、将军握住他的旗,整个人在瞬间熠熠生辉,除了这把剑,世上仿佛再没有她在意的了。炉火与精钢的光耀交织错乱,一时像突突跳跃的血色,一时像闪电下骨白的幻影。童鉴优游地穿行之中。当当、当当!当当当……声声击打建筑着激越的歌。我羡慕地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在她偶有所吩咐时赶忙配合。赵直跳坐在另一个炉台上,悠闲地晃着腿。

    “这便是‘道’。”赵直说,“‘五斗米’、‘黄巾道’欺骗世人,把好端端的‘道’硬是折腾成了旁门怪异之事。真的‘道’,是‘主宰’。游尘,记得我的话。你是这样奇妙的人,你将面临的事,连我—”他给自己“厚颜无耻”地加了个头衔,“‘天下无双’的魇师赵直,也猜不到。不过,处世无非一个‘道’字。若能在某件事上四海独步、从容驰骋,那么你我都用不着为你担心了。”

    “我做不到。”我说,一面照童鉴的命令鼓动风囊,“我是顶寻常的人,‘四海独步’,想也不敢想。做自己就好了……”我笑了,热力与火让我大汗淋漓,汗水流下迷住我眼,“我只想好好做我自己,照我喜欢的样子去生活,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难道你毫无建功立业之心?”赵直颇觉诧异。

    “我的心愿是,我死之时,人们感到,是‘游尘’而不是任何的别人‘死了’,然后……有一点失落。就好了。”

    赵直怔怔了,怔怔地挽起袖子帮我揩汗。他的衣袖压在我眼睛上时,我闻到一种奇异的芬芳。“我本想时时跟随你,”赵直说,“你是第一个叫我无法看清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的人。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纵然能帮你成为独步天下之人,却帮不到你做一个独一无二之人。便是我自己……”他的声音里含了些嘲弄,“也活得糊糊涂涂。我即刻死了,与死了只虫子没两样。游尘,”他明澈的笑容一时竟使人恍惚与留恋,“再叫一次赵郎。”

    原来是用这种微笑来诱惑我再度喊那么古怪的称呼!

    连童鉴也扑哧笑了。

    “再叫一次嘛!”

    “……”

    “不叫的话我就继续改主意,怎样也要缠着你!”

    我吓了一跳!想想吧,整日介被一个能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的人跟着,也许还有各种其他古怪的能力,譬如—估计外面刘封发不出声音就是他捣的鬼,那将是怎样可怕的生活!说不定他会不时跳到诸葛亮面前说:“你可帅了!游尘可喜欢你了!她昨晚又梦到你亲她了……”这类话,同时禁绝我开口反驳,我将像刘封一样暴跳如雷却只好小丑一般把嘴巴张张合合地吞口气!这是绝对、绝对不允许的!

    “赵郎……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我叫道。

    赵直与童鉴同时哈哈大笑!

    “先帮刘封解咒。”我补充了一句。

    “没问题,”赵直回答,“既然是游尘的要求。有劳你告诉他,他日后再对我口出恶语,便不只是说不出话。说不定舌头会被自己吃掉呐!”

    笑眯眯说出这样恶心的话,这便是所谓“魇师”的爱好吗?魇师……听上去就像不可接近的一类职业或者属性。

    童鉴铸剑只剩最后一步了,这一步是—“淬”!

    流景活生生地新生了!

    剑体激射着璀璨流光,既是热烘烘的,又像隐隐有骇人的寒气。童鉴的神色—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到—越发端庄得意,她非常满意这一次开炉。“它将是一品无坚不摧之剑。”我觉得,她是这样认定的。

    “需要洛水。”童鉴简单地说。

    针对不同利器,选择不同河流的水来淬炼,是第一流的铸剑师的习惯。记得史书记载,蜀汉日后主持铸炼兵器的蒲元,便坚持用爽烈的蜀江水淬刀。可洛水远在千里之外,怎么取来?童鉴理所当然地提出这个要求,想必已有打算。事实是,用不到她或者我开口请求,赵直已把手探入蓄水的大缸,胡乱搅了搅,笑道:“因为洛水有王佐之气吗?”

    “难道这不应该是王佐之剑吗?”童鉴反问。

    “好!”赵直向我笑笑,“再会,游尘!我把自己找到后,必来找你。”不及我反应过来,他已轻轻巧巧跃入缸中!我趴上前一看,这堂堂七尺的大活人,竟须臾踪影全无!缸里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缸内宛如接上了活水。

    “不用奇怪。”童鉴说,“魇师正是这么群人,赵直是其中最爱卖弄的一个,据说也是最有才气的一个。你只把他当成一场幻梦就好。毕竟,”她停了一停,像被某些记忆困扰,“神奇的法术,用来炫耀固然很好,却、却救不到一个人……连‘一个人’,也救不到。”

    童鉴的意思是:法术,是不可倚仗与寄望的吗?所幸我也不曾指望借赵直的力量成全我接下来的人生。

    片刻后,童鉴用手指蘸蘸缸里的水尝了尝,道:“已取来了。”

    金黄的剑游龙般直插入水!

    热烈的剑气使我刹那后退一步,不自觉地遮住眼睛。这是我难以承受的光耀,果然是王佐之剑!像在熙熙攘攘的庙堂上,有这样一个人,目如朗星,神采显赫!你既不敢直视他,又不愿看不到他。你既巴望他看一看你,又担心被他这么一瞥,你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真正的美,既叫人向往,又叫人害怕。

    童鉴“锵”地一声把剑收入鞘中,递给我说:“流景。保重。”

    我从童家走出,就像从幻觉走回真实,这才发现天色渐暗,暮气缭绕。精疲力竭的刘封还未离开,他坐在一旁试着发出轻微的声音。看来已恢复说话能力,只他自己尚不敢完全相信。我略一迟疑,没把赵直的警告告诉他,兴许赵直此时已在千里万里之外,他们的下一次见面遥遥无期。虽然刘封多少也算个名人,我对他兴趣却很有限。马良所准备的果然是忠诚的良马,我一出门,它便迎上来,翻身上马正要离开,突然刘封一声断喝:

    “等等!”

    我勒住缰绳。

    他也跨上马,前前后后在我身旁绕几圈,目光死盯着我怀抱的黄金剑,出来得匆忙,我没有用布把它包裹好,另一方面,能直接握住这剑,心里也感到特别的安定与快乐。

    “卖给我吧!“他说。

    “这是非卖品。”我回答。

    “那送给我好了!”他大言不惭道,“只当我欠你个人情。”

    我嗤笑一声,打马扬鞭!

    他出手却快,猛然拉住我缰绳:“我有意将此剑献给父亲,到时自然有你的好处。”

    原来是为了刘备?戎马半生的刘备兴许也听闻了童家铸剑之名,苦于无法谋取;刘封身为义子,其地位在刘备有了嫡子刘禅之后一落千丈,看来是想借此事证明他很能办事,也博取刘备欢心。

    “我不要你的好处。”我说。

    “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的话还算客气,可坚持胡搅蛮缠的姿态却令我急于摆脱。

    “不用想了,这是对我非常重要的宝物。”我当即道。

    他仍旧拽紧我缰绳不放。

    “再不放手,鞭子就要抽到你手上了。”我哼道。

    他一味冷笑,像是算准我没这个胆量。我心一横,挥鞭一甩!鞭梢还未落下,他已撤回手,骂道:“小子不要命了!”

    “是苍蝇,赶苍蝇啦!”我笑道。

    “你—”他欲怒又止,策马绕了我几步。我护住剑问:“莫非玄德公之子,也要做抢夺之事吗?”他不紧不慢晃晃头,豁然一声呼哨!真—真用抢的!这混账!饶是我十分在意,还是抵挡不住男子的迅猛与气力,一拽之下,雕花的金色剑鞘竟被他生生夺去!手心还能感觉拽拉摩擦的疼痛时,他已驱马窜出去十步开外,大声笑道:“这个可就归我啦!”

    “你个BT!!!”我打马便追。

    坐骑奔跑时我感到显著的熟稔,仿佛纵马驰骋是自己习以为常、甚至稳固的生存状态之一。我把身体紧紧压住马背,不知这一举动来自于21世纪低身猛蹬自行车的姿态,抑或这确是合适的驭马术。胸口与这温暖的生灵亲密贴合,真像相互之间有所沟通与默契哩!风声呼呼掠耳而过,依稀……在云卷云舒,晚霞烂漫的天边,也奔跑着一个年轻的身影—我的身影!简直像,我在一千八百年前,曾经这样活过!

    飞舞的发。

    坚毅的嘴唇。

    秀气的脸。

    我远远望见的云里的影子,又叫我不敢认,像不相信镜里的人是我一样。 那英姿飒爽的风流,比游戏三国志11里的登陆新武将更让人心向往之!

    刘封越跑越快,我穷追不舍。他显然已经想好目的地,所以行动果断异常。我一味追逐,无论他奔向那里:我不能把一柄没鞘的剑带回去给诸葛亮,何况那华美的剑鞘出于“他”的设计。

    刘封踏马从两根高耸的木柱之间穿过,这是……?来不及迟疑,我也已快马加鞭,直接冲入!

    这一冲,把我之后数年乃至整整一生的命运,都改变了。

    这里是屯扎于桂阳郡的越骑营。

    纵马擅入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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