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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蝴蝶季
第2卷:正文· 第7章 剑为胆,琴是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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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七盘”是桂阳郊外一个小村落,得名于后汉流行的七盘舞。村里少年个个能歌善舞,据说汉代还不像后世那么衰败时,朝廷乐府令每年都会到这里来遴选曼妙的适龄女子,给她们在宫廷乐坊安排一份差使。时至今日,歌舞升平的盛况虽然不再,可因为荆州一带勉强维持着乱世里的平静,七盘村也没受过多严重的兵燹,我进入村子,不时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一面采桑,一面跃跃欲试地转动足踝与小腿。

    马良告诉我童鉴就住在七盘村,到时我一问便知。

    我抱着剑下了马,这勉勉强强的马术是在21世纪森林公园学会的,因为有马良为我特别准备的矮小而温顺的马匹,倒不用担心骑马会发生什么意外。

    “请问童家怎么走?”我牵着马,向一位可亲的少女询问。

    “童?”少女惊呼,她近旁的伙伴都聚拢了来。她们拨弄着篮里的桑叶—我这才注意到,穿越一千八百年,此时的月份与现代亦有所不同,一边唧唧喳喳:

    “去童家做什么呀?”

    “姓童的邪得很!”

    “上回李家小幺去童家门口撒了泡尿,回来不到三天就死了。”

    “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爹瞒着你呗。”

    我抓抓头:“对不起,童家……怎么走?”

    她们劝了我一阵子,末了指指西边:“一直走,住石房子的就是。”说罢飞快缩回手,拿手指不断在衣裙上擦搓,好像这一指,也会沾染被诅咒的晦气。

    我谢过她们,西行而去。

    我不信世上有骇人的神秘事物,尽管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便是难以解释的活证。石屋坐落在小村尽头,俨然一座被隔绝的“孤岛”,方圆百步之内,不但没有人家,田亩也很荒芜。不过,此时童家倒并不冷清,有一个青年人比我早到。他身着华服,手掣长剑,跨马在门前“叫嚣”。奇怪的是,明明见他唾沫横飞,却听不到他发出半点“声音”!青年额上青筋突起,怒不可遏,屡屡纵马直踏门庭,竟怎样—也进不去!这是第二件奇怪的事,童家的门分明是虚掩的,他策马的姿态极为迅猛,偏偏冲至门前,就像有一种绵软而又强大的力,把他阻拦住,亦不使他受到反弹的伤害。

    “要帮忙吗?”我问,心里很怀疑是否能帮到他。

    青年狠狠瞪了我一眼,口唇大张,依旧寂寂无声。

    “要么,写下来告诉我?”我建议。

    不料他竟向我举剑,面目狰狞地一劈!我险险避过,条件反射地向门里“逃去”,连马匹也顾不上。只肩膀轻轻一碰,半掩的房门便把我接纳入内。我跌入童家,这儿比我想象的宽敞很多。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廊上挂了陈旧的数盏白灯。

    我踟躇地沿着回廊行进,绕过玲珑的拐角,忽然见到一道女性的背影偎坐窗前,散绾的流水髻有如墨色玉石,清蓝的袖间漏出半截皓腕。再定睛一看,她对面坐了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姿非常随意。两人间放有一个倒扣的红钵,男子一边啃指甲,一边用另一手按住钵底。他笑着的目光,堪堪落在我脸上。

    “来了还不进来?”男子招呼我。

    我惊讶地推门而入。

    女子随手丢来坐席。我坐下了,发现女子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黑纱。这两人正在玩“射覆”的游戏:凭借对方有限的提示或压根没有任何提示,去猜测钵下藏着什么。

    “三颗琉璃棋子。”男子说。

    “什么颜色?”女子问。

    “黑色。”是很悠闲的态度。

    女子把男子的手从钵上拨开,将钵翻转,下面果然扣着三颗黑棋。她从身后笼屉里飞快摸了一件小东西,丢入钵内,重新扣好。“再来。”女子笑道。

    “第多少次了?”男子笃定地笑着。

    “十七次。”

    “我猜中了几次?”

    “未若问你猜错了几次吧。”

    “好吧,我猜错了几次?”

    女子回答:“从未。”

    “那么,这样的游戏有什么趣味呢?唉!”男子居然叹息起来,看上去倒像在为百发百中而苦恼。“黄铜带钩。”说着,直接掀开红钵,他第十七次赢了。“这个人间,再没有新鲜的事。”男子摇摇头,目光陡然凝在我面上,一瞬间他眼里激起特别的光彩:“你!你倒很特别!”好像我是一件他从未见过的玩具。

    “来求剑的吗?”这时女子问。

    我点点头,却道:“那门外的男子……?”

    “是刘封!刘封你知道吧?刘玄德的养子!”男子兴致勃勃凑上来回答,看得出他对“刘封”毫无兴趣,如此积极的态度甚为蹊跷。难道他觉得,我是一件很有趣、很稀罕的“东西”吗?他望我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件“东西”而非一个“人”!“我叫赵直,”他又套近乎道,顺带把身边人也出卖了,“她便是童鉴,你来找童鉴吗?要她铸合一柄断剑?没问题,她肯定会帮你这个忙。你叫什么?哪里人?一起去喝一杯吧?我姓赵,叫赵直!”

    这连珠炮的话把我骇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女子便是童鉴?天下第一的铸剑师,童家唯一的幸存者,是个……女的?!我把目光移到她手指上,而那确实是一双指节稍显粗大的、有力的手。

    “童……童先生。”我择定了这个称呼。

    女子矜持地向我点点头。

    “赵直,我叫赵直。”男子第三次自报家门。

    “赵……先生。”我艰难地喊了他一声,觉得他有点神经兮兮的。

    “叫我赵郎吧,我允许你叫我做赵郎。”他笑起来时,笑容真是烂漫。倘若眼睛能再大一些,嘴唇能再厚一些,赵直便算得上是个堂堂的美男子;偏生他的眼睛格外细长,嘴唇奇薄、甚至有尖刻之感。

    我把用布包好的流景剑轻轻推向童鉴,正要解开布囊,她却按住我的手。

    “我不再制造凶器。”她拒绝道。

    “我叫游尘。”我说。

    “你不必告诉我你的名字。”她说。

    “拜托你,”我低头道,“拜托你修复这柄剑,它很……漂亮。”

    “我发誓不再开炉。”

    “破例一次,可以吗?”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破例?”她的口气平淡,她的神色骄傲。

    我无法回答她。我与她萍水相逢,假如她已经选择好了人生,我有什么资格改变她,假如她决定再不接触锻造青锋的风箱、炉火,我有什么办法与立场让她来满足我菲薄的愿望?我求助地望向赵直,毕竟不想就此放弃,希望他能为我说两句好话。

    “游尘。游尘。蜉蝣一样浮游于尘吗?”赵直只顾咂摸我的名字,怪异的是他怎么知道我起这名字的本意?

    “赵先生。”我道。

    “赵什么?”他笑眯眯的。

    “赵先生……”

    “先生?”他还是笑眯眯的。

    “赵……”我从没有这样暧昧、滑稽地称呼过一个男子,“郎?”半个脸都扭曲了才能喊出来,“赵郎。”

    “真好听!”赵直拍手大笑,却道,“可惜童先生是这样出类拔萃之人,即便我也未必能劝说她改变主意。”我正暗暗恼怒白叫了个“郎”字,他又道:“不过,我不妨告诉你她心里在想什么。”

    读心术吗?我瞠目结舌。我在很多古代志怪小说里看过“读心术”的记载,这被认为是“子所不语”的神怪之事。还是……我看看赵直,又看看童鉴,他俩商量好了要捉弄我?

    童鉴索性把背向着我。

    “唔,剑……为什么要有剑的存在呢?”赵直慢慢道。他笑容可掬,我却从他五官间看出些微的与笑意极不协调的悲苦。

    “这是……?”我咳嗽起来。

    “是我想要问你。”童鉴淡淡道,肯定了赵直的话。

    “我不知道。”我说。

    “撒谎,撒谎。”赵直像把偷糖的孩子逮个正着般快乐地戳穿我,“你心里想的明明是—‘因为大家都很贱’吧?”

    …………

    我又羞又恼!那个无厘头之极的想法,确是我被询问后的第一反应。我啪地把“流景”一拍,硬着头皮,提高声调:“是!是!你真能耐!没错!我就是那么想的!难道不是吗?剑……剑在《释名》里不被解释为‘检’吗?不正是‘防检非常’之意吗?意思是……是,应付突发情况!”人被逼到这份上,古代汉语课上学到的知识都顺手拿来卖弄了,“世上若没有那么多惹是生非、心怀叵测的卑贱之人,哪里需要剑来防身?剑不但是‘检’,也是‘敛’吧!所以它一定要被装入鞘里。对外固然用于防身,可对内呢?君子佩剑在身,是要时时自省,让自己不至于向卑贱的境地滑落!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才有资格佩剑哩!谁没有卑贱的一面?剑……是用来振拔世人的!不是利器,是宝器!”我已是满面通红。

    赵直怔了怔,盯住我片刻,扑哧笑了。

    童鉴的手指却在坐席上捏紧了。

    “我还想问问你,”童鉴开口了,“用不着赵先生传话。这剑,将为你所用吗?”

    “不,不是我的。”

    “那么,是你要送给一个男子的?”

    “也不是。”我略一沉吟,赵直的存在使任何隐瞒都毫无意义,“是我喜欢的男子,要送给他妻子的。因为是给女性铸造的剑,锋芒极为纤脆,有人好奇,以剑击石,一击之下,流景便……”

    童鉴好像全然无意了解宝剑折断的原因,她把更多注意力放在我说的“男子”二字上,以至她之后的问话声都有些飘忽:“喜欢上……有妻子的人了呀?”

    “没办法的事。”

    “那是怎样的辛苦。”

    “想象不到。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实话实说。

    “倘若他无法娶你,你也会一直陪他,陪伴一生吗?”

    赵直目光炯炯地等待我的回答,他真像验钞机。

    “除非他赶我,其实……赶也赶不走吧。”我莫可奈何地重复,“这真是……没办法的事呐。”

    “会伤心的。”童鉴仿佛在自语。

    “伤着吧。”我说。

    “肝胆摧裂呢……?”

    “摧吧!裂吧!毕竟知道,因为怕受伤害躲起来、离开他的话,”我笑着说,“恐怕连五脏六腑都没地儿安置了!”

    是的,无处安置。我若没有萦萦绕绕这思慕的一念,怎么会来到三十个甲子之前?我若胆怯躲避,或者像读一本活生生的历史书、看一场免费的古装剧一样,游离在他—诸葛亮的生活外,无异辜负了造化的垂青!辜负了我少年苦苦盼望的心!他是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我便做不到与他一起支撑起未来的蜀汉,也该在夜深人寂时,为他捧上一盏清茶哩。那个时候:当他看到捧茶而来的我,希望他不感到意外或厌烦,我很希望,他会心一笑。

    我所奢望的,仅仅如此。

    我迎着赵直的眼,心道:你要笑话我的痴傻就尽量笑话吧!说我得了要命的花痴病也没所谓。我就这样想,怎么着了?

    此时,童鉴的手抚摩上流景,恰似抚摩一个新生婴孩般小心翼翼、疼爱柔和;豁然地!她稳定而大力地握住它,就像我想要这样紧地握住诸葛亮的衣袂,使他稍微等一等步履踉跄的我。童鉴说:

    “好吧,你若能答应我一件事,便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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