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收藏此作品
为作品评分
加入到我的书签
上一页 下一页
页面顶部  页面底部
『情人』 ·蝴蝶季
第2卷:正文· 第2章 在一千八百年前[1]
提示:本系统支持键盘左右方向键[←][→]翻页到上一页或者 下一页

    第一章 在一千八百年前

    1

    我突然觉得我要死了。

    我想:死亡是把人生渡到另一岸的舟楫,在那个人们怎样也望不到的遥远的彼岸,是一片灰色空旷。我到达死亡之域,就像把一朵灿烂的花种入没有颜色的土地,最初还能看到花色的新鲜,渐渐它泯然凋谢。后来者再怎样寻觅,也见不到一丝它盛开过的痕迹。

    真够哀凉的。

    南华,在把人生丢入死的贫瘠之前,总要跌跌撞撞做些事,开出花来吧。我这么想,感到寂寞、感到轻松。

    我叫南华。

    南华是个打小就不爱说话的孩子,总喜欢一个人闷在房里,托着腮帮子一坐就是大半天。金黄的阳光洒落,周遭流荡着暖洋洋的热力,我偶然转脸,会看到身旁镜子里浮动一张无可奈何的面孔。我把手掌按在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搓动,搓不掉脸上轻微的嘲笑。

    “我真怀疑你不是我生的,是护士抱错了。”妈妈每每用玩笑掩盖忧虑,“我和你爸什么日子都过得惯,你却总是不满足。”我知道她一直怀疑我有“自闭”倾向。

    我是双鱼座的,据说双鱼座的人容易性格分裂。

    我出生时漫天大雪,天边燃烧着大片红云。老一辈说这不吉利,生下的孩子命里注定要让爹娘伤心;他们没有将话说完—他们觉得我活不过二十。

    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想:我会在年轻的时候死掉,我的灵魂会晃晃悠悠地飘来飘去,静看人们为我号啕,他们说:“多好的一个孩子啊,真是可惜。”

    一想到这,我就好笑。

    另外还有一点淡淡的悲伤。

    在二十岁之前,在我死之前,我希望能遇到那个男人。

    一个个子高高、头发长长的男人:十三岁起我开始梦他。梦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他是英俊的,一种适合我的英俊。他不和我说话,但我好像听惯了他的声音,那也是最适合我的声音。他衣袂当风地奔走往复,我也煞有介事地奔走在他身后,尽量把腰挺直,使目光平坦。有时,他会忽然停下脚步,返身用指尖碰触我的脸。我熟悉着他的呼吸、他的手指,并觉得是从降生起便熟悉了的。

    坚定的手指。

    温暖的呼吸。

    一见到他我就莫名感动,我就想抱住他,对他说:“我没有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不敢忘。”

    但是,他和我约定过什么呢?

    他笑起来,笑容好像湖水在阳光中飞舞。我踟躇地想靠近他,又不知为什么约束着自己的脚步。我在梦里一回回想象赖在他怀里的情景,想象倘若能把脸贴在他脸上,是否便能安置了我轻飘飘的生命。而这全是想象,梦里我跟随着他,面带微笑。

    梦了四年。

    “你是谁?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无人回答我醒来后的痴问,只有凌晨的清风,将我的声音送去远方,送到他身边。

    十七岁那年我参加高考。

    在短暂的生存时光里,因为要为爸妈做一个好孩子,我的成绩一向很好。光成绩好还不够,我还需要看上去像个“孩子”:面对他们,我装出羞涩的样子,装出慌张的样子,装出孩子应有的样子。他们送我礼物时—父母之宠爱孩子,总唯恐不够周到,我一面觉得困乏,一面“尽量”惊讶、欢呼雀跃。

    十七年了,我有些累了。所以我期待去远方:只有在爸妈看不到的地方,我才能洗去脸上的颜料,做回我自己。所以我期待高考,对我来说,那是通向远方的唯一桥梁。

    父母的爱与担心同行。长这么大,我没有独自出过一次远门。在妈妈眼里,每一件可能的坏事都会被我“恰巧”遇上,我一出门就会被歹徒抢劫,被人贩子拐卖,而且一定会被卖到乡下,被卖给一个残疾、粗野的农民做老婆。唯有高考,唯有考去一个远远的学校,我才能获得“求学”的名义,我的妈妈,才会含泪为我收拾行囊。她会一遍遍叮嘱我钱财不可外露,万一碰上劫匪,就将所有的钱交出来。她还会吩咐我:不要坐出租,司机会把你载到乡下去—然后又转回原来的话题。

    上了大学我就按自己的兴趣去生活,活个三年,我就死了。

    —这想法甜蜜得悲怆。

    高考数学时,我花了一个小时把题目做完,然后便趴在桌上睡觉。六月的天气暖融融的,配备了空调的教室分外凉爽。我如愿地睡着了。我追上前,对梦里的他说:“现在是高考,我很想你。”他摸摸我的脸,好像打算说句什么,却什么也没来得及说……我豁然惊醒,监考老师正敲打我的桌子!

    “还睡!不到一个小时了!”

    我笑了一声。

    监考的中年女子后退一步,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边揉眼睛一边把水笔塞进裤兜。

    我后排的考生“扑哧”地笑了。

    我站起来说:“我交卷。走了。”

    我左边的考生也“呵呵”地笑了。

    双手空空走出教室,我从玻璃窗外向里望了望,我后面坐的,是个女孩子;我左边坐的,是个男孩子。一个正抓耳挠腮地咬笔杆,另一个紧紧眯着眼与旁人“眉目传情”。

    我又笑了一声。我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我觉得我认识他们。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唱着这首歌我走出学校。考场里老师们还在研究我的试卷,他们黑油油的头发簇在一起,好像乌鸦停在夜晚的树枝上。

    那个女生,叫小盘。

    那个男生,叫阿奇。

    我意外地和他们考入同一个大学,一个收费低廉、名声响亮的学校;意外地搭上同一班火车。车轮滚滚,我在心里想着:再见了,鄱阳湖、滕王阁!我将要去远方。远方有一张属于我的床。我将在那张床上做梦,与他相会。就在安全的黑暗里,滋生着明亮的梦境、快乐的繁忙。

    小盘、阿奇和我成了非常好的朋友。是他们教会我滑冰和游泳,他们很奇怪做什么都懒懒散散的我居然迷上了滑冰与游泳。他们嘻嘻哈哈道:“南华在冰上像企鹅,在水里像海星!”我回答:“海星与企鹅可不是我的目标!”“要做北极熊与鲨鱼吗?”小盘大笑着问。“不是。”我笑了:“我想……在水里像水,在冰上像冰。”—是因为从小到大的孤独吗?我热烈盼望能把自己藏在伙伴们中间:柔软的水,坚硬的冰,穿行沉浮在冰与水的世界里,我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更加接近他。

    滑完冰、游完泳,我便去睡觉。我几乎夜夜梦他,他依旧默然无声,只偶尔换一身衣裳。这男人身着一袭的古代服饰,腰间别一块雕刻莲叶双鱼的暖玉。阳光灿烂时,隐约的白烟便从玉上腾起,似乎在温柔地追溯一个古老年代。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文学课上老师说这首古诗包含着男女欢爱的意味。我推了推趴在身旁睡觉的小盘说:“古人真色啊!古人真真坦荡!”小盘仰起脖子,有气没力地看了眼黑板,附和我说:“对呀对呀,他妈的‘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她是个常把“他妈的”挂在口边的小姑娘,有圆滚滚的眼睛与同样圆滚滚的脸。

    十一月八日是阿奇的生日。

    前一夜我又梦见了他。他好像很高兴,束了套纯青的窄幅劲装。他牵着白马出现在我面前,我低下头装模做样地抚摩马鬃时听到了他的笑声。接着他拥住我腰把我丢上马背,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随之跃上,策马奔驰:穿过深林,越过沙丘。是彩色的梦呵……金黄的沙丘无边无际,浓翠的密林沙沙作响。微风带动他的发梢自我面上拂过,逗起某种甜丝丝的亲昵。我努力想转过脸去看身后的他,却脖子僵硬,喉咙哽咽。

    “可恶……”我浑身酸溜溜的,说不出的难受与欢快。

    过了不知多久,我们下马停在小溪边。溪水闪亮,纤细的银鱼在水里游荡,轻撞溪底的圆石头。

    他握住我的手,突然说:“你有十九了罢?”

    他开口啦,第一次!他对我说话了啊,第一次!

    “是……是十九,我。”我磕磕巴巴地回答。

    他笑道:“我二十九,比你大很多。”

    “不多!”我脱口而出,又低了头,“……那,那并没有什么……”

    真想不到我竟会这样局促。

    他扑哧笑了。“愚蠢……”他笑着按了我的手,让我的手摸上他的脸。我的手心与他的面孔亲密贴合,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移动手指,我摸到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偏偏又是柔和的,挺直的鼻梁、高高的颧骨。手指挨到他唇时我慌张地缩回了,同一刹那他微笑呵出的热气熏到我指上。

    “我记住了你,你也要记住我。你记住我。”他轻声说。

    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欢喜、留恋。

    我登时泪流满面,哽声问:“我是什么样子?你面前的人,还是不是那时的我?”

    他笑道:“没错。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太久了。实在太漫长,太……”

    他揽住我肩拥了拥:“我知道。快了,就快要见到了。”

    “又是欺骗的话吧?知道我想听什么,你便说些好听的骗我,你总这样。是吧?是吗?”

    喜悦的埋怨中,我醒过来,侧目枕边的夜光灯,是2007年11月9日凌晨3点27分。摸了摸,枕上一片潮湿。这时我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明晰,仿佛能听到死亡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死期,我的死期就在今天!在阿奇的生日聚会上,我将彻底死去,这个热闹平庸的世界里,再没有人会看到我的身影。

    我又哭了,这一回,是为了我的家。

    亲人们白养了我这么久。也许还是上上辈的那个老太太说得对,十九年前,她建议我家把我扔弃,让老天去养我,让老天为我的“夭折”掉眼泪。

评论 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情人》情节内容及网友书评均不代表本站立场。

若《情人》无意中侵犯到您的权益,或是含有非法内容,请及时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第一时间回应,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