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说起来是有点神秘的体裁,有的可解,有的不可解,有的也不必解。所以,读诗不能像读分析报告一样,句句着实。有些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有嘴上说不出的好处。《谈艺录补遗》曾经讲到作诗有贵活句,贱死句的问题。读诗其实亦有活参死参之分,如对苏轼《惠崇春江晓景》:“春江水暖鸭先知”句的理解,清人毛奇龄在《西河诗话》中提出:“鹅也先知”,便是死在句下。作诗切题而无寄托是为“死句”,读诗过泥亦为死参,所以说读诗也有圆熟的问题,不能过于拘泥于字面的阐释。
读诗和解诗,要想避免死参,需要防止两种情况:一是坐实,二是猜谜。
写诗不能老老实实,像写论文一样一是一二是二就没有意思了。所以,写诗不免就要夸张、比拟、映村、渲染等等,如果读者在读诗时死抠字面,就会误入歧途。
例如,唐宣宗时,宰相举荐李远做杭州刺吏。宣宗一听,就摇起头来,说:“难道你没见他写的诗吗?——‘青山不厌千杯酒,白日惟消一局棋。’这样一个不务正业的棋迷,怎能治理好州郡呢?”宰相慌忙解释:“那只不过是一句诗呀!”宣宗龙颜大怒:“诗言志。他能这样写,就不会这样做吗?”
宰相感到这样跟皇帝争论不会有好结果,灵机一动,便接过话头,说:“皇上所见极是。不过,李远确是一个有才干的人。他只是因为闲居无事,才借下棋消磨时光。假如您能将他选拔上来,派他去治理杭州,他有正经事可做,可能就不会整天下棋了。”宣宗觉得也有理,就任用了李远。后来,李远果然把杭州治理得很好。
宣宗在解释“青山不厌千杯酒,白日惟消一局棋”就是把诗歌中的夸张当着写实看待,误以为李远是一个不务正业的酒鬼、棋迷。亏得宣宗还是个通人,在大臣的提醒下没有顽固坚持自己的错误。
可是,如果遇到一个心胸狭小,而又猜忌的皇帝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清朝有个叫戴名世的人,出了本诗集,其中有一首咏黑牡丹的诗,诗中有这么两句话:“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朱色是红色,可皇帝老子一定要把它看着是指朱明王朝,于是“夺朱非正色”就成了满清夺了大明的江山的意思了;那么,满族人统一中国自然就是“异种也称王”了。这么一解释,那可得了,这是犯了诋毁大清的罪。所以,戴名世被抓进京城杀了头。
再说“猜谜”。就是把好端端的一首诗零刀碎剐,从中寻找微言大义,把读诗搞得跟破译密电码似的。例如,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词本来是写妇女的痛苦。她被关在深深庭院里。她的丈夫却玉勒雕鞍在外游荡。她登上高楼,也望不见他。感叹青春消逝。泪眼问花,是无人可诉;花不能语,不得花的同情;乱红飞,花也凋谢了;花被吹过秋千去,秋千是她和丈夫旧时嬉戏之处,触动愁恨,不堪回首。可张惠言在其《词选》中偏要这么评说:“‘庭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兮。’‘楼高不见’,‘哲王又不寤’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令暴急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琦)范(仲淹)作乎?”张惠言的解释,把这首词比作屈原的《离骚》,把“庭院深深”,比作《离骚》中的“闺中既以邃远兮”,说楚怀王在宫中隔得很远,见不到。“楼高不见”,比作《离骚》中的“哲王又不寤”,说楚怀王又不醒悟。乱红飞去,说是韩琦、范仲淹被排斥。王国维就非常不满他的这种读法,曾在《人间词话》说:“固哉,皋文(张惠言)之为词也!飞卿(温庭筠)《菩萨蛮》、永叔(欧阳修)《蝶恋花》、子瞻(苏轼)《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