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悬疑二十年
城郊的街道在下午时分懒洋洋的阳光下显出它的安静来,仿如水波不兴的湖水般展现着它的安适,没有人看出这安适下会有暗涌,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在杜仰止坐下后,街角对面的美发店里悄悄站起身来的那个中年妇人一样。
(一)尹少游的少,尹少游的游
抢劫犯樊得标在市中心区的一座大型商场门口露面,交易间栗小彦及同事包抄上去,但被机灵狡猾的抢劫犯发觉,中途打车逃掉。
小彦及干警们追捕下去,在市郊将其逮捕归案,几天的忙碌终于有了结果。回来时恰路过白家旧宅的那条小巷,小彦思及好几天没有过问蝶杀的案子了,便下了车向白家旧宅走去。
秋意已浓,比起上次过来,院子里多了些落叶,因无人打扫的缘故,被风自然地聚集成散碎的一堆堆,有风过来,树叶就旋成一团地飞舞着,颇有些萧瑟的气息了。此时是中午,虽是秋日,阳光仍然很强,明亮亮地晃人的眼。小彦从大门进去,细细地四处打量着,总隐隐觉得这院子好像有人来过似的。
她从左侧的楼梯上拾级而上,在楼顶的花木前站了一会儿。此时太阳光从西南方向照射下来,花的叶子明亮着。一些原本正怒放的花朵在骄阳下有些蔫了,缺少水分似的病态,无精打采着。那些夜来香的花骨朵正缩成一个深色的小团,距离它开放的时间还远呢。
小彦站了一会儿从楼上下来,向楼下房间的门口走去,果然,门,是开着的。小彦清清楚楚地记得,上次她从这里离开前,认认真真地关上门并挂了一把锁,可是现在门却是开着。这样的老宅子,长久没有人居住,任何人都可以进来的,比如拾荒者,比如雨天躲雨的路人,或者附近顽皮的孩童,所以这门开了并没有什么奇怪。可是,奇怪的是在小彦进门以后,她发现在屋子的正中央,竟有一些散碎的纸屑和已经被吹得散开的灰烬,客厅正中的桌面上摆了一副香烛,所有的陈设表明有人来这里拜祭过。这个发现让小彦一阵惊喜,陌生人是不可能到这老宅来祭典,来的一定是白家的亲人,起码也知道相关白家的一些事。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小彦的线索并没有断。这是一个好消息。她不仅可以从杜仰止那里得到些线索,现在又得到一条线索了,也就是说蝶杀的案子将开始出现转机,案情将一步步明朗化,而凶手也将一步步被逼到露出原形。
这个下午,小彦在旧宅的附近向邻居们细细地查询了近日到过白家旧宅的人,终于在一对母女口中找到重要线索。母亲原本是说没见过的,但女儿讲了出来,说那个女人打扮得也很普通,但看起来就是与众不同,戴副宽边的玳瑁太阳镜,穿着丝质的长衫,好漂亮。尤其是气质非常好。也就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风韵正好啊。这时她的母亲不赞同地回了一句:“三十岁左右?我看那娘们怎么说也有四十岁了,其他也还行吧!”然而小彦再向她询问时,她却又一直摇头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小彦不太勉强她们,而且也看出她们确实不知道什么了。于是辞别,上路。
小彦在回警局的路上给顾澄打电话,神秘女子的骤然出现,让她突然觉得心里没底,那女子能会是谁呢?杜文文吗?不可能,她没杜文文那么年轻。气质很好的中年女子,那是宁秋榆吗?去世了呀,不可能大白天出现鬼魂吧。那么宁秋榆的姐妹,可是宁秋榆没有其他亲人的。那么是白太太?可她在精神病院啊!嗯,等等,还有一位白太太,那位李思悠小姐,会是她吗?李思悠,对,应该就是李思悠。小彦有些兴奋了,那么接下来从哪里查起呢?去找李思悠,还是先找杜仰止?如果杜仰止与李思悠之间有什么关联,那么她这样一查询,会不会打草惊蛇了,反而会导致李思悠躲起来?
顾澄在电话那端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那位独访白家老宅的妇人是关键,弄清那妇人是不是李思悠是关键,那么现在最当紧的就是去找杜仰止,问过李思悠的下落后马上就去寻找,万一这一连串的案子和李思悠有关或者李思悠是其中的一条线索,那也不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时间。
顾澄挂了电话十分钟后便赶到人民医院大门口和栗小彦会合,可是仅凭姓氏,两人在前台护士那儿查不到尹姓老人的房间号。小彦打电话回警局,问老人的完整姓名。电话那端在讨论什么,邢杨接的电话,问小王要了记录,念给栗小彦听:“尹少游。尹就是尹少游的尹,尹少游的少,尹少游的游,”说到这里他才觉察到不对,警局那边也哄堂大笑起来,“是少年的少,游泳的游。”然后又解嘲地补充,“哈哈,我怎么觉得这‘尹少游’仨字儿特熟悉,不自觉地就用来组词了。”
小彦笑着挂了电话对顾澄说:“老先生叫尹少游!”
“唔,”顾澄沉吟了一下,“是尹少游的少,尹少游的游吗?”
“什么?”小彦睁大了眼睛,然后笑起来,“你们这是怎么了?顾伯伯,你是不是听到邢队长的话了?”
“怎么了?”顾澄还是恍然未觉。
“怎么都用尹少游自己的名字组词啊,你们?这么巧。”小彦还是止不住笑。
“什么,你说他叫尹少游?”顾澄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很诧异地问小彦。
“他不能叫尹少游的吗?”小彦还是在笑,然后看到顾澄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自己笑得有些不合时宜了,马上端正脸上的表情,认真地问,“尹少游有什么特别之处?”
“据我父亲讲,四十年前,那时我还小,本城出现一位青年才俊,以独具风格的水墨山水画迅速在书画界刮起一股旋风,很多人都以有他的画为荣。嗯,我们家也有一幅,但是这股旋风没有刮多久,就归于沉寂。因为随后掀起的‘文化大革命’,使文化界到处乱成一团,他究竟去了哪里,结局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顾澄的脸上有些隐忍的悲悯。
“那么,你的意思是这青年才俊的名字就是尹少游?”小彦轻轻地问。
“对。”
“那么此尹少游会不会是彼尹少游呢?年龄段倒是很接近。”
“有可能。”顾澄并没有太确定地回答小彦,他的表情很严肃,似乎若有所思。
小彦不再多问,拿姓名问护士查尹少游的房间号,方知这老人昨天已经出院了。于是两人驱车直奔市郊尹少游老人的家。
棚户区,第三排最后一家,杜仰止正蹲在门口摘菜,看到小彦和顾澄过来,便冲他们摆摆手,小声说:“尹叔睡着了!你们小声点儿。”
小彦关切地问:“伤势怎么样?”
“不碍的,不碍的,我会照看好他的。”杜仰止一脸诚挚。
“是这样,”顾澄拉着杜仰止往墙边靠了靠,“杜医生,我们想知道一些关于李思悠的事情。”
“从哪里说起呢?我和思悠——”小彦看杜仰止又是说来话长的样子,忙插话道:“哦,我们是想了解李思悠她现在在哪里?”她首先要确定李思悠是不是那位探访白家老宅的妇人。
“她?我不知道。从她嫁入白家以后,就跟我再没有任何来往了。她从来没有回来过,我也再没见过她,城市虽然不大,但在那个时候如果谁刻意不见你,你根本就无从知晓了。何况,何况我也不能见她。后来我公费留学,再回来更失了音信,再想找的时候更加无从找起,你知道我不可能向白鹤翔要人,我是她什么人啊?”杜仰止话语低沉。
“那么你最后一次见到李思悠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顾澄一脸淡定。
“她送我去医院,取出眼睛里的玻璃碎片。在白——”他讲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不讲,改口说,“我也记不太清了。”小彦和顾澄再追问,也无济于事,他再也不肯讲,坚持自己什么都记不得了。
顾澄看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和小彦交换了一下目光,表示放弃。小彦转了个问题:“你们家就住在李家的大院门口,而李思悠总会回娘家的啊,应该不至于一次也没见过啊。”
“小悠嫁到白家后,据说就和李家断了来往了。本来李家和白家还常常走动,但自小悠嫁过去后,就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了。”杜仰止一脸诚实。
“这是为什么?”小彦和顾澄都非常感兴趣地问,小彦补充一句,“这思悠可是李家的女儿啊,和宁秋榆是亲姑嫂啊。”
“是啊。但是宁秋榆不这么认为。这些话,说起来就长了。市委书记李博有两个妻子,结发的妻子不幸病逝,后来老书记看上市委机关大院里的小秘书——新毕业的女大学生于窈,便差人到于家求婚。于家只是一般的平民家庭,听到市委领导要娶自己女儿的消息自然诚惶诚恐,于窈的父母当下便允许了,在他们的女儿于窈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那么,于窈同意了吗?”小彦轻声问。
“开始是不同意,但后来没办法,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而且那时候是大锅饭,一份工作对一个人的重要性你是理解不了的,它不仅威胁着你的发展,而且根本就可以掌握你的生存。于窈本就不是特别坚强的那种女性,而且她又那么孝顺,所以最终她嫁到李家几乎是不言自明的。但她的决定使她常常郁悒不安,再也没有快乐过,她拼命地工作,夜以继日,就这样,身体一点点垮了下来。终于在四年后,也就是女儿李思悠四岁的时候她永远地倒下了。”
“哦,你是说李思悠与李太太不睦是因为她们同父异母?”小彦插话。
“不全是这个原因,起初这个李博是非常喜欢小悠的,但后来闲话多了起来。而且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李博就开始对小悠不好了。而李博去世后,李太太宁秋榆对小悠就更加极尽刻薄了。姑嫂关系相当紧张,后来小悠被赶出家来,租了间很旧的小屋,自力更生了,李博的遗产她未沾分毫。”杜仰止语气间已是甚为气愤了。
小彦异常茫然地问:“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什么样的闲话有鼻子有眼的?”顾澄附和。
“是这样。思悠的名字是于窈取的,是从《诗经》‘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中化出来,很美好是吧?可是人家传起来就不是这样了,说是于窈之所以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是因为——”杜仰止还待再讲,只听得屋里“叭”地一声响,玻璃杯碎掉的声音。他飞快地跑回屋内,尹老人沉着一张脸不说话,显然他不想让杜仰止说太多过去的事。
杜仰止兀自去收拾了。老人尹少游闷闷地坐在床边,不吭一声。小彦和顾澄走进来,看到老人的样子,站在旁边等了一下,不见二人招呼,颇有些尴尬。顾澄从开始进来到现在,一直在盯着这位尹姓老人,他是尹少游吗?
“您,是尹少游先生吧。我有一幅您的画。”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尹姓老人置若罔闻,自始至终没有看一眼顾澄,好像压根顾澄就不是在对他说,好像他压根听不懂顾澄在讲什么,或者压根他就没听到顾澄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对栗小彦讲:“如果不是说上一次的那起抢劫案有结果,其他的就不要讲了,如果你们确实抓不到那些劫匪,就算了,我也不抱希望了。那些和案件无关的事,我想你们就不要多问了。我有保留自己隐私的权利。”
尹少游老人的目光凌厉,饱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坚决。栗小彦还待说话,顾澄拍了拍她的肩膀,告别他们走了出来。
“顾伯伯,老人不肯招供,那我们现在从哪里做起?”走出棚户区,小彦向顾澄问。
“从夜来香!”顾澄一脸坚定。
“为什么?”小彦对这个答案有些不理解。
“杜仰止说和小悠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他说是在到医院治疗眼睛的时候。而据我所知,杜仰止的那只眼睛是在白家塑胶厂失火的时候瞎的,当时大家都认为是救火的时候被其他的有刃物件碰伤的。那么由此可知,杜仰止后半句没有讲出来的地址,也就是他说了一半的‘白’字就是指白家老宅了。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起过那种与众不同的夜来香,我是在二十多年前的白家火灾现场见过的。而且据杜仰止讲,李思悠小姐自小就非常喜欢夜来香这种花,而且这种花也只有李思悠小姐可以种得出来,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设想,在二十多年前,就是杜仰止最后一次见到李思悠之后,李思悠就出事了。杜仰止之所以从此之后再没有见过李思悠,不是李思悠故意不见他,也不是所谓的李家小姐与李家大嫂姑嫂不合,而是李思悠根本就没有办法回去了。”
“你是说,李思悠在这次火灾中就出事了?”
“应该不是火灾,因为杜仰止说李思悠后来嫁给了白鹤翔,应该是火灾之后的事。因为当时白家塑胶厂起火的时候白鹤翔还没有结婚。”顾澄思索着回答。
“就是说李思悠嫁到白家后,白家或者说白鹤翔加害了她或者囚禁了她,致使她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李太太宁秋榆本来就与小姑李思悠有罅隙,加之李思悠从来不曾主动去看过她,自然就也不会特意去看望李太太,于是两家的关系就淡了下来。”
“对,所以二十多年以后,白家与李家皆遭到报复,无一逃脱。唉,杀人者偿命,这道理,亘古不变呀。”顾澄叹了一口气。
小彦笑了:“顾伯伯,你也这般宿命了。如果像你所说,那这些命案难不成都是鬼魂所为不成?”
顾澄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是有可能啊,这些鬼魂寄居在那些夜来香的花上,有一天几个年轻人的游戏唤醒了她,就像渔夫拿开了装有魔鬼的瓶子上面的封印,于是她就出来了。然后开始兴风作浪。”
小彦被顾澄说得微微一寒,脸色不自禁地变化。顾澄的话让小彦想起了那只诡异的蝴蝶,那个出现在她卧室门下越来越长的阴影。
顾澄看了看小彦的神情,爱怜地拍拍她的肩:“傻孩子,真的对顾伯伯的话认真了?顾伯伯跟你开玩笑的。事实情况有可能是这样,二十多年前李思悠有什么样的遭遇我们现在不能确定,但是二十年后,她回来了,以至出现一连串的报复杀人。比如这二十年间我们可以假设她在潜心研究一种药剂,而这种药剂可以使人出现幻觉,根据剂量的不同,出现幻觉的程度也不同。比如你,只是看见一只飞舞的小蝴蝶,而且到特定的某个时间,药效过了,幻觉自然也就消失了。而那些凌尸、焚尸的也可能是药剂的缘故。”
“你的意思是,这李思悠现在还是一个人?”小彦忍不住问。
“对啊,不然你说的那位到白家老宅的中年妇人会是谁呢?”顾澄亲切地看着小彦,这句话让小彦猛地醒悟,忍不住雀跃了。就在她要认可顾澄的话时,耳际忽然响起一个人的话,那位医院传达室的老太太说:“那时候我还是医院的护士,二十多年前吧,说是已故市委书记李博的儿媳妇在我们医院生产,旁边的姑娘就是新嫁到白家的白太太啊,说是李书记的女儿呢。”
沉吟,然后对顾澄说:“顾伯伯,这中间还是有问题,我记得医院的老护士跟我讲过,说是李太太宁秋榆生儿子李克强的时候,新婚的白太太还到医院看过,而且老护士清楚记得两位太太是姑嫂关系。这一点可以肯定李思悠嫁到白家和火灾是同一年的事,因为李克强二十二岁,他出生那年白李二人是新婚。可是这也说明李思悠与白鹤翔结婚以后,和宁秋榆还是有些联系的,虽然姑嫂可能不睦。但是她无端失踪了,宁秋榆真的就不闻不问吗?”
“哦,这样说来,李思悠嫁给白鹤翔后,和李家还有往来。可后来李思悠去了哪里,宁秋榆可能是知道的,如果李思悠是被害了,而作为嫂子的宁秋榆却不声不响,是什么道理?凶手给了她好处,或者凶手和她有关系?再或者她也被凶手蒙蔽了?而李思悠和白鹤翔又是怎么离了婚,李思悠现在如果活着,在哪里?那个出现在白家老宅的妇人会是她吗?”二人陷入沉思,都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