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过片刻，男孩捧着一大束青草回来了。于是两个人紧张地分工合作，忙活好半天，总算把四只鹿都喂得心满意足地摆着尾巴离开了。

    “我喜欢它们的眼睛，看起来又纯真又善良。”小C手还扶在栅栏上，喃喃地说。

    男孩点点头。“尤其是那只最小的，长得真像小鹿班比。我想把它偷回家。”

    小C缓缓地把头靠在栅栏上，仿佛准备钻进去。

    “嗯……你怎么了？”男孩有点疑惑地走上前去，扭过小C的脸。

    满脸的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怎么了！”男孩吃惊地问。

    小C微笑着摇摇头，“我没事。真的，真没事。我只是太开心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就流下来。好奇怪。”

    男孩默默地凝视着小C的脸，然后叹息着把她搂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我还以为你嫉妒小鹿的眼睫毛比你长，气哭了。没关系没关系……你的睫毛已经很美了。”

    小C在男孩的怀里扑哧一声笑了，“谢谢你。”

    中午十二点。两个人都开始觉得饿了。

    “可是我不想离开动物园。”小C坚定地说，“我今天就想待在这儿。”

    男孩拍拍她的脑袋，“没问题。可是我们吃什么？天鹅肉？可是没有厨房能做。”

    “跟我来。”小C拉着男孩走向远处的一个小卖店。

    五分钟后，小卖店的阿姨好奇地偷看着两个漂亮的年轻人盘腿坐在地上捧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狼吞虎咽。

    “太好吃了！”小C咂着舌头一脸幸福地说。

    “你太可爱了！”男孩一边吃一边笑吟吟地看着小C。

    “我喜欢，这样，此时此刻，在动物园里，坐在地上，吃方便面，我就乐意。”小C有点神经质地笑着说，“让自己快乐原来这么简单！我以前白活了。”

    “要是天天把你关在动物园里吃方便面，估计不到一星期你就得跑到貘馆里自杀。”男孩笑着说。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小C没笑，有点伤感地抬头看着男孩的眼睛。

    “我大概知道。”男孩抓起她的手，“也可能不知道，不过那都不重要。眼下的每一分钟才重要。”

    吃完方便面大餐，两个人拎着可乐打着饱嗝儿沿着一片美丽的大池塘边散步。各种大小胖瘦美丑不一的禽鸟聚集在这里，或者惘然地趴在水上游荡，或者嬉闹喧哗于荷叶间，或者在池塘中间的假山上打盹儿。

    小C坚持不再走了。她迷上了水中的一只黑天鹅。

    “太太太美了。”她赞叹地坐在池塘边的草地上，“它怎么能那么美呢。”

    男孩不做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阳光下小C熠熠生辉的侧脸。

    “你不同意？”小C转过身问男孩。

    男孩无比严肃地直视着小C，眼眶里涌出了突兀的泪水，“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这回轮到小C吃惊了。

    “我正式宣布，你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人类。我想记住你的脸。以后想起你的时候，就试着画下来。不过我知道就算我能牢牢记住你的脸，也永远不可能画出来你。我是说，这个会呼吸的，会眨眼的，我能看到和触摸到的，身上有形容不出来的香味的，手指像没有骨头一样柔软的，我完全不认识的，又好像认识一百年了的，你。我好难过。”

    小C的呼吸停止了一分钟，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很久没有哭得这么凶猛和痛快，好像不把心肝肺都哭出来就不罢休一般。

    男孩也坐在一旁哭起来。在没有听到他那无助又无遮拦的小孩子般的哭声之前，小C都完全忘记了他只有二十岁。这种哭声，让小C觉得心都要碎了。她轻轻揽过男孩的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男孩顺势倒下，把身子蜷成一团。

    小C擦擦眼泪，搂紧他的肩膀，似乎该说点什么。可说些什么呢？说谢谢？说我们相遇的不是时候？说我会一辈子记得你？

    全是没意义的废话。

    就这么安静地搂着他吧。

    “我现在终于相信了。”男孩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低声说。

    “相信什么？”

    “那种可笑的罗曼蒂克的幻觉。”

    “什么幻觉？”

    “我现在眼前是成千上万朵正在怒放的花，还有好多条彩虹。别告诉我实际在我眼前的是两只肥胖的鸳鸯正在玩水。”

    小C温柔地笑了，看着那两只无辜的鸳鸯游出她的视线。她喜欢男孩的幻觉。她也看见怒放的花儿了。

    “谢谢你……”男孩的声音越发模糊不清，似乎已经进入了睡眠。是的，他渐渐睡着了。

    小C把鼻子埋进男孩细软浓密的头发。“你也有好闻的味道呢。”她用极小极小的音量说，“我也要记住你的味道。以后，只要闻到了这个味道，就知道，哦，这是他的味道……但他又是谁呢，我不知道。”

    小C的眼睛又湿了。然后，是星星点点的模糊。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草坪上。下午三点钟的阳光全面罩在她和她身边熟睡的男孩身上。青草的香，禽鸟们的歌唱，美丽的忧伤的脸庞。小C微笑着伸了个懒腰，然后翻过身面对着男孩的脸，枕着自己的胳膊注视它。

    一只小蚂蚁气宇轩昂地爬到他高耸的鼻梁上。小C小心翼翼地捏起蚂蚁，小声地训斥，“你怎么敢爬到一个天使的脸上。”

    说完这话，她被自己逗笑了。是什么魔力把她变成了这样？天哪，眼前又有一千朵玫瑰花开了。小C仰头望着天上一团团棉花糖一样的云彩。在北京能碰上如此美丽的天气，真是恩赐。

    “我愿意，真的。我愿意。”小C对着云彩起誓，“如果老天能让此时此刻的快乐再延长一天，我愿意把自己的寿命减少一年。”

    她眼泪汪汪地转过头看着男孩，他还在像孩子一样香香地睡着，不时发出些莫名其妙的可爱小声音，“miɑ，miɑ…hum，hum…”

    小C笑了，愉快地困倦地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是被男孩的手机铃声给吵醒的。男孩突然坐起来，环顾周围，一脸的极度迷惑。直到看到身边的小C，他才恍然大悟地敲敲自己脑袋。

    “我在陌生地方睡觉醒来也经常会这样，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很喜欢那种有点恐怖的感觉。”小C笑着说，“接电话吧。”

    男孩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我妈。不接。”

    “为什么？”

    “肯定是催我回家。今晚他们要给我饯行。”

    小C心里一颤，转移视线。

    “我，不想回家。我，不想离开你。”男孩一字一顿地说，然后气势汹汹地把手机后盖的电池抠出来扔到草地上。

    “别这样。”小C弯腰捡起电池，递给男孩，“装回去，开机，给你妈回电话，说你马上回家。”

    “你……”男孩哽咽着，“你太霸道了。”

    “没错，这就是我的风格。”小C强忍泪水，面无表情地说。

    “可是我真的不想走。我不想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男孩抽抽鼻子，眉毛痛苦地拧在一起。

    “这就是生活。”说完这话，小C从牙缝里呲出一声冷笑，“像不像电台午夜节目主持人说的话？不过，这就是他妈的生活。我们改变不了，谁也没招。”

    男孩哭得更凶了，原本洁白的眼白里现在满是血丝。

    “乖，别哭了。”小C走过去环绕住男孩的胸膛，“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够幸运了么。至少我觉得我真是很幸运。我绝对相信，这地球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加起来也没有我今天的快乐这么多，这么美好。虽然我也不知道，今天我为什么感觉这么快乐，这么美好。吃方便面的时候都快笑开花了。可是我的感受真实存在，我没骗自己，我一辈子都能记得这种感觉。它可能以后不会再有了，但它永远在这儿，也在这儿。”小C颤抖着拍拍自己的胸口，又把手按在了男孩的胸口上。

    男孩按住小C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你心跳得太快了。”小C难过地叹息着，“深呼吸，什么都别想。就是深呼吸。”

    两个人沉默着拥抱了许久之后，小C轻轻挣脱出来。“你看，天要黑了。我们……该走了。”

    男孩阴郁的脸上泪痕都干了。他沉默着点点头，牵着小C的手，走向通往动物园门口的林荫道。

    一路无语。一个字也没有。小C不想知道男孩在想什么，她连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如果此时此刻突然地震，突然火星撞地球，或者突然出现任何自然灾害足以让她和这个男孩立刻死在一起，她没有反对意见。没错，此时此刻，也只有此时此刻，她有这个无畏的勇气和疯狂的念想。她知道至多一小时之后，这一切就都会消失殆尽。她的激情，她的眼泪，她的这不可思议的一天，她的男孩——这个她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但是在这一天里完完全全属于她的男孩。一切都会消失。

    走出动物园，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小C突然被一种强烈的恐惧感所袭击，她紧紧抓住男孩的胳膊，浑身发抖。

    男孩彼时的表情，用心如刀割形容应该是很恰当的。他张开颤抖的嘴唇，迟疑半天，突然大声说：“听我说，我有个主意。我们一起逃跑吧！”

    “什么？”小C猛地抬起头。

    “我知道这很疯狂。不过，我现在钱包里有现金，卡里也有不少钱。我们可以逃走，逃到什么地方我还没想好，不过总会有地方容得下我们，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北京和伦敦……”

    “别说了！”小C一把捂住男孩的嘴，“我现在脑子要炸了，别再胡言乱语了！”

    “我是认真的！”

    “闭嘴！”小C又悲伤又恼火地撇开男孩的手，“能不能不这么幼稚？”

    “不能不能不能！”男孩使劲跺着脚大喊。

    “那好，我这就走。你现在疯了，我也快了。”小C摇着头大步走开。

    男孩慌忙地跑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小C，“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发疯了，对不起。不过请你别走！”

    小C难过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咱俩……就在这儿说再见吧。”

    男孩浑身像触电了一样猛地一颤，松开小C。

    “什么都不要说。”小C严厉地直视着男孩，“什么都不要说。”

    男孩脸色苍白，死死咬着嘴唇。

    “我不会问你的名字，也不会要你的电话或者MSN。希望你能理解。”小C艰难地低声说，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心里话。

    男孩的泪水无声地顺着两颊滚下来。

    “我想让我这一天的回忆完美无瑕。而让一样东西永远完美无瑕的方法就是在最美的时候失去它。我不是在装酷，这就是我的观点，可能很黑暗，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够理解。”

    男孩流着泪微笑点头，“我理解。”

    小C点点头，“谢谢你。那么……最后再拥抱一下？”她竭力想使自己的面部表情看起来轻松又可爱，但最后呈上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扭曲的凄惨的微笑。

    男孩悲伤地摇摇头，“不用了，我不能再接近你了。我会再次发疯。”

    小C的眼神神经质地到处游离着，就是不看男孩的脸，“嗯……我也理解……那么，好吧，嗯，就这样吧？对，就这样，再见吧。”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完这些话，小C就猛地一转头，准备离开。

    “我爱你。”男孩突然大声而坚定地说。

    小C被这句话、这个声音，钉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句话有多傻。其实我并不经常说它。确切地说，这是二十年来我第一次说。我……我也没有任何目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男孩热泪盈眶地对小C的背影说。

    泪流满面的小C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转回去。静止了二十秒钟后，她还是转了回去，面对着男孩苍白瘦削的流着泪的脸，小C做了个深呼吸，缓慢地说：“我，很早就开始谈恋爱，可是一直以来都不确定，我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爱。虽然此时此刻我也不能确定，我现在感受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是，它是我二十三年来经历过的最美丽的，最让人惊讶的，最强烈的感情。如果这个东西还不是爱情，那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模样，我也不稀罕知道了。所以，我想告诉你，我也爱你。不是因为你对我说了这三个字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回赠你。而是我觉得我也有必要，让你知道我的真实感受。如果我现在不让你知道，你一辈子就都不会知道了。所以，请你收下它。就像我收下你刚才的话一样。”

    此时此刻男孩脸上的神情，小C不敢多看第二眼，但她知道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再次转身离开，她就再也没有回头。

    终于可以放开嗓子哭了，小C一边走一边大声哭泣，全然不管路人怪异的目光。

    手机突然振了。但小C不想接。

    振了八声还在继续，小C烦躁地掏出手机，是M。

    “什么事？”小C抽了抽鼻子，哽咽着问。

    “你感冒了？”

    “没有。”

    “嗯……我没事……就是，我想了一整天，我觉得我们确实有必要好好谈一谈。”M的声音温柔而低沉。

    小C对着电话悲凉地笑了笑，“你终于想谈了。”

    “嗯。我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该好好解决一下……我想你。我现在能见你吗？”

    迟疑了片刻，小C黯然地回答：“可是我现在只想睡觉。对不起。”

    “那好吧……好好休息。我真的很想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是特别想你，感觉你好像离我特别远。现在听你的声音，还是感觉好远，奇怪……你现在在哪儿？”

    “动物园。”

    “哦？又陪寝室女生去天乐买衣服去了吧？”

    “不是……”

    “总不会是童心大发，去动物园里看动物吧？嘿嘿……”

    小C在听到M的第四声“嘿”时果断地挂断了电话，然后抠掉手机后盖的电池。小C觉得有一点头晕。也许不是有一点，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倒下了。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形状歪歪扭扭的很是奇怪，而且上面像是长了黑斑。过了一会儿，黑斑慢慢不见了。哦，原来那是路过的云彩。

    C’est La vie，C’est La vie。小C摇摇头，嘴边突然冒出了这句法语。她不知道法国人是不是真的常常这么说。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生活。她模仿午夜电台节目主持人的煽情声音对自己呢喃，一抹奇异的微笑挂上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