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C死死地盯着男孩的脸。她很想知道这句话是一个热衷看选秀节目的青少年的由衷赞美还是另外一种轻盈狡猾的讽刺。她希望是后者，这是她的风格。在观察他微妙的笑容若干秒之后，小C确定地笑了。
“你介意做个自我介绍吗？”她托着下巴问。
“我？嗯……好吧。”男孩提高了一点音量，嗓音低沉而洁净，有细腻的颗粒感，“我今年二十岁，一米八○，射手座，右眼散光，做过阑尾炎手术，喜欢弹钢琴，画画，奶制品，喜欢看美丽的人。今天是我在北京的最后一天。明天上午十点，我将被用飞机运送到伦敦，开始所谓新生活。念大学预科，送垃圾食品外卖，或者贩毒，我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此时此刻，有一点我很确定：我喜欢上你了，已经喜欢了一个多小时。不是有一点好感，不是有一点喜欢，是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想把你的男朋友扔进鱼缸里淹死，虽然他很无辜。我真高兴他现在消失了。不然我不能保证控制自己的行为。还有……我现在有一个想法，可能有点疯狂，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今天，就今天，和我在一起。从现在开始，到天黑前。如果这个愿望能实现，就算明天上飞机遇上人体炸弹，我也死而无憾了。我没喝多。也不是精神病。我只是说我想说的话，对我想说话的人。”
小C的瞳孔在男孩每说完一句话后都微微扩大一点。到听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她双眼的眼白都只剩下了少少的一点。两颗巨大发光的瞳人里倒映着男孩涨红的脸。
“那，现在轮到我说了。”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是回过神之后，小C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把自己的双眼强行对准男孩的双眼，依然天旋地转。她预感到自己马上要走向失控了。有一股汹涌而至的未知力量在她后背猛击一掌，逼迫她张开嘴，扳动上下牙，卷动舌头，发出如下这些让她自己也全无预料的声音。
“嗯，这位小朋友，我比你大三岁。确切地说，昨天我还只比你大两岁，不过这都无所谓。我身上基本没动过手术，不过你注意看，我这广受好评的双眼皮是割的，如果这也算手术的话。还有，其实我也喜欢牛奶。可我有乳糖不耐症，通俗地讲，就是喝完牛奶容易拉肚子。嗯……还有两个月我就大学毕业了，专业是英语。如果我有明天飞往伦敦的机票，我的情绪一定会比你高昂几个百分点。不过我的明天没有航班可飞。我的明天就是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的某一天。痛苦地睁开眼睛，听室友们为了轮到谁去打水而吵架，跟论文纠缠大半天，再跟我那可以去参加‘加油好男儿’的男朋友吃吃饭，吵吵架。看太阳在污浊的天空里落下。然后灰头土脸爬回我的床，看书，看DVD，断电后听姐妹们讨论永不停歇的午夜悄悄话。然后昏厥，再苏醒。这就是我每天基本的生活。我是不是语速太快了？其实我并不总说话这么快，也不是总说这么多话。我一激动才这样。对，我承认我现在很激动。对，我不想撒谎。我完全被你迷住了。你的眼睛，你的嘴，你的声音，你说话的风格。都真的很吸引我。我不觉得你是喝多了或者精神有问题，我现在大概比你更像。不过我也不在乎。如果你也不在乎的话，对于你刚才的提议，我投赞成票。”
不间断地用疯狂的语速说完这段话，小C咣当一下精疲力竭地靠在椅子上。强力压制着急促的呼吸，把刚才说的话在心里快速重复了一遍。“我大概真疯了。”小C仰头大笑。
“wow…”这回轮到男孩目瞪口呆。
“wow的意思是？”小C歪着头笑着问。
“wow的意思是，”男孩清了清嗓子，“我快爱上你了。”
“wow！小朋友，这可是一个超重的词。”小C愣了愣，摇摇头，“不过谢谢你这么说。我现在都没有勇气对任何人说这个字，我大概老了。”
“跟老不老没关系。你只是没找到你想过的生活，所以没有力气。”
小C惊诧地注视着男孩。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
“我们走吧！”男孩站起身，不由分说拉住小C的手，把她牵起来。这个迅速强硬又自然的举动令小C即刻放弃了准备出口的“我们去哪里”的问题。他想带她去哪里就跟他去哪里吧。博物馆，教堂，胡同，墓地，火星。无所谓。反正，我俩看上去已经都疯了。问什么问呢，那样就不够酷了。
男孩有着一双瘦长的腿，双脚鞋带都松开了，绕着他的白色匡威鞋面甩来甩去。小C几乎要奔跑起来才能跟上他飞快的步伐。
“上车。”男孩截获一辆出租车，微笑着为小C打开后座车门，自己也跟着坐进去。
“师傅，去动物园。”
“是去买衣服吗？”小C惊奇地笑着问。
“去动物园里面。你有十年没去动物园看过动物了吧？”
小C咬了咬手指头，“也就五年。”
“我也有三年没去了。所以，我们要去！”男孩兴奋地打了个响指，对着正从后视镜里盯着他们看的司机咧嘴笑了一下。司机面无表情地移开眼睛，开动引擎。
小C兴奋地做了个深呼吸，低下头去看自己手里男孩的手。面对这样一双骨肉匀称修长展阔的美丽的手，小C觉得，她的手十分愿意，和这双手一直这么紧紧扣着直到天黑。
男朋友被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要脸的小婊子，小C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是，既然这么狠地咒骂自己，为什么一点不觉得难过呢。倒是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早晨八点钟的动物园。花草清香，动物满园，人类罕见。像一幕露天演出的实验话剧，错综复杂的禽鸣声中弥漫着某种荒谬的美感。
小C和男孩一人买了一根棉花糖，用各自空闲的那只手握着。
“像不像十八世纪巴黎贵妇人的白色假发？”小C端详着自己手里高耸的棉花糖，“天哪，我真的有十年没吃过这玩意儿了。”
男孩点点头，“棉花糖消失在嘴里的感觉总是让我有点伤感。”
小C扭过头望着他，“我理解。棉花糖就是有甜味的空气，就是个骗子。所以我也不准备吃了，就把它当假发。”
大熊猫馆里，两个人迷惘地举着棉花糖站着，低头望着院子里唯一一头大熊猫。
“它为什么还不转过来？”小C问男孩。
“大概觉得自己的大屁股很迷人。”男孩叹息着说。
“可是我们已经看了它的屁股好几分钟了。”
“所以它就觉得它的屁股真的很迷人。”
小C冲大熊猫的大屁股做了个鄙视的表情，“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大熊猫。我纳闷人们为什么喜欢它。又蠢，又懒，一脸没文化的气质。”
男孩咧嘴乐了，“蠢和懒我都同意。有没有文化我倒是没太注意。不过，有一点我很肯定，如果熊猫黑眼圈的形状不是往下耷拉而是往上吊，一定更难看而且显得更狡诈。你想想。”
“没错！”小C使劲点点头，“我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人和动物都一样。眉眼往下，就显得忧郁或者可怜。如果往上，就显得凌厉，有攻击性。就比如我。脾气再好，看着也觉得厉害，就是这眉毛造成的。”小C撅着嘴，用双手按住自己的眉梢往下拽。
“别！那就不是你了。女孩干吗就一定要显得可怜才可爱？我就是喜欢你的眉眼。有英气，又酷。这是你的风格。”
小C高兴地抿嘴笑了，“你嘴真甜。”
“跟我喜欢的人说话我嘴是很甜。跟我不喜欢的人说话我就一句好话都没有。也挺烦人的这性格。”男孩笑了笑，牵起小C离开熊猫馆。那只熊猫用浑圆的大屁股欢送他们。
夜行动物馆里漆黑一片，昏黄的小灯在破旧的墙壁上一闪一闪。
“这里真酷。”小C由衷地说，“适合拍惊悚电影。”
男孩点点头，看着玻璃窗里的狐科小动物,“它们是真的挺酷。你看它看我那蔑视的目光。”
“我喜欢这个地方。我不想走了。”小C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今天就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男孩看了小C两秒钟，在她面前蹲下，攥紧她的双手说：“如果我们在这么年轻的时候都不能有勇气抽出一天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如立刻去死算了。”说完，他也一屁股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中南海，“对不起，我想抽支烟，希望你别介意。”
小C点点头，“与其在无聊的生活里长生不老，我宁愿被有意思的人的二手烟毒死。”
“酷。”男孩点燃香烟。两个人在黑暗空荡的夜行动物馆回廊里席地对坐，一声不吭地互相看着。
“你真好看。”男孩突然幽幽地说。
小C扑哧一声笑了，“谢谢。好看这个词还真朴实。我喜欢。”
男孩也笑了，“我刚才在脑子里想了一堆华丽的词儿，但现在就想用这个。朴实能带来一种更真诚的效果。你看，果然达到了。”
小C难以置信地微笑着摇摇头，“你这个家伙……还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不光只是长得好看！”
两个人一起大笑，“我们这样赞美来赞美去的，别人听见都会吐死了吧。”
“那又怎样！爱谁谁。我们就是长得好看嘛！诚实是美德。”
正谈笑着，走廊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谁在那儿抽烟呢！这里禁止吸烟！”
男孩眯着眼睛望过去，一个模糊的背光的身影从门口缓缓走进黑暗，像日本动画片里大反派的华丽出场。
“大概是管理员。”小C低声说，“把烟掐了吧。”
“看他要怎样。”男孩面无表情。
管理员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边喊一边加快了步伐，“别以为光把烟掐了就没事！外面牌子可写着呢，吸烟罚款五十元！在那儿待着别动！你，就说你呢！”
男孩狡黠地看了小C一眼，“惊悚电影action！”然后就猛地把小C从地上拽起来，领她往回廊另一头跑去。
“你确定那边有出口？”一边跑一边听着后面管理员追赶的脚步声，小C紧张地问男孩。
“你看！前面都有光了，肯定是出口。快点跑！”
小C兴奋地屏住呼吸，用中学运动会跑百米的气力跟着男孩一鼓作气跑出了夜行动物馆。
“别停！别停！他还在后面。”小C刚一停下，男孩回头瞟了一眼，又拉住小C继续往前跑进一片灌木林里。
大概又跑出了几百米，他们才终于甩掉了怒不可遏的夜行动物馆管理员。
“对不起。”男孩抱歉地笑着说。
“没关系。”小C上气不接下气地蹲在草地上，“挺有意思的。我有某种回到了童年的感觉。”
“哦？”
“不是说被人追着跑这一件事。是……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小C说完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红了？”
“嗯。”男孩开心地点头。
“唉……我连这种感觉都好久没有了。哈，少女般的羞涩。”小C自嘲着摇摇头。
“上一次少女般的羞涩是什么时候？”
“嗯……”小C啃着手指头思考，“记不住了……大概是我男朋友第一次送我花的时候？真记不住了，反正感觉超级遥远了。”
男孩耸了耸肩，“早晨从饭店出来的时候我忘了提醒你，你忘记拿你男朋友送你的花了。”
“谢谢你没提醒我。”小C冷笑了一下，“我就没想拿。”
“……似乎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男孩眨了眨眼睛，“哎！你的棉花糖呢？”
“啊！”小C一拍脑门儿，“好像落在夜行动物馆了！”
“你这个笨蛋。”男孩摇头。
“那你的呢？”小C看着男孩空空的双手。
“我一边跑一边吃了啊。你没注意？”
“真的啊？”小C睁大眼睛，“酷。”
坐在草地上休息片刻之后，两个人手拉手溜达到貘馆门前。
“貘！”男孩大声朗诵。
小C严肃地点点头，“我有点害怕。”
“为什么？”
“因为我前几天刚读过一篇古老的日本恐怖小说。名字就叫《貘》，讲的也是貘。”
“讲了什么？”
“讲貘出现在夜里，吃人的噩梦。可是最后把做梦的人也吃了。”
“wow，我喜欢这个故事！”男孩兴奋地拉着小C走进貘馆。
在里面站了两分钟不到，两个人就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天啊！太臭了！”男孩仰面朝天痛苦地吸着气，“你确定在那个小说里貘不是把人熏死的？”
“现在我也不能确定了……”小C掐着自己的鼻子，“那么丑又那么臭……还得坚强地活着，我觉得它们挺可怜的。”
“人家可能觉得咱们才是又丑又臭也说不定。”男孩摇摇头，“不管怎么说，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吧。去看梅花鹿怎么样？”
站在圈梅花鹿的栅栏外，小C伸手递上去一捧青草。四只大小不一的梅花鹿拱在一起撅着嘴抢草吃。
“那只小鹿半天都没吃着！”男孩在一旁焦急地说，“你等着，我再去找点草把大鹿引开！等着啊，先别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