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小我又在自行车库里陷入困境,转圈转了半小时才找到自己的坐骑,两轮瘪瘪躺在角落里。小我灰头土脸坐在地上哭了半天。大我则慢悠悠地飞了起来,在十多米的空中俯身看黑暗里哭泣的小我和车子,以浪漫主义电影的角度和速度。有没有配乐我是记不清了,但两个我彼刻的悲伤,都那么清晰那么重。直到醒来,我还在抽泣。当然,悲伤的内容与梦中大不同。梦里哭的是自行车胎没气了。醒来后哭的是,意识到为了自行车胎没气而掉泪的年纪,是再也回不去了。但接下来我又很快停止了抽泣,因为意识到这个梦有一处疑点,如果作为电影的话,那就叫穿帮:梦里我那辆苹果绿色的自行车明明是高中时期买的,我上小学那些年绝无那么时髦的款式!
另一个我最近总琢磨的梦,形式比上一个要简单些。整个梦是一幅巨大油画,马蒂斯的粗犷线条,用色阴暗节俭,诡异的装饰味。我在画的中央(毕竟是自己的梦,构图时就没想到谦让的事)。短发,严肃,双唇紧闭,应该是十四五岁的时候。我与一群同龄的男孩女孩挤坐在一张长长的大白桌子上,桌子杵在一个没有边角的纯黑空间里。我们的手都齐齐贴在各自膝盖上,沉默不语,目视前方。这时候,一个画外音突然冲我们喊:“教委来人抓补课的啦,快跑吧!”
睡醒后我为这句台词大笑半天,可在梦里,我听完这话仍然面无表情,身边其他人也都纹丝不动。我们只是镇定而缓慢地扭转头颅凝视着画外音传来的方向——然后这幅画就咔嚓一下定住了。我摇身一变成了观者,尴尬地盯着画里那一簇脸。明明都是青少年的面颊,质感和颜色却像刚搅拌好的混凝土。软塌塌的冰冷,很不适于捏碰。
最新做的一个梦,时空转到刚结束的大学时期。我一个人坐在我们的大食堂里,吃小吃三组的臊子面。哦,是的,我们学校的大食堂,就是陈可辛拍《如果爱》时取过景的那个大食堂。电影公映后,我曾指着屏幕对母亲说:“看,金城武在我们学校的食堂里吃馒头!”嗯,我不得不承认,在校四年里最骄傲的瞬间之一,好像也就是那一刻了。真不好意思。
我在梦里吃臊子面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感觉既新鲜又孤独。这些年从没一个人在食堂待过。尽管它大得可以用辽阔来形容,但在现实生活里几乎永远熙攘。尤其是中午,打饭时一定要带手机。说不定什么时候一转身,约好一起吃饭的姐妹就被卷进人潮中。寻觅半天,往往仍下落不明。然后就会发觉手机振动,她在那端绝望地呼喊:
“我在鸡蛋灌饼这儿,?菖?菖去买麻辣烫了,你在哪啊!”
可是梦里,只有我一个人了。一碗浮满油星的臊子面,怎么吸溜也吸溜不完。
真是让人伤感,这些梦们。怎么就不能把我对校园生活的留恋表现得隐晦一点呢?
“慢着!我问你,假设真有机会从小学开始重新念起,你愿意回去吗?”朋友打断我深沉的叹息,严肃地问。
本来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问题,但为了使自己的态度显得更有诚意,我端庄地注视地板若干秒,然后用力甩动脑袋左右各四下,仿佛空气在扇我嘴巴。“不,一点都不。这么隔三差五说说行,真回去不行。”
朋友点头。“我也是。”
我们相视而笑,这就是了。留恋怀念和想重新来过根本是两码事。不能再用学生证去看半价电影确实让人沮丧,偶尔走过以前上学必经的小路,看到墙上的新涂鸦作品水平毫无进步,也着实伤感。做起上述那些戏剧化的梦儿,泪水亦无比真挚。可是,这些瞬时的情绪都无法摇摆我对自己现在生活状态的评价:前所未有地满意。尽管几个月前的毕业散伙饭上,我这个从此失效的班长还流了一分钟伤感的泪。只可惜那泪水细而鬼祟,不一会儿就断了,干了。而且落泪的原因更加讽刺:我数了数出席散伙饭的同学人数,只有全班总人数的三分之一,而且大家只顾胡吃海塞,全无伤感对视/抱头痛哭之情状或迹象。这哪是我多年来幻想的大学毕业散伙饭之场景啊,不是应该要撕心裂肺号啕痛哭一番才够劲吗!可惜我没有,我们同学都没有。看来小时候的记忆真不算数了。也是,小时候还以为大学里漂亮女生能得到的最高赞美就是有美少年为其月下弹唱了,可现在高校辣妹们明显更喜欢被保时捷拉到五星饭店去玩耍。
最近流行的那句话“上大学后悔四年,不上大学后悔一辈子”我琢磨了很长时间。要是怎么都得后悔的话,当然还是后悔四年比较划算。毕竟不上大学就永远不知道上大学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定是要亲自上了才知道,到底是自己上了大学,还是被大学上了。不过其实不管谁上谁下,既然生米煮成熟饭,区别也就不大了。临到毕业,还是一笑泯恩仇的好。
现在回头看看,我总结自己在大学期间或者说整个学生时代,所做过最明智最有远见的事就是——百分之百地认定“学生时代是人一生中最宝贵的时光”这句老生常谈是绝对的真理。我的意思是,所有人在做学生时候听得最多的都是这话,可最不以为然的也是这话。但是我在一年、两年、三五年前,就已然精准地预知并感受过我现在对学生时代的留恋。虽然搞不清怎么做到的,但我做到了。
所以,印象里,我从不曾在将信将疑的混沌中半睡半醒地打滚。在高喊“赶紧毕业吧!”的时候也没有真正想要打包行李。
所以,现在细细回忆学生时代,还真没有什么事是我后悔没做或后悔做下的。虽然似乎未做出任何震天撼地的大事迹,但也没有过一刻摇头蹙眉说出如下句型:
“唉,如果我当年怎么怎么怎么怎么就好了。”
此成果让我足以满意地摇头晃脑。因为我知道,一直就知道,只有无怨无悔才是阻止我陷入伤感追忆和幻想重回过去的铜墙铁壁。
可是当我想把这至尊经验推荐给我那些还没毕业的朋友时,发现这话还真是没办法用嘴说。
“真的必须要珍惜校园时光啊同志们……”
我如此这般声情并茂眼泪汪汪地呼喊,企图战胜这个句子一贯带有的说教气,却还是免不了在几秒钟内就被大家的嘲笑和抱怨给吞没。看他们的表情神态一如当年的我,我转转眼睛想了想,便缩进沙发神秘地微笑了。
有什么可说的呀,什么都不用说。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听他们控诉食堂的菜有多难吃;305寝室昨晚谁和谁又吵架了;系里三十岁以下的女老师,哪一个身段最美;什么时候才能毕业啊,我的老天。
然后我会跟在后面感叹一句:哦,这美好的生活。
我们的那一天
清晨的阳光总是太蜇人。对那些从不在清晨睁眼以及出门的人来说。
小C属于这种人。但此时此刻,周六早晨的五点十分,她正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餐厅里静静望着桌对面她的男朋友M,表情介于沉思和痴呆中间。
“我知道我很帅,可是你已经看了我五分钟了,大概也就眨了三次眼。你带镜子没,看看自己,简直是花痴一个。把嘴里筷子拿出来,别叼了。”
M捋了捋头发,有点不耐烦地把小C嘴里咬着的筷子抽出来。M说自己帅,基本不会有人拿烂柿子砸他。除非那人就是厌恶传统意义上的“帅哥”,并且讨厌帅哥总是有意无意地炫耀自己的长相。小C跟M在一起两年,越来越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属于这种人。如果手边有烂柿子,她会考虑扔到她男朋友那毫无争议的英俊的脸上。没有理由。
她看了看桌上,奶黄包,虾饺,担担面,珍珠奶茶,一束挤在紫色闪光包装纸里的红玫瑰。没有什么可扔的(她最讨厌闪光的包装纸,为什么M总记不住呢)。即使有,当然,她也不会。只是想想罢了……近两个月以来,如此鬼祟而强烈的幻想总在她脑子里面翻腾,她敢保证他也这么想过不下五次。
小C定了定神,从手包里拿出镜子,递给M。
“我在看你的眼屎,帅哥。好大一颗。镜子先借你。我再痴呆,至少脸上干净。”她节制地微笑。想到M最讨厌她说完讽刺话后这么笑,她就笑得更标致了些。
M不动声色地看看她,接过镜子,边照边说:“你是要来事了吧?从昨天晚上开始你就一直戗我。”
“我戗你?你确定?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从昨晚到刚才我们一直在钱柜唱歌。都没怎么说话。”
“哎,对,你算说到点子上了。你说我请了一帮同学朋友帮你庆祝生日,可你一晚上谁都不咋答理。算你牛B。”M冷笑着放下镜子,眼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双目炯炯有神地直视小C。
“我的生日,我不牛B谁牛B?我的生日,你请一帮我不认识的人算怎么回事我还没问你呢。”小C的屁股微微离开椅子,把身子探向M,某种攻击性的亢奋在她倦怠的脸上吱吱冒着热气。
“我那还不是为了你有面子?”M瞪大眼睛,一摊手,“我请的那些同学朋友哪个是一般人?你以为他们是谁请都出来的?嘁!”
“酷。”小C把盛珍珠奶茶的玻璃杯往桌上一磕,脑袋歪向一边,“亲爱的,你还能再搞笑一点不?”
“我怎么搞笑了?”
小C扳住M的下巴,把他拉近自己的脸,盯着他的眼睛问:“我漂亮不?”
“没说的 !”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面对小C这个貌似要接吻的动作,M还是毫不犹豫地迎上去回答。当然,他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昨天你那些同学朋友都夸我漂亮没?”
“当然啦!”M得意地在小C嘴上亲了一下,然后露出一排标致的大白牙,“大家都超羡慕我啊,有这么正点的女朋友。不过呢,他们羡慕也没用,咱俩,走到哪儿不是公认的绝配?是不是?”
“嗯嗯嗯……”小C慢慢松开手,重新靠在椅背上,“那你的目的就达到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我这生日敢情就是给你过的。现在过完了,你可以该干吗干吗去了。谢谢。”
M怔了怔,两片陡峭的眉毛愤怒地一拱,把眼珠卷进他深陷的眼窝里,“一星期内你要是不来月经,我在学校操场裸奔三圈。你现在的经前反应已经从烦躁转成变态了。”
“Whatever。”小C从嘴角挤出一个无所谓的假笑。
M站起身来,“我现在去洗手间洗洗脸,冷静一下。你也好好想想,我花多少钱给你办生日party,买礼物,又陪你去KTV唱通宵,还给你买这一大束进口玫瑰,现在都他妈快困死了还坚持陪你吃早饭。我做这些,值不值得你给个笑脸?王母娘娘?”M低声说完,把手里的餐巾纸扔到地上,快步离开。
“王母娘娘?怎么想到的。好奇怪。”小C冲M的背影翻了个悠长的白眼,脑袋咣当一下磕倒在桌子上。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像《美国丽人》里凯文斯派西最后被枪杀时伏倒的样子。她尝试着模仿他离开人世前最后那抹诡谲而幸福的微笑,但是好难。
小C腻歪歪地趴在桌上,视线渐渐模糊。远处鱼缸里孤独的大螃蟹渐渐变成了俩,俩又变成了四个。鱼缸旁边的圆桌坐着四个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自己。
小C拽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起来,揉揉眼睛,调整焦距,仔细打量那四个人。
四个人变成了一个。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大概还小自己几岁吧。雪白的皮肤,漂亮的黑头发。瘦瘦的脸。
唉,美丽的青少年。
现在长得好看的人还真多。小崽子。小C嘟囔一句,转过头重新趴倒。十秒钟后,她又慢慢抬起头,偷偷去检查那个男孩的眼神。他竟然还在看她,漆黑的眼珠像两颗即将发射的子弹。
小兔崽子。小C有点尴尬地转过头,低头抿嘴一笑。她虽然早已习惯在公共场合接受男人们对自己行注目礼,不过像这么有冲击力的还真少见。小孩就是小孩。
第三次去偷看那小兔崽子有没有在看自己的时候——在转头的过程中,小C就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纳闷。这哪是一个习惯被人注目的美女应有的举止,这简直就是一个没见过帅哥的花痴的行为。守着一个公认的大型男看了好几年,自认为对美貌男孩早已具有免疫力,可现在面对一个陌生人竟然呈现出这种反常反应,小C觉得自己有点搞笑,还夹杂着某种轻快的惊喜。
男孩依然坚定地保持着小C第一眼看到他时的姿势。投射到她脸上的目光亮得简直把小C的眼睛都晃瞎了。小C有点怀疑他是否被点穴了,或者在搞行为艺术,模仿人体标本之类的。怪异的男孩。她有点想走过去跟他说话。可是,说什么呢?
“看什么呢?”从洗手间回来的M在小C肩头猛地一拍。
面对这个似乎从天而降的家伙,小C一时失语。
“看那个看你的男孩?他盯着你看快一个小时了。”M冷笑了一声。
“你早发现了?”
“是啊。”
“你无所谓?”
“当然。”
小C轻轻哼了一声,“酷。”
M明显没心思继续这个话题。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我得走了。”
“去哪儿?”
“学生会一会儿要开会。”
“星期六早上?”
“嗯……学校无聊呗。不过谁让我是主席,没办法。”M皱着眉头叹气。
小C目光呆滞地点点头,“你最有才了。”
M翻了个白眼,“谢谢啊。”
“那你刚才让我思考的事情呢?咱俩不谈谈了?”小C突然一脸认真地拉住M的胳膊,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过火的依恋神情。
M无奈地拉过她的手亲了一下,“宝贝,不闹了啊,乖。我真得走了。下回谈。再说咱俩男才女貌,没啥用谈的。你那点小脾气,我都可以忽略不计。没事。”
后来M还呜啦呜啦说了些什么,小C都忘记了。她能想起来的下一幅画面,就是之前坐在鱼缸旁边看自己的男孩,现在正安静地坐在M之前坐的椅子上。冲自己淡淡地微笑。
小C也笑了。而且她感觉自己笑出了八颗上牙,与此同时心跳也快了半拍。天呢,真俗,别搞得跟青春偶像剧似的。小C意识到自己笑过了头,赶紧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说:“看美女有助消化吧!”
男孩诚恳地点头,“谢谢你允许我看你。”
声音也这么好听。小C的心又忽悠一下抽搐了三秒钟。“嗯……不管我允不允许,那是你的权利。”这轻柔的话儿一出口,小C就立刻吃惊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她原本打算恶狠狠又冷冰冰对他说的话是,“谁说我允许了?我打算过去揍你,只是还没来得及。”
小C看到男孩美丽的双眼在放光。那是一双经典的东方眼睛。轻柔的眼睑轮廓,纤长的双眼皮弧线,乌黑的瞳人和没有一缕血丝的清透眼白。流动的水墨画。
小C克制着赞叹的表情,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真美。”男孩说。语气虔诚而沉静,像在诵读福音书。
小C愣了愣,随即脱口而出,“你也是。”她越发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头脑中某些神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男孩腼腆而喜悦地看着小C,“谢谢你。”
此时是六点四十五分。餐厅大厅已经逐渐被晨练结束后神采奕奕的老人和玩通宵后宿醉委靡的年轻人们穿插着塞满了。在这幅趣味横生的喧闹画面里,唯有靠西南角那张小圆木桌旁端坐的两个人,连带桌上的全部食物碗筷,以及浮动于桌子周围的空气,悄悄地静止并凝固于某个遥远而神秘的异次元空间。小C一辈子都想不明白那几分钟亮得刺眼的绝对空白是怎么一回事。魔法,巫术,还是传说中山呼海啸的化学反应。
等男孩的轮廓渐渐从刚才的空白中重新浮出来之后,小C做了个深深的深呼吸,双手在桌下抠紧自己的大腿,困惑地看着他。
“刚才那个男孩是你男朋友吧?”男孩淡淡地问。
小C感觉自己的胸口立刻被一块大石头砸瘪了。大石头上刻着一张英俊的脸,“嗯。”
“他的形象可以去参加‘加油好男儿’了。”男孩微笑着说。